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渠文脉绕古城

       

             吴洪彪

 

    暮秋午后，我伫立在淮安古城老街的八字桥上。青石板桥面被岁月磨得温润，桥栏上的纹路已漫漶不清，像一卷被水浸过的旧书。一渠碧水从苍茫中迤逦而来，漾着银杏的鎏金、乌桕的绛火与枫树的赤霞，远处飞檐翘角的楼宇剪影在波心里轻轻晃动，又被风揉成满渠流动的光斑——这便是文渠，淮安城的母亲河，一条流淌了一千六百余年的文化血脉。

 

    它穿城而过，如一根温润的纬线，串起两岸的烟火与史册里的残页。东晋义熙七年筑山阳城，河因城生，初名“市河”，后又称“城河”“玉带河”，明代天启年间，因靠近府学泮池、滋养文风，始得“文渠”之名，一个“文”，自此成了这条河的魂，也成了这座城千年不断的呼吸。我循着水声，一步步踏进这幅缓缓铺展的流动长卷。

 

    今日的文渠，已从一场深睡中醒来。经过新世纪以来的系统整治，淤浊尽去，水色澄明，青石板静静卧在渠底，鱼影倏忽划开云影天光。驳岸用青灰条石新葺过，层叠如简牍，苔痕绣着时间的针脚，记录着岁月的痕迹。两岸的秋正酣畅——银杏挥洒着金片，将叶脉间的阳光抖落水面；乌桕举着小小的火焰，燃得霜天暖意融融；红枫沉霞入水，晕染出半渠胭脂色。斑斓与苍黛交叠，风一过，粼粼的波光便碎成满渠晃动的色彩，空气中飘着晚桂最后一缕幽香。

 

    而烟火气，才是它最生动的笔触。石阶上有浣衣人，槌声清脆，与流水应答；桥头，游人举着相机，把古桥、渠影与笑靥一同收进镜头；石栏边，孩童趴在桥栏投饵，惊起一尾银鳞，水花溅开时全是笑声。忽闻欸乃声从桥下浮出，打捞漂浮物的小船欹斜而来，环卫工人执橹的身影剪开水光——眼前的景，便缓缓流向历史深处的喧嚷。

    文渠之上，曾橫跨五十五座古桥，它们的名字，至今念来仍齿颊生香: 文澜、文津、文通，皆以“文”为系，寄寓着昌盛文风的祈愿；青龙、白虎、朱雀、真武，暗合四方，藏着古人镇水聚气的朴素信仰；胯下桥连着韩信的故事；大圣桥牵着吴承恩的西游幻想；称娘桥把孝道化着可称量的米粮；三思桥立着“三思而后行”的古训。每一座桥都是一段凝固的往事。如今漫步渠畔，还能见到修复后的旧桥静卧波上，与行人、流水构成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图。

 

    闭上眼，水声把千年岁月推到耳边。东晋时，它是引水养城的生命之脉；宋元间，它是万户饮汲、灌溉排涝的民生之基；明清漕运鼎盛，千帆衔尾，文渠作为城内通衢，淌着整座城的粮米、砖石与荣光，见证了“南船北马”的繁华盛景。这条渠，它已深深融入淮安的城脉与文脉，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我沿渠缓行，青石板路像一条被脚步反复擦拭的时光甬道，每一步都似在与历史对话。文渠流过状元里，桥下仿佛还飘着昔年举子的吟哦。明清时，这里文风鼎盛，曾出过三鼎甲5人，进士159人；绕过驸马巷，白墙枕水，藏着多少家族旧梦，这条原名望仙巷的古巷，因明代驸马而得名，更因是周恩来总理的诞生地而被人铭记；经过府学文庙，泮池与渠水暗通，活水长流，昔日书声似乎随波远去，润透了整座城的街巷。市井的叫卖、舟中的笑谈、浣纱的俚曲、学堂的朗诵，都汇入这一渠碧水，酿成淮安独有的“烟火风雅”。

 

    最柔软的记忆，总与水相连。少年周恩来曾在文渠边度过十二个春秋，他与兄弟解开岸边小舟，从勺湖出发，穿过北水关，摇向河下古镇，水载着童稚的笑语，也载着慈母的叮咛。后来母亲离世，灵柩便顺这渠水缓缓而去——文渠接住过他最亮的欢乐，也融进了他最沉的泪水。1960年，周恩来总理在北京接见淮安县委负责同志时，还特意问及“文渠还有船通河下吗？”，那一声询问里，是游子对故乡水系最深长的凝望。这水可触的温度，也成为承载伟人记忆的精神纽带。

 

    再品这个“文”字，意蕴愈发深湛。它是“文明之渠”，串起府学、文庙、状元里、滋养千年不绝的书香；它是“文章之渠”，多少文人墨客临水赋诗，墨痕被这一渠碧水润开，字里行间尽是淮安的温润与深厚；它又像一位默然的哲人，看过千帆竞发，历过烽烟战乱，守过沉寂蒙尘，历尽沧桑，却依然不疾不徐，涵纳一切。上善若水，水亦成文。

    近代以来，文渠也曾一度蒙尘，河身淤塞，堤岸荒颓，像一页被撕下的历史。幸得今人珍视，数次整治，清流复现、古桥焕彩、古迹重光。一条水道的苏醒，何尝不是一段活态文脉的接续？

 

    夜色垂落，两岸灯火次第亮起，暖光撒作一渠流动的星子。驸马巷、龙窝巷、上坂街在光影中交织，古建与新景交融，淮安古城的烟火气在渠水滋养下愈发醇厚。文渠载着这温润的光晕，蜿蜒穿过四十一条街巷，最终汇入更广阔的河湖，奔向大海。

 

    这水流，是地理的脉络，连起古城的街巷肌理；是历史的卷轴，写满千年兴衰；是文学的墨池，浸润世代书香；也是游子心头的弦——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这一脉穿城的清流，便想起了故乡的模样。文渠从来不止是一条渠，它是淮安文明的载体，是文化的象征。它让淮安活在水中，活在千年的文脉里，也活在每个人的记忆深处。

    渠水悠悠，岁月深长。这一汪碧色，仍将从容流淌，带着古城的故事、先贤的智慧、与今人的眺望，流向时光的更远方。

 

文渠一勺水，

淮安千年魂。

试问人间烟火处，

几多文脉寄清流？

渠活，城方活；

文兴，邦乃兴。

     2025年10月作于淮安

吴洪彪简介

吴洪彪，笔名，江淮。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华当代文学学会会员。先后在《经济日报》《中国社会报》《江苏经济报》《淮海晚报》《中国散文家》《中华诗词》《中华辞赋》《中国诗词》《诗词世界》《扬子江.诗刊》《江海诗词》《诗词》《扬子晚报》诗风周刊，《现代快报》诗天下周刊，《长白山诗词》《淮海诗苑》《大运河文学》《清江文学》《清江浦人家》《江左诗潮》《羡林国际文学网》《东方旅游文化网》《都市头条》等报刊杂志和网络平台上发表文章和诗词。曾多次荣获全国诗词大赛一等奖和特等奖。作品入编《中国作家全集》《中华诗人大辞典》《中华诗词名人典藏》《中华诗词大赛精品典藏》《天籁之音》等作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