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二章 寻亲奇遇
两年的时光,如南疆山间的溪流,悄然淌过。战争的硝烟渐渐散去,留下的印记却深深镌刻在亲历者的生命里。彭鲁勇的人生,也在这两年间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从战场归来后,他因作战勇猛、指挥得当,荣立三等功。部队的整编调整中,考虑到他的伤势和多年的军旅奉献,组织上安排他转业。几经权衡,他选择了位于齐鲁大地的齐鲁石化,成为了一名企业职工。脱下军装的那一刻,彭鲁勇心中虽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对新生活的坦然——无论在哪个岗位,他都想着要像在部队时一样,踏踏实实做事。
在地方安定下来后,经人介绍,彭鲁勇认识了现在的妻子王芳。王芳是附近村里的民办教师,性子温和,知书达理,听说了彭鲁勇在战场上的故事后,对他充满了敬佩。两人相处下来,彼此觉得投缘,很快便结了婚。婚后不久,恰逢政策调整,加上彭鲁勇的立功表现,王芳也顺利转为公办教师,这让小两口的日子更添了几分安稳。
一年后,王芳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彭鲁勇给孩子取名叫彭念军,“念”是思念,“军”是军旅,既寄托着他对部队生活的怀念,也暗含着对那段峥嵘岁月的铭记。孩子的降生,给这个小家庭带来了无尽的欢乐,彭鲁勇脸上的笑容也比以往多了许多。然而,即便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中,彭鲁勇心中那个念头——寻找白川青,却从未淡化,反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愈发强烈。尤其是看着襁褓中儿子粉嫩的小脸,他总会想起白川青当年在战前那番执着的嘱托,想起那个揣在怀里、早已被汗水和体温浸润得有些发软的烟盒。那上面的字迹虽已模糊,但“娃娃亲”三个字,却像烙铁一样印在他心里。老白是生是死?他的家人怎么样了?那个叫丫丫的小姑娘,长多高了?这些问题,时常在夜深人静时萦绕在他心头。
孩子还没满月,彭鲁勇便忍不住跟王芳提起了这件事。“小芳”他坐在床边,看着妻子哄着孩子,语气带着些试探,“等你和孩子再安稳些,我想出趟远门。” 王芳抬起头,温柔地看着他:“去哪呀?单位刚稳定下来,你这时候请假,方便吗?”
“是关于我一个战友,”彭鲁勇的声音低沉了些,“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白川青 白副连长。战场上我们约好……后来失散了,两三年没消息了。我想去找找他,或者他的家人。”王芳知道丈夫重情义,更明白战友在他心中的分量,尤其是那些一起从生死线上爬回来的人。她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应该去。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呢,我会照顾好念念,也会照顾好自己。找到老战友的消息,早点告诉我。”
妻子的理解和支持,让彭鲁勇心里暖烘烘的。他紧紧握住王芳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彭鲁勇便向单位请了假。他翻出当年白川青闲聊时留下的一个地址——四川省某县城的一个街道。地址不算太详细,但总归是个线索。收拾好简单的行李,他把那个珍藏了两年多的烟盒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仿佛那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彭鲁勇登上飞往川蜀的寻亲行程。
机身轰鸣着冲上云霄,穿过云层时,下方的山川河流都变成了缩小的模型。他望着窗外变幻的云海,心里却平静不下来,既期待着能顺利找到老白,又隐隐有些不安——这么久没联系,会不会早已物是人非?
飞机降落在成都双流机场,彭鲁勇马不停蹄地转乘汽车,赶往地址上的县城。到了地方,他先去了当地的退役军人事务部门和街道办,说明来意,希望能得到协助。工作人员听说他是来找当年参战的战友,都很热情,查阅了相关档案,又帮忙联系社区,几经周折,终于确认了白川青家的具体位置。
按照工作人员指引的路线,彭鲁勇找到了那个小区附近。刚站定没多久,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缓缓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略带精明的脸。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一身熨帖的西装,只是那消瘦的身材撑在宽大的西装里,显得有些空荡,脖子上一条明黄色的领带格外扎眼,与他整体的气质不太协调。
“请问,是彭鲁勇先生吗?”男人走上前来,脸上堆着笑容。彭鲁勇打量着对方,点了点头:“我是彭鲁勇,你是?“我是白川青的大舅哥,我叫吴明,口天吴,明亮的明。”男人说着,伸出手来。
彭鲁勇伸手与他相握,只觉得对方手指上凉凉的,低头一看,好家伙,这人左右手竟戴着三四个大金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光。“你好,吴先生。”彭鲁勇客气地回应。“哎,叫我吴明就行。”吴明爽朗地笑了笑,“接到街道的电话,说您从山东过来找我妹夫,我就赶紧过来了。路上辛苦了吧?”“不辛苦,麻烦你了。”彭鲁勇性子直爽,开门见山,“我这次来,主要是想看望一下白川青连长的夫人和女儿,不知道她们现在……”“哎,先上车,上车说。”吴明指了指旁边的奔驰车,“家里离这儿还有点距离,山路不好走,开车快。”
彭鲁勇也没推辞,跟着上了车。奔驰车平稳地驶离了县城,朝着郊外开去。路上,吴明闲聊着介绍自己,说他现在经营着一家房地产公司,生意做得还不错,言语间带着几分不易掩饰的得意。彭鲁勇听着,偶尔应和几句,心里却越发觉得这位“大舅哥”像个“暴发户”,与他想象中老白家人的样子有些不同。
车子行驶了约莫一个多小时,渐渐进入了丘陵地带。山路蜿蜒,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树木。最终,车子在一座半山腰停下。彭鲁勇下车一看,不由得有些惊讶——这半山腰竟依山开辟出了一大片平整的土地,背山面南的位置,矗立着一座气派的别墅院落,院墙是雕花的铁艺,门口还有两个石狮子,透着几分奢华。院落里面,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路顺着小山坡蜿蜒而上,通向另一座稍小些的别墅,路两旁种着名贵的花草,修剪得整整齐齐,还安装了造型别致的路灯,看得出来是精心打理过的。
“这就是我妹妹她们住的地方。”吴明领着彭鲁勇走进下边那座大别墅的院门,“我妹夫出事后,我想着让我妹妹和外甥女换个环境,就在这儿盖了房子,清静。”“白连长他……”彭鲁勇心里一沉,听吴明这语气,老白莫非是……
吴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叹了口气:“进去再说吧,我妹妹在。”
走进别墅,里面的装修更是富丽堂皇,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客厅里摆放着昂贵的红木家具。吴明让彭鲁勇在沙发上坐下,又吩咐旁边一个穿着佣人服饰的中年妇女:“去把吴总叫下来,就说彭先生到了。”
彭鲁勇正打量着四周,忽然听到“叮”的一声轻响,别墅内侧的一部电梯门打开了。一个穿着一身月白色真丝旗袍的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不算太高,旗袍勾勒出匀称的身材,皮肤白皙,眉眼间带着几分淡淡的哀愁,却丝毫不减优雅的气质。她款款走到彭鲁勇面前,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
“彭连长您好。”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四川口音的温婉,说着,伸出手来,轻轻与彭鲁勇握了一下。
“我就是川青的爱人,我叫吴灵。”她自我介绍道,目光里带着几分怀念,“我从川青遗物里看到过你们的合影,您没太变样,就是看着比那时候沉稳了些。”
彭鲁勇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遗物”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猛地站起身,“唰”地一下抬手,对着吴灵敬了一个标准而庄重的军礼,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沉痛:“嫂子您好!”这一声“嫂子”,包含了太多的情感——对战友的缅怀,对家属的敬重,还有那未能说出口的、关于生死与承诺的千言万语。客厅里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彭鲁勇挺直的脊梁,和他眼中闪烁的泪光。
吴灵被彭鲁勇这突如其来的庄重军礼惊得一怔,双手下意识地在身前交握,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拘谨地站在那里,眼圈微微泛红。
站在一旁的吴明见状,连忙打圆场:“妹子,别站着呀,快让彭连长坐下说话。”他特意把“连长”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刻意强调着什么。
吴灵这才回过神,往前走了一小步,目光落在彭鲁勇仍保持着敬礼姿势的手上,似乎想伸手去扶,又觉得不妥,便转而指了指沙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鲁勇,快请坐吧。”她竟直接叫了彭鲁勇的名字,没有称呼“彭连长”,也没有用其他客气的称谓,倒像是认识了许久的熟人一般,透着几分亲近,也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彭鲁勇这才放下手,依言在吴明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他拿起茶几上一杯早已沏好的茶,看也没看是什么茶,端起来便一饮而尽,茶水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酸涩。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开口时,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嫂子,我……我真不知道老白他……牺牲了。”
“当时在战场上,我把他从阵地上背下来,送到战地医院,自己也撑不住倒了。”彭鲁勇的目光望着前方虚空处,仿佛又回到了那炮火连天的日子,“那时候,我耳朵被炮弹震得什么也听不见,眼睛也一片模糊,就觉得自己可能也撑不过去了。躺在病床上,脑子里全是和老白一起训练、一起商量战术、一起写那‘娃娃亲’字据的样子……”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没成想,过了些日子,耳朵竟然慢慢能听到点声音了,眼睛也渐渐能看清东西。我一醒过来就急着问老白的情况,可医院里人来人往,都是各个部队送来的伤员,没人能说清三营的具体情况,只知道大部队已经往凉山方向推进了。”
“后来,因为我伤得也不算轻,被当成残疾军人转到了我们老家那边的148医院继续疗养。在那儿的日子,除了看电视里的新闻,就天天托人四处打听我们老部队的消息,打听老白的下落。可那会儿通信不方便,部队又一直在机动,怎么也联系不上。”
“再后来,部队整编,我伤好得差不多了,就被安排转业,分到了齐鲁石化。按说日子也算安稳了,可我心里头,始终放不下川青大哥。总想着,他是不是也像我一样,转到哪个医院休养了?是不是伤好后回了老家?总想着有一天能再见到他,跟他喝顿酒,说说这两年的事儿……”
彭鲁勇自顾自地说着,语速又快又急,像是要把这两年积攒在心底的思念、疑惑和愧疚一股脑儿全倒出来。那些话里,满满都是他和白川青在生死边缘结下的情谊,那种“不愿同日生,但愿同日死”的战友情,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兄弟情分,成了彼此生命里最深的羁绊。
吴灵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她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随着彭鲁勇的叙述,肩膀轻轻颤抖着。她能感受到,眼前这个男人话语里的每一分真诚,能体会到他和丈夫之间那种过命的交情,那种“缺一而遗憾终生”的滋味,她又何尝不明白?丈夫牺牲后,多少个夜晚,她都是抱着丈夫的遗物,想着那些并肩作战的兄弟,想着他们或许还在某个地方思念着他,才勉强撑过那些难熬的日子。此刻听彭鲁勇说起这些,积压在心底的悲伤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哭得不能自已。
“妈妈,妈妈!”就在这悲伤的气氛中,一个清脆的童声从楼梯口传来。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噔噔噔”地从楼上跑了下来。那是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梳着两只俏皮的小牛角辫,发梢还系着红色的蝴蝶结。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儿童海军衫,胸前印着蓝色的锚形图案,背后还有一条蓝色条纹的小披肩,跑动的时候,披肩一飘一扬的,像只快乐的小海鸥,瞬间就冲到了彭鲁勇和吴灵中间。小女孩先是看了看泪流满面的妈妈,又好奇地打量着坐在沙发上的彭鲁勇,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纯真。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仰起小脸,大声说道:“您就是救我爸爸的叔叔,对不对?”
吴灵正沉浸在悲伤中,听到女儿的话,连忙想伸手去拦,可已经来不及了。小女孩已经“噔噔噔”跑到彭鲁勇面前,张开双臂,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小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然后“呜呜”地哭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孩童特有的委屈和思念:“叔叔,我爸爸……我爸爸是不是很勇敢?妈妈说,是您把他从战场上背回来的……可是爸爸他……他怎么还不回家呀?”彭鲁勇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软软的身影,听着她带着哭腔的话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这就是丫丫,老白的女儿,那个他和老白在烟盒上写下“娃娃亲”的小姑娘。他能想象出,白川青生前一定经常抱着女儿,跟她讲起战场上的故事,讲起自己的战友。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丫丫的后背,声音放得无比温柔:“丫丫乖,不哭。你爸爸是个大英雄,非常勇敢。叔叔……叔叔这不是来看你和妈妈了吗?”丫丫抬起满是泪水的小脸,看着彭鲁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还是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仿佛在他身上能找到一丝父亲的影子。
吴灵看着这一幕,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走上前,想把女儿抱过来,却被彭鲁勇用眼神制止了。彭鲁勇抱着丫丫,轻轻抚摸着她的小牛角辫,心里默默念着:老白,你看到了吗?丫丫长这么大了,很可爱,也很懂事。你放心,我来了,以后我会好好照顾她们娘俩的,就像我们当初约定的那样。
客厅里,悲伤的气氛依旧弥漫,但因为这个小小的身影,又多了一丝温情和希望。吴明在一旁看着,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彭鲁勇空了的茶杯里重新倒满了茶。
彭鲁勇听着丫丫带着哭腔的声音,心里又软又涩。他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姑娘头上扎得紧实的小牛角辫,指腹蹭过那柔软的发丝和系着的红蝴蝶结,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逗她:“丫丫,不哭了啊。你爸爸当年跟我可是拉了钩的,早就把你‘许’给我了,往后啊,你就是我的半个女儿,我得常来看看你。”他本是想哄孩子开心,没承想丫丫一听这话,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定定地看了老彭半晌,小嘴唇抿了抿,带着几分认真,又透着点孩子气的执拗说:“叔叔,我已经不叫丫丫了。妈妈说,爸爸是为了保卫国家牺牲的,是军人的骄傲,所以给我改名字了,我现在叫‘军花’。”
“军花?”彭鲁勇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上一股热流。这名字里,有对军人的崇敬,更有吴灵对丈夫深深的思念啊。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小海军衫、眼睛红红的小姑娘,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好名字,军花,真是个好名字。咱们军人的花朵,就得这么响亮。”
他把军花往怀里轻轻搂了搂,又说:“那以后,我就叫你小花吧。小花,你看,叔叔也是军人出身,虽然现在转业了,但骨子里还是个兵。往后,要是有人敢欺负你和妈妈,你就跟我说,叔叔替你爸爸保护你们。”军花眨巴着眼睛,看着彭鲁勇黝黑脸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战场上留下的印记,又看了看他身上不自觉流露出的军人特有的硬朗气质,似乎觉得这话很可信,小脑袋轻轻点了点,搂在彭鲁勇脖子上的手臂又紧了紧,这次没再哭,只是把小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小声嘟囔了一句:“嗯,妈妈说,爸爸的战友都是好人。”
吴灵站在一旁,听着这一老一小的对话,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但这次的泪水中,除了悲伤,更多了几分慰藉。她知道,鲁勇说的不是客套话,从他刚才那个庄重的军礼,从他提起川青时的激动,她就能看出来,这个男人是值得托付的。川青的眼光,从来都没错。
吴明在旁边干咳了一声,打破了这略显温情的氛围:“彭……彭先生,一路过来也累了,先让我妹妹给你安排个房间歇歇脚?有什么话,等吃了午饭慢慢说。”他看彭鲁勇跟军花这么亲近,心里不知怎的,有点不是滋味,但面上还是维持着客气。
彭鲁勇这才想起自己还抱着军花,连忙把她放下来,牵着她的小手站起身,对吴灵说:“嫂子,给你添麻烦了。我这次来,也没提前打招呼,就是心里实在惦记着你们娘俩,想着无论如何都得来看看。”
吴灵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什么麻烦,你能来,我和小花……军花,都高兴。川青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也会高兴的。房间我早就让阿姨收拾好了,就在楼上,我带你上去看看。”
说着,她便要领彭鲁勇上楼。军花却拉着彭鲁勇的手不肯放,仰着头说:“妈妈,我要跟彭叔叔一起,我想让叔叔给我讲爸爸打仗的故事。”
吴灵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彭鲁勇,点了点头:“好,那你跟叔叔一起上去,听话,别缠着叔叔。”
彭鲁勇笑着拍了拍军花的小脑袋:“不碍事,我也想听听小花讲讲你爸爸平时的事儿呢。”
一行三人往楼梯走去,军花紧紧牵着彭鲁勇的手,一步一步地往上迈,小嘴里叽叽喳喳地开始说起来:“叔叔,我爸爸有好大的一颗军功章呢,妈妈收在一个红盒子里……”
彭鲁勇听着,脚步沉稳,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知道,自己这趟来对了。不管以后有多少困难,他都得兑现当年对老白的承诺,好好守护着这对母女。这不仅是为了老白,更是为了那份在战火中淬炼过的、比金子还珍贵的战友情义。
这套组合别墅的设计确实独具匠心,巧妙地利用了山势地形。山下的主别墅里,一部雅致的扶手电梯贯穿上下,直通山腰的那座小楼。山腰的别墅从外观瞧着是两层结构,主体坐南朝北,到了右侧却陡然折转,朝着南边延伸开去,最终的朝向正对着东方连绵的群山。如此一来,每到清晨,站在别墅的阳台上,便能成为这一带最早沐浴到朝阳的人,看着那轮红日从远山尽头挣脱出来,将万道金光洒向大地,景致格外动人。
别墅前是一片开阔的庭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边缘点缀着几丛修剪整齐的绿植。从庭院正门进去,便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客厅,挑高的屋顶让空间显得格外大气,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了厅内简约而不失格调的陈设。二楼东侧,一字排开有五间卧室,全都朝着东方,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能直接照进房间,温暖而明媚。从二楼的走廊往下望,一楼客厅的全貌尽收眼底,连角落里的摆件都清晰可见。
这里便是吴灵和女儿军花的居所,平日里除了负责照料她们生活的保姆刘姐,鲜少有人能进入。吴明的办公地点设在山下的别墅,那里的客厅被改造成了气派的办公室,他本人则和妻子孩子住在县城的家里,只是偶尔过来处理些事务。
彭鲁勇提着那个大大的旅行箱,跟着吴灵和军花搭乘电梯来到山腰别墅。刚走进客厅,他便放下箱子,笑着对军花说:“丫头,来看看叔叔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说着,他打开旅行箱,里面顿时露出了满满当当的山东特产:包装精致的周村烧饼,散发着芝麻的清香;几袋个大饱满的乐陵金丝小枣,红得像玛瑙;还有一整包酥脆的高唐驴肉,用真空袋仔细封装着;甚至还有几样色彩鲜艳的潍坊风筝模型,有蝴蝶形状的,有鲤鱼模样的,做工精巧。“这些都是俺们山东的特色,”彭鲁勇一样样给军花介绍,“这烧饼你尝尝,咸香酥脆;小枣甜着呢,吃了对身体好;还有这风筝,等天气好了,叔叔带你去院子里放。”
军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刚才的悲伤早已被新奇取代。她凑到箱子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小风筝,手指轻轻摸着上面的彩绘,小脸上满是欢喜:“哇,这个蝴蝶好漂亮!谢谢彭叔叔!”
吴灵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又看了看彭鲁勇那略显笨拙却真诚的举动,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她轻声说道:“鲁勇,你太费心了,还带这么多东西来。”“嫂子你这说的哪里话,”彭鲁勇摆摆手,“我来看看孩子,带点家乡特产是应该的。再说,这些都是给小花的,只要她喜欢就好。”
军花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周村烧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随即眼睛瞪得更大了,含糊不清地说:“嗯!好吃!妈妈,你也尝尝!”
看着女儿吃得香甜,吴灵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客厅里的气氛也变得愈发温馨起来。刘姐这时从厨房走出来,笑着说:“吴总,彭先生,午饭快准备好了,都是按照您交代的,做了些家常小菜。”
“好,辛苦刘姐了。”吴灵应道,然后对彭鲁勇说,“鲁勇,先吃饭吧,有什么事咱们边吃边说。”
彭鲁勇点点头,看着军花抱着风筝爱不释手的样子,心里也跟着踏实了不少。他知道,这份跨越千里的牵挂,终于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而他与老白之间的承诺,也从这一刻起,有了更具体的意义。
说是午餐,其实已是下午三点左右。一路奔波加上情绪起伏,彭鲁勇确实也饿了。吴明把他往主宾位上让,彭鲁勇推辞了两下,见吴明坚持,便也不再客气,在主宾席坐下。小军花像块橡皮糖似的,一屁股就挨着彭鲁勇坐下,小眼睛还时不时瞟向桌上的菜。吴灵则在彭鲁勇对面的位置坐定,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是眼底那抹淡淡的忧伤,始终未曾完全散去。
保姆刘姐的手艺确实不错,几道家常川菜做得精致又入味。一盘麻婆豆腐红亮诱人,花椒的麻香扑鼻而来;一盘回锅肉肥瘦相间,裹着豆瓣酱的香气,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还有一盘清蒸鲈鱼,保持着鱼肉的鲜嫩,上面撒着翠绿的葱丝,显然是特意为不怎么吃辣的彭鲁勇准备的。每道菜都码得整整齐齐,透着股用心劲儿。
吴灵指着那盘回锅肉,轻声对彭鲁勇说:“鲁勇,尝尝这个,这是川青生前最爱吃的菜。以前在家,他总说我做的回锅肉比外面馆子的还香。”
彭鲁勇夹起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肉香混合着豆瓣的醇厚和蒜苗的清香,确实美味,可他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楚。这道菜里,藏着多少吴灵和老白的寻常日子啊。他点了点头:“好吃,嫂子的手艺真好。”
吴明早已打开一瓶五粮液,给彭鲁勇面前的酒杯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随后拿起酒瓶,也给吴灵面前的一个小酒杯里斟了浅浅的一点。“妹子,今天彭连长来了,是喜事,你也少喝点,陪彭连长高兴高兴。”
“爸爸,爸爸!”就在这时,小军花突然扭头对着正在收拾餐桌边角的刘姐大声喊起来,“刘妈,再拿个杯子来,给爸爸也满上一杯!”彭鲁勇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吴灵,只见吴灵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伸手摸了摸军花的头,声音有些沙哑:“花儿,爸爸在天上看着我们呢,他知道彭叔叔来了,也会高兴的。”
彭鲁勇看着军花那认真的样子,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心疼。这孩子,心里始终惦记着爸爸啊。他暗自琢磨:这丫头,年纪不大,心思倒挺重,将来长大了,怕是个有主见、不好糊弄的“厉害角色”。
吴明打了个圆场,笑着对彭鲁勇说:“彭连长,你别见怪。其实啊,丫丫……哦不,军花,对她爸的印象不算太深,毕竟那时候她还太小。都是我妹子,总在她跟前念叨川青的好,说她爸是英雄,是为国家牺牲的。今天你来了,又提起那些过去的事儿,算是把孩子心里那点对爸爸的认知给激发出来了,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彭鲁勇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对吴灵举了举:“嫂子,我敬你一杯。这些年,你带着孩子,不容易。”吴灵端起那杯浅浅的酒,和彭鲁勇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眼眶又红了:“不,不容易的是你们,是川青,是那些牺牲在战场上的战士们。我们活着的人,好好过日子,才对得起他们。”酒过三巡,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席间,彭鲁勇也渐渐了解了吴灵和吴明这些年的经历。
吴明说,他以前就是个小打小闹的建筑包工头,手里就几个工人,接些修修补补的小活儿,勉强糊口。吴灵则是个有学问的人,学的会计专业,早年在一家大国企里当财务主管,后来还考出了注册会计师,工作做得风生水起。
老白牺牲后,吴灵成了烈属,那会儿军花还小,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她思来想去,干脆辞了职,一心在家带孩子。吴明看着妹妹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加上自己的小工程队也想往大了做,就琢磨着让吴灵来帮自己。“彭连长你也知道,搞建筑这行,财务上的事儿最关键,一不小心就容易出岔子。我这妹妹是专业的,有她管着财务和行政,我一百个放心。”吴明喝得有点上头,脸上泛着红光,“再说,那时候国家对参战烈属有不少优惠政策,我这公司,挂着烈属家属经营的名头,也确实得到了不少照顾。”
吴灵接过话头,轻声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着,不能让川青白白牺牲,我们活着的人,得好好过日子,不能给他丢人。我懂点财务,帮着大哥管管账,也算能尽点力。后来公司慢慢做大了,业务也拓展了,不光搞建筑,还涉足了道路修建和农村生产资料这些领域,成了个综合集团公司。大哥非要让我当董事长,他自己当总经理,说这样对外打交道更方便,毕竟我这‘烈属’的身份,多少能让人高看一眼,也能少些麻烦。”
彭鲁勇这才明白,这兄妹俩能把事业做得这么大,除了抓住了机遇,也离不开吴灵的才干和那份特殊的身份带来的便利。自对越自卫反击战之后,国家赢得了相对安定的国际环境,全国上下都在搞建设,四川也不例外,城市里高楼拔地而起,道路四通八达,农村也在发展生产,处处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吴明兄妹显然是抓住了这波发展的浪潮,加上当地政府对纳税大户的扶持,又有“烈属”这块金字招牌,事业自然顺风顺水,财富也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真是应了那句“心想事成”。“来,彭连长,我再敬你一杯!”吴明端起酒杯,语气里满是敬佩,“说真的,我打心底里佩服你们这些军人,能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没有那次对外反击,哪有我们现在安安稳稳做生意的日子?也不会有改革开放的国际环境。”
彭鲁勇也不推辞,和吴明碰了杯,一饮而尽。白酒入喉,火辣辣的,却也让心里那股热乎劲儿更盛了。两人你一杯我一杯,话越说越投机,一瓶五粮液很快就见了底。吴明喊来司机,又从楼下办公室搬了两瓶上来,打开继续喝。彭鲁勇的酒量本就好,加上今天见到老白的家人,心里既有了着落,又有几分感慨,喝得也放开了。吴明平时应酬多,酒量也不差,只是今天喝得急,又带着几分对军人的敬重,渐渐有些晕乎,看彭鲁勇的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崇拜,仿佛眼前坐着的不是一个转业军人,而是当年那个在战场上英勇无畏的彭连长。
吴灵在一旁看着两人推杯换盏,聊得热火朝天,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她偶尔也端起酒杯,陪着喝一小口,听着他们聊部队的趣事,聊战场上的惊险,也顺着话题说几句川青以前的事儿,气氛倒是格外融洽。
小军花在一旁也不闲着,一会儿夹口菜吃,一会儿听着大人们说话,时不时被彭鲁勇和吴明的玩笑逗得咯咯直笑。或许是觉得彭鲁勇亲切,或许是把对爸爸的思念寄托在了他身上,她偶尔会没头没脑地冲着彭鲁勇喊“爸爸”,彭鲁勇心里一软,也都笑着随口应着。
酒喝到兴头上,彭鲁勇也忍不住“吹起了牛”。他大手一挥,带着山东人特有的豪爽劲儿说:“吴老板,你们搞建筑、搞生产资料,那正好!我们山东人,向来豪气大方,有文化底蕴,孔圣人的故乡嘛,讲究仁义礼智信;也有…也有…英雄气概,水浒传里的宋江、武松,那都是响当当的汉子!我们那儿,有五岳之首的泰山,还有一望无际的大海,气魄大着呢!”
他顿了顿,拍着胸脯说:“我现在在齐鲁石化的化肥厂,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在厂里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我们厂年产八百万吨优质尿素,那可是好东西,种地离不了!吴老板你要是需要,跟我说一声,我给你批条子!想要多少给多少,保证优先供应,一分钱的回扣都不要你的!哈哈哈!”吴明听得眼睛发亮,连忙端起酒杯:“彭连长真是爽快人!那我可就先谢过了!以后真要是有需要,肯定得麻烦你!来,我再敬你一杯!”
两人又干了一杯,酒液下肚,气氛更加热烈。窗外的夕阳渐渐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给这顿跨越了思念与岁月的饭局,镀上了一层温馨的光晕。彭鲁勇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以后,一定要常来看看嫂子和军花,不能让她们娘俩觉得孤单。
这顿聚餐虽说人少,酒却喝得酣畅淋漓。在吴灵偶尔的劝饮和小军花一声声“叔叔加油”的鼓劲中,彭鲁勇和吴明两个大男人像是较上了劲,杯盏交错,从头至尾都透着股子畅快感。
最后一杯酒下肚,吴明晃了晃脑袋,脸颊红得像块猪肝,眼神也有些迷离,他对着彭鲁勇竖起大拇指,在他眼前来回晃着:“彭连长……爽快!山东人……就是豪气!佩服,佩服!”
彭鲁勇也喝得不少,舌头有点发硬,他直接搂着吴明的膀子,两人像不倒翁似的来回晃荡,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气,却透着真诚:“大哥……谢……谢谢你的款待,也谢谢你这几年……对嫂子的照顾……我替老白……谢谢你!我……我再喝一杯!”说着就要去摸桌上的酒瓶。
吴明斜眼看了看旁边的吴灵,嘿嘿笑了两声:“哎……她是我亲妹子吆……说到底,还是我妹子在帮我呢……呵呵……”吴灵见状,赶紧上前扶住快要滑下去的彭鲁勇,对小军花说:“军花,快扶你叔叔去楼上休息。”又转头吩咐保姆刘姐,“刘姐,把给彭叔叔准备的睡衣拿出来,让他洗完澡好好歇歇。”
小军花立刻跑到彭鲁勇另一边,拉着他的手撒娇:“今晚我要和叔叔一个房间!我要让叔叔给我讲战斗的故事,讲爸爸怎么打坏人的!”
吴灵无奈地白了女儿一眼,对刘姐叮嘱道:“你安排好,别让丫丫……军花太闹腾,让彭叔叔好好休息。”
这边,站立不稳的吴明转过身,一把搂住彭鲁勇的肩膀,舌头打卷地说:“彭连长……我家条件……有限,你就先凑付着住一晚……明天……明天我安排你去成都住豪华酒店,好好……享受享受!”吴灵赶紧把两人拉开,对吴明说:“哥,你今晚还走吗?别走了,就在楼下客房歇着吧。”
吴明胡乱答应着,眼睛斜斜地看向吴灵,带着几分酒意说:“你……你跟我去楼下,我有事……和你商量。”说着,便踉踉跄跄地往楼梯口挪。
吴灵又跟刘姐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快步追了上去,扶着吴明一起下了楼。
客厅里暂时安静下来。刘姐引导着脚步虚浮的彭鲁勇,军花则紧紧拉着老彭的另一只手,三人一起朝着楼上走去…(第二章完)要知后事请看第三章。
欢迎大家在评论区留言分享,批评指正、创意策划、暖心建议皆可。我愿与各位读者携手,共同打磨这段故事,让作品更具质感、更显厚重,全力还原那段热血岁月,讲好这份跨越半生的真情故事,力求打造出打动人心的精彩故事。
请各位老师和读者在评论区留言关注。
作者微信号:1380643693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