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议杂文九十八
王绪益
“杂”这个字,拆开来看,上边是“九”,中间是“十”两边“八”,合为“九十八”,这倒是个有趣的巧合,仿佛冥冥中为杂文的品格,作了一种谶(Chen)语式的注脚。杂文的境界,或者说它的精神尺度,正在这“九十八”三字里藏着——凡事只到九十八分,留那二分余地。这余地,不是懈怠,不是圆滑,乃是“知止”的智慧,是“有余不尽”的风度。
先论褒扬。一篇杂文,若要表扬某人某事,笔端当有春风,但心头需存秋意。春风至九十八分,暖人肺腑,催发生机,已是大善。那剩下的二分,便是秋意,是冷静,是留白。世间哪有完人?哪有毫无瑕疵的事业?若将话说得十足,赞得圆满无缺,如金匮玉盏,看似尊贵,实则失了真切,也绝了进步的路。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赞到十分,被赞者易生骄惰,旁观者或起疑心。古人推崇“谦受益,满招损”,为文亦是此理。那留出的二分,是容错的空间,是待填的空白,是无声的期许。好比画龙,睛一点则破壁飞去,但若将那龙身鳞爪、风云雷电都描得密不透风,满满当当,反失了神韵,显得匠气。表扬到九十八分,那未言明的二分,是更高的标准,是“尚有可为”的鞭策,这比一味的鼓吹,更有力量,也更见真诚。
再说批评。这是杂文锋芒所聚,也最易落入“一棒打死”的陷阱。愤怒出诗人,也易出酷吏之文。见到不平,目睹弊端,拍案而起,嬉笑怒骂,固然痛快。但杂文家执笔,应有手术刀般的精准,而非宣花斧似的莽撞。批评到九十八分,将那病灶、脓疮、症结,剖析得淋漓尽致,已然尽到责任。那留下的二分,是什么?是“余地”。是给被批评者转身的台阶,是给可能存在的隐情一线申说的缝隙,更是给自己观察、反思与修正的回旋空间。
道理何在?因世事复杂,人心幽微,我们所持的真理,或许也只是“部分的真理”。一棒打死,看似立场鲜明,实则可能冤枉了细节,误伤了可挽救之人,也堵死了对话与改良的可能。高明的批评,如鲁迅先生的许多篇章,虽犀利如匕首投枪,但细察之,其锋芒所指,是制度,是风气,是某种“类型”,而非对具体的某一个人进行人格的彻底消灭。他笔下的人物,可悲可叹,却往往也有一丝可怜可悯处。这便是“余地”,是深刻洞悉人性复杂后的悲悯,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复杂情感。不留余地的批判,易流于偏激,沦为谩骂,不仅说服力减损,更可能催生新的不公。
而这“九十八”的法则,更深一层,关乎杂文自身的品格与生命。文忌直,忌露,忌尽。说尽道绝,便成嚼蜡。留二分余地,文章便有含蓄之美,有余味之甘。读者自可在那二分空白里,沉吟,思索,得出自己的结论。作者与读者,在此有了精神的互动与共建。文章的生命,便在这未曾言尽的“二分”里,得以延续、生长。这与中国诗画讲究“留白”、“计白当黑”的意境,实乃一脉相承。八大山人画鱼,寥寥数笔,大片空白便是浩渺江湖;杂文议事,点到九十八分,余下空白,便是供人驰骋思致的广阔天地。
更进一步看,“九十八”是一种态度,是对绝对主义、独断论的自觉疏离。这世间,黑白固然分明,但更多的是深浅不一的灰。追求百分百的正确、百分百的纯粹,往往导向狂热与专制。杂文的精神内核里,应有对多元的包容,对异见的警惕,对自身限度的清醒。留二分余地,便是对这复杂性的承认与尊重。不把自己当作真理的唯一代言人,不把文章写成不容置喙的终极判决。如此,文章方有谦和之态,开放之姿。
“杂”由“九十八”组成,仿佛是造字者给予杂文家永恒的训诫。执笔为文,无论是载道,是言志,是颂美,是刺恶,心中当常存一把“九十八”的尺子。褒扬,留二分余地以戒满;批评,留二分余地以存仁。文章之道,张弛之间,分寸之地,最是微妙,也最是显功力处。臻于此境,杂文方可不沦为偏激的号筒或庸俗的颂歌,而真正成为一盏理性的灯,既能照见暗处的瑕疵,又不失温暖的光晕,在“说”与“不说”之间,成就其绵长而坚韧的力量。
毕竟,水满则溢,弓满易折。九十八分,恰是那盈盈将满而未满的月,是那引而待发的弓弦,是力量、美感和智慧的最佳刻度。杂文的生命与韵味,正在这“余地”二字之中,八九不离十。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