文/林居正
冬梅谢了，残红委实，化作春泥。桃花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妖妖灼灼的，像是要把一冬的沉闷都烧尽。那粉，那艳，是浓得化不开的，是向全世界宣告着春的主权。可我的心底，却总惦记着另一场花事。那不是枝头的热闹，而是田野上的、一望无际的沉默与辉煌——满目金黄香百里，一方春色醉人间。
这春色，便是油菜花了。每到油菜花开季节，农村的田野变成了“千里花园”，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不为利来只为“色”往，短枪长炮、各种手机相机，竞相拍摄：男女老少置身花丛，喜笑颜开、心花怒放。
油菜花，开在田野上，一片片、一簇簇，没有桃李的高枝，没有兰桂的幽谷，就那么朴拙地、浩浩荡荡地铺展开去，一直铺到天边，铺到人的心里去。我们九牧林氏祖姑林徽因说，人间四月天，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在梁间呢喃。那是属于四月天的清丽与温婉。而我，却偏偏要将这朴实的、属于三月的金黄，也纳入这人间的四月天里。它不那么精致，不那么矜持，却自有一种朴实中的浪漫，一种低调里的高贵。
在我们老家有一个凄美“金头状元”的传说，也与油菜花有关。福建宁德有状元驸马，因为思念家乡，于是忽悠公主说，我们家乡比京城美丽，有千里花园、万里鱼塘。后来，因公主与驸马吵架，公主一气之下到父皇面前告发驸马家有“千里花园”（实指油菜花花开遍野）不报告、欺君，皇帝将驸马杀头。等到驸马人头落地，皇帝父女俩立刻发现错误，于是，皇帝敕制一尊“驸马金头”一并下葬。
说起来，我与这“金黄”的缘分，也并非始于成片的油菜花田。记得有一年早春，尚有些冬日的萧索，我住在明泽小庄，其屋前有一块小小的菜地，却悄悄地开起花来。那是几十株萝卜花和芥菜花。其中，粉紫的，淡白的，十字形的小花朵的是萝卜花；而中间的二十多株芥菜，却开出了与油菜花相似的黄花，在春风里微微地颤动。我近前观看，那花瓣薄得透明，阳光能穿透过来，在地上投下疏疏的影子。我竟一时看呆了，拍了几张照片。后来由于手机更换了多次，现在这珍贵的照片找不到了。
记得，那花细细弱弱的，却有一种蓬勃的、不问世事的生机。我瞬间想起，或许芥菜花与油菜花应是远亲，模样也确有几分相似，只是更高挑、纤弱，更含蓄些。那一刻的欣喜，至今记忆犹新。那是一种邂逅野趣的惊喜，是在寻常日子里，忽然撞见一捧春意的感动。想来，我对这种质朴无华的田野之花，是早有好感的。
此后，便更留意起油菜花来。尤其是在油菜花开放的时节，我偶尔会在坐高铁路过南方乡间的油菜花天地，与它不期而遇。在这样瞬间，我都会匆忙地举起手机抢拍几张：一整片金黄的油菜花田，像一块巨大的、被阳光浸透了的锦缎，平整地铺在那里。中间有几间白墙黛瓦的农舍，炊烟袅袅地升起。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一方春色”。它不是一枝一叶的孤芳，而是一片土地的合唱。它不高贵，却构成了人间最踏实的烟火底色；它不张扬，却用一种沉默的、集体的力量，将整个春天，都染得辉煌。
然而，我终究是个久居城市的人。我常年生活的鹏城，是一座四季“如春”的城。市井之中，道路两旁，公园之内，一年四季都有繁花。春天自不必说，木棉如火，风铃木金黄；便是冬日，也有紫荆、簕杜鹃，热热闹闹地开着，让人目不暇接，心旷神怡。我曾写过一篇散文，叫《归却闹市悟繁华》，便是感觉这都市里，花事不断、繁华常在，但却是“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处处皆有可悟的禅机。可不知为何，每当春深，我心里隐隐念着的，还是那片辽阔的、朴实的金黄。或许，是都市的繁花太精致了，太有序了，像一件件陈列的艺术品，美则美矣，却终究隔了一层。而油菜花的美，是带着泥土气息的，是带着农人汗水的，是能让人一脚踩进去，便融化了整个身心的。
这样想来，油菜花的那种“低调高贵”，便有了别一层的意境。它的高贵，不在于姿态，而在于品格。它从不与百花争春，只拣这寻常的田野，安安静静地生长。它的一生，是奉献的一生。嫩时可作菜蔬，滋养人的身体；花开时，便倾尽所有，用最灿烂的颜色，回报大地和农人；花落结籽，便榨出油来，成为人间烟火里最寻常也最不可或缺的美味。它是餐桌上的清欢，是农家一年的指望。它不言语，却将整个生命的轮回，都融进了这朴素的奉献里。它让你想到那些沉默的大多数，想到这片土地上最广大的、最坚韧的生命。
如今是网络时代了。每到春天，手机里、网络上，便铺天盖地地涌出各地的油菜花讯。朋友们用智能手机，记录下这美好的春光。尤其是那些可爱的女同胞们，她们穿着鲜艳的衣裳，系着飘逸的丝巾，盈盈地笑着，站在那片金黄的花海里。镜头定格下的，是花丛中明亮的笑靥，是人面与花光交相辉映的灿烂。她们或俯身轻嗅，或扬手奔跑，或三五成群地依偎着。那一刻，你分不清是花醉了人，还是人醉了花。我有时看着这些照片，便想，这或许也是我们这个时代，对春天的一种特有的拥抱吧。科技与自然，竟以这样温柔的方式，交织在了一起。
一方春色，醉了人间。醉的，是那铺天盖地的金黄，是那沁人心脾的清香，更是那花丛中，一个个生动的人，和那一张张明媚的笑脸。而这醉意最深处，我想，是那花所代表的一种生命的姿态：不争，不显，却用尽全力，去绽放，去奉献，去滋养这人间烟火。它让我在鹏城的四季繁花里，依然时时怀念；它让我在明泽小庄偶遇萝卜花的欣喜之后，终于寻到了那份更盛大也更沉静的感动。
这醉意，是踏实、温暖的，是能落到日子里去的。它让我觉得，这人间纵有万般不如意，也终究是值得一醉的。
作者简介：
林居正，现任广东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凤凰网湾区观察专栏作者。业余喜欢散文写作，散文集《文心跋涉》已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
举报
精华热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