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养蚕记》
文/杨建设
春日的暖意,是从老家院角那几株榆树的芽尖儿里,悄悄渗出来的。
那时候,天刚转暖,风还带着一股子料峭劲儿,桑树的枝桠光秃秃的,连半点儿要冒芽的影儿都没有,反倒是不起眼的榆树,早早地就醒过来了。尤其是藏在枝干缝缝里,那些针尖大的小芽芽,总是最先顶破褐色的外皮,怯生生地探出嫩黄的脑袋,一簇簇、一点点,给凉丝丝的初春,添了头一份鲜活的生机。
我们这些刚背上书包的娃,心里头早早就揣着一桩大事——养蚕。不知是谁家先传下来的蚕子,黑黑小小的,比芝麻粒还要细溜,小心翼翼捧在手里头,生怕稍一用力就捏碎了。大人们说,蚕子得暖着才肯出,我们便把那裹着蚕子的薄纸,贴身揣在衣裳里头,贴着热乎的胸口,走路、疯跑、上学,都舍不得掏出来。
天天捂着,没几天光景,奇迹就来了。那些黑黢黢的蚕子,慢慢裂开细缝,钻出来一条条黑里带白的小蚕,细得跟发丝似的,小得几乎看不清模样,软软地趴在纸上,微微动弹着。那一刻,心里头的欢喜,跟含了颗水果糖似的,甜丝丝地漫满了心口。
可这丁点大的小性命,张嘴就要吃食。桑树的芽还没影,我们便把目光瞄向了院角的榆树。一放学,丢下书包,呼朋引伴往巷口、田埂边跑,专挑那些刚冒芽的小榆树,掐下最嫩最软的叶尖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生怕揉皱了,急急忙忙跑回家,细细地铺在纸盒子里。
养小蚕的窝,是大人们用完的香脂铁盒,圆圆的,一指厚,还带着淡淡的雪花膏香味,擦得干干净净。把嫩榆树叶子铺进去,再把小蚕轻轻挪上去,望着它们慢悠悠啃着嫩叶,留下一条条细碎的牙印儿,心里头满是小心翼翼的疼惜。那时候总觉得,这些小性命,全仗着我们照料,啥叫责任,懵懵懂懂的,就种在了心里头。
日子一天天暖和起来,小蚕啃着榆树叶子,慢慢长壮实,褪去黑黢黢的外皮,变得白白胖胖。这时候,桑树也终于抽出新芽,长出鲜嫩的桑叶,宽宽大大的,软乎乎的,还带着清清爽爽的草木香。我们便不再寻榆树,天天盼着放学,跑到桑树下摘最新鲜的桑叶,擦干净上面的露水,喂给一天天长大的蚕。
铁盒子早就住不下了,就换成大纸盒子,一般就是打针用过的药盒子,宽敞又透气。蚕儿们吃得愈发欢实,沙沙沙的啃叶声,成了春日里最中听的声响。望着它们一日日长大,身子变得圆滚滚、饱满润,白白的、软软的,摸上去滑溜溜的,心里头的欢喜,也跟着一天天往上窜。
再过些日子,白白的蚕儿,身子渐渐变得透亮,泛着淡淡的黄,不再疯着啃桑叶了,开始在盒子里慢慢爬动,寻合适的地方结茧。我们便在盒子里放些干草,望着它们吐出细细的银丝,一点点把自己裹起来,就一夜的功夫,就结成了一个个跟带壳的花生米似的蚕茧,白花花的,挂在干草上,圆溜溜的,看着喜人。
等待的日子,满是盼头。过些时日,蚕茧破开,飞出白白的蚕蛾,翅膀轻轻扇动,不飞也不叫。没多大功夫,雌蛾便在备好的白纸上,产下密密麻麻的小黑点,那就是新的蚕子,一轮轮回,又要从头开始了。
每年春天,我们都乐此不疲地守着这般光景,暖蚕子、寻嫩叶、换盒子、看结茧、等飞蛾,简简单单、纯纯粹粹的快乐,填满了整个童年的春天。那时候的时光,慢得像桑叶上晃着的阳光,温柔又绵长。养蚕这点小事,成了儿时春日里,最金贵、最难忘的念想,藏在心底,每每想起,满是暖乎乎的怀念。
如今又到春天,再也见不着当年的榆树和桑树,也没了贴身暖蚕子的那份欢喜,可那段跟蚕儿相伴的童年光景,却永远留在了记忆里,带着桑叶的清香味,带着儿时的纯真心气儿,在岁月里,安安静静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