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口瀑布,华夏生命的雄浑绝唱
文/陈建平
世间茶馆林立,可那满含蜀川韵味的成都老茶馆,你去过吗?店小二亮开嗓子吆喝,拎起长嘴铜壶朝着大盖碗注水—— 细长壶嘴一倾,水柱直射茶碗,茶汤霎时激荡翻滚,茶烟袅袅升腾,整间茶馆便笼在氤氲茶气里。那奔涌之势,倒与壶口瀑布有几分神似。
要说晋陕大峡谷嘛,恰似天地间铺开的茶席。千里黄河奔至壶口,两岸苍岩骤然收束成天然巨壶,汹涌河水只好挤撞着、推搡着,前呼后拥坠入深槽似的龙潭。遇崖壁乱石阻挡,便怒不可遏地咆哮迸射,激流翻涌,浪雾蒸腾,宛若千军万马厮杀沙场,扬起漫天尘烟。明代惠世扬笔下“源出昆仑衍大流,玉关九转一壶收”,道尽了这雄浑气象。黄河此般绝唱,如一壶馥郁香茶,引得四方“茶客”纷至沓来,终被这壶口“一壶收尽”。
瞧吧,游客们挤贴在壶口栏杆边,俯身观瀑,呼朋唤友,拍照留影,“哇,哇”的惊叹声此起彼伏。可与那滚雷般的瀑声相比,人群如蝼蚁,声响似蚊蚋,实在太过渺小微弱。但作为万物之灵的人类,绝非如此不堪——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北国冰原、浩瀚星海,再壮阔的景致,唯有映入人眼、叩击人心,激发出感知与共情,才有了真正意义。人类原是大自然的见证者,更是壶口瀑布的灵魂承载者!
千里黄河劈开晋陕大峡谷,孕育出壶口瀑布;飞越壶口,便是飞越了黄河的魂魄。1997年香港回归之际,柯受良驾汽车撕裂壶口水雾;2000年新旧世纪之交,朱朝晖骑摩托车冲破瀑上彩虹——数十亿观众目睹的,不仅是挑战者的壮举,更是炎黄子孙的豪情。这份豪情,为壶口瀑布注入全新的生命内涵。而挑战的成功,正因壶口得天独厚:四十米宽的狭窄河道,为飞越提供了可能;险峻崖壁间,机车冲速可助驾雾腾云;每秒三千立方米的水流奔涌,更似磅礴乐章,点燃了挑战者的激情与热血。
那年旱季,我随结对西部代表团赴黄土高原,从银川往西海固,路过黄河上游中卫大桥,桥下千米河滩龟裂,黄河瘦成两米宽的细流,抬脚便能跨过。谁承想,同一条河到了壶口,竟然这般狂放。
细品壶口瀑布,竟能品出几分质朴哲思。春汛时河床抬高,瀑流如千军突袭、万马奔腾。枯水期河床深凹,瀑流如数十匹银练垂挂岩壁,水雾经阳光折射,化作道道彩虹;凌汛之际,冰甲与激流在龙槽鏖战,唯有“山飞海立”可状其势;至春夏之交,瀑流力道适中,翻跌打滚间如天雷轰地、群龙嘶吼,磅礴气势直撼人心。这恰如处世之道:过犹不及,太满则溢,不满则亏, 唯有“小满”,恰到好处!
壶口瀑布素被誉为“黄河之魂”。作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黄河从青藏高原巴颜喀拉山北麓启程,淌过星宿海、扎陵湖,穿过若尔盖草原,越龙羊峡、青铜峡,经中山桥、老牛湾,一头扎进晋陕大峡谷,冲过壶口后从禹门口跃出龙门,滋养了华北平原与黄河三角洲,最终奔涌入海。那永不停歇的水流里,承载着古老民族数千年的向往与追寻。
更令人心敬生慕的,是黄河儿女的坚韧,尤其是壶口先民的搏命精神。在黄河古老的航运史上,两岸先人就地取材,把整张牛皮吹成气囊,顺水力漂流渡险;后为安全与载货,又造出羊皮筏子,“吹牛皮渡黄河”的说法便由此而来。可叹的是,当年先辈们驾筏闯浪的生死搏险,如今竟成了“夸大事实”“欺上瞒下”的代名词,失了原本的厚重。
伫立壶口岸边,瀑布轰鸣走惊雷,恍惚间似有黄河纤夫的号子声夹杂其中:“嘿呦呦,嘿呦!”那号子,是他们对苦难生涯的深沉倾诉。为把沉重木船拉出激流险滩,无数纤夫在滩头礁岩与崇山峻岭间跋涉——光膊赤脚,粗砺的纤绳勒进渗血的肩膀;他们背负青天,面朝黄土,在岸石路上踩踏出深深脚窝,却拉不直佝偻如问号的身躯。多少人触礁撞壁粉身碎骨,多少人被拖入激流尸骨无存,唯有那声声号子,如壶口瀑布般振聋发聩,刻进黄河的深长记忆。逆流行船难,顺水下行更险。壶口湍急瀑流下,十里龙槽乱石横陈,行船至此无异自投死地。古时,上游的下行船需在龙王辿靠岸,将货物卸下,靠人扛畜驮挪至下游码头。空船则需人力拉上岸,船下铺圆木杠滚动前行,到下游平缓处再入水装货。这“旱地行船”的奇观,堪比拉拽“特洛伊木马”。清光绪《宜川县志》记载,漕运旺季时,三百纤夫赤膊踏浪,齐喊号子,推、拉、牵、挽协力前行,“声震百里,气吞山河”。底层百姓真是顽强,为了一块御寒布、几两充饥粮拼力搏命,令人动容。
从某种意义上说,黄河是我们流动的民族史,而黄河纤夫,便是中华民族饱经苦难却坚韧不屈的底色——这底色,正是壶口瀑布宣示的“黄河之魂”。
壶口景区大门边,摆着一只硕大的“壶口斗鼓”,那是黄河老乡性格的注脚。黄土高原生存环境恶劣,老乡们在黄泥巴里刨食,却以直面苦难的执着,铸就了“斗鼓”的魂魄。若说壶口瀑布是黄河激流与龙潭撞击出的战鼓,那么,壶口斗鼓便是黄原老乡搏击命运的呐喊。
与威风锣鼓的粗犷剽悍不同,壶口斗鼓高亢激昂、威猛刚烈,融舞蹈、武术、打击乐于一体,既有陕北文化的醇厚,又含关中文化的酣美。鼓点里,敲得出黄土高原的质朴俊美,也敲得出黄河壶口的豪迈奔放——那是老乡们的生存姿势,更是他们的生活艺术,是老实厚道与豪迈大气的碰撞,是淳朴实在与顽强不屈的交融。“涌来万岛排空势,卷作千雷震地声”,既是壶口斗鼓的写照,也是斗鼓的真实注脚。
真是有缘,在距壶口不远的羊家庄,于陕北老乡改造知青点而成的“袁家农家乐”广场,见识了马学平老汉领头的民俗队擂鼓。他们的白头巾上沾着高原的云,羊皮马夹裹着西北的风,红腰带上浸透祖辈的汗,那挥臂擂鼓的气势,丝毫不逊于壶口瀑流的叱咤,宣示着一个民族与一条大河的血脉相连。
从茶馆铜壶到天地巨壶,从纤夫号子到斗鼓轰鸣,山川壮美入眼,人间烟火入心,催生我满脑子的联想与满腔的共鸣。壶口作为大禹治水“引山表木”的第一处标记,早已载入史册;而壶口瀑布与斗鼓,正以激昂之势,擂响黄河龙魂的宣言、华夏生命的绝唱,将古老黄河的文化印记与炎黄子孙的精神气魄,永远刻在这片土地上。
作者简介:
陈建平,福建日报正高三级记者,中文本科毕业,出版《月色潮声》《云村听月》《在木雕里探寻大世界》等书籍,获奖上百次,被授予“全国广播电影电视系统先进工作者”“全国红十字之星”“福建省劳动模范”“福建省自学成才奖”“福建省首届双十佳新闻工作者”等荣誉称号,任过正高职称评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