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原创/庆悟宅主(蓝集明)
[沙湾龙门阵]
吴省钦巡学泸州府
乾隆五十年秋,吴省钦奉旨督学四川。
官船溯江而上,过三峡,入巴蜀。吴省钦立于船头,秋风拂面,心绪却不全在山水之间。他此次入蜀,名为督学,实负朝廷选才之责。三年之内,他要巡历全川各府,主持科考,考察生员,整饬书院。四川虽僻处西南,却自两宋以来文风颇盛,书院林立,其中尤以泸州一处,让他格外留心。
离京之前,吴省钦曾在翰林院翻阅《四川通志》,见记载:泸州有鹤山书院,乃南宋魏了翁所建。魏了翁,字华父,号鹤山,邛州蒲江人,南宋理学大家,蜀中士林推为宗主。他一生在蜀中创办多所书院,泸州鹤山书院即为其一。后来书院屡经兴废,明代迁址重建,清代又加修葺,至今仍是川南最大的书院。
吴省钦以考据之学见称于世,但对魏了翁的道德文章,一向存着敬意。他想起魏了翁在《鹤山集》中的一句话:“学问之道,惟其是而已。”简淡平实,却意味深长。此次入蜀,能亲至鹤山书院瞻仰先贤遗迹,实在是一桩快事。
船到泸州,已是十月初旬。吴省钦在城中安顿下来,照例先调来泸州地方志乘,连夜披阅。
泸州旧志甚多,明代所修者已残缺不全,康熙、雍正年间曾两次重修,保存了不少宋元旧闻。吴省钦秉烛夜读,一页一页翻过去,渐渐看出了兴致。
他先翻到《学校志》,见“鹤山书院”一条下注云:“宋嘉定间,知州魏了翁建。了翁以理学名世,尝谓‘教化之本在书院’,故于所至之地,皆建书院以教士。泸州鹤山书院,与蒲江、眉山诸书院并称。”
吴省钦点了点头,在书眉上批了一个“是”字。
再翻下去,到了《古迹志》,一条记载引起了他的注意:“尹吉甫祠,在城南。周宣王时太师尹吉甫,传为泸州人。宋嘉定间,魏了翁知泸州,访其遗迹,立祠祀之,并建穆清书院于其侧。今祠废,遗址尚存。”
吴省钦眉头一皱。尹吉甫是西周宣王时人,距今将近三千年,怎么可能生在泸州?西周之时,泸州尚属荒服,中原文化远未及此,所谓“尹吉甫泸州人”之说,显系后世附会。他摇了摇头,在书眉上批了四个字:“此不足据。”
但他又看到,志书中引了南宋许沆的《尹吉甫祠堂记》全文,其中有这样一段话:“父老相传,周尹吉甫实生此地,见于图经旧矣。陈帅损之作清穆堂以祠之。岁久圮毁,至是复新。”
吴省钦沉吟片刻,又批了一句:“许沆此文,可为地方附会之典型。然魏了翁为之立祠,其意不在里贯,在尊其德也。”
他合上书卷,心中已有计较:明日先去鹤山书院看看。
次日一早,吴省钦换了便服,带一随从,往城南鹤山书院而去。
书院在城南马溪城墙侧偏南一处高地上,占地颇广,前后三进。大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鹤山书院”四字,笔力遒劲,据说是明代状元杨慎所题。门前两株古榕,枝繁叶茂,浓荫匝地,把半边门墙都遮住了。
吴省钦递了名帖,不多时,书院山长杨卓便迎了出来。
杨卓,字子立,泸属江安人,乾隆进士。在鹤山书院掌教已有十余年。时年约五十,面容清瘦,双目炯炯,谈吐文雅,一望便知是个饱学之士。听说学政大人亲至,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请入中堂。
吴省钦坐下,寒暄几句,便开门见山:“晚生此来,是想看看鹤山书院的风采。这书院是魏鹤山先生所建,川南文脉所系,不可不看。杨山长掌教多年,想必对书院沿革了然于胸,愿闻其详。”
杨卓见他言语谦和,全无学政的官架子,又听他称魏了翁为“魏鹤山先生”,知道这位学政对魏了翁确有敬意,心中便放松了几分。
命人奉茶,然后缓缓道来:“学政大人垂询,敢不奉告。鹤山书院之建,始于南宋嘉定年间。魏鹤山先生以宝章阁待制知泸州,在任凡数年,政暇之余,亲临讲学。他见泸州士子有志于学而无所归依,遂在城南择地建书院,取名为‘鹤山书院’,与他蒲江老家的书院同名。”
清初,鹤山书院建址在州城学正训导署。雍正十年,知州马正藻“购学宫西葺范氏故宅”兴建义学,“后来踵缮增修位文靖公木主其中”,乾隆十四年,知州刘辰骏更义学之名为“鹤山书院”,其址在州治学宫前之左侧。乾隆十五年知州安洪德重建“详设学田两处”,其后知州杨超“增设学田四处”,乾隆二十二年知州夏诏新“详设学田一处,学铺三十六间,又勒石撰记以杜侵渔”,随后知州王旭昇“置学田一处”。嘉庆时,赵立忠、徐廷钰、李天培、英贵“增设学田各一处”,知州余永宁“增设学田二处,又详定章程以杜侵渔”,至光绪时学田“收租谷五百八十余担”。
“鹤山先生治学,以穷经为要,以义理为宗。他在书院中亲自讲授《周易》《尚书》,从游者甚众。当时川南一带的士子,争相来泸州就学,书院盛极一时。”
“后来宋元鼎革,书院毁于兵火。元代曾重修,明初又废。至万历年间,本地士绅募资重建,迁址于此。清代康熙年间,知州张士浩又加修葺,遂成今日之规模。书院中至今保存着几块宋、明时期的碑刻,其中一块是明代重刻的魏鹤山先生《泸州鹤山书院记》,学政大人若是有兴,待会儿可以去看看。”
吴省钦听得入神,问道:“我读方志,见上面说魏了翁在泸州还为尹吉甫立了祠。尹吉甫是西周人,如何与泸州有了关联?此事颇令人生疑。”
杨卓微微一笑,知道这位学政是在考较自己。他不慌不忙地答道:“学政大人是考据名家,自然知道‘尹吉甫泸州人’之说,正史无载,确实难以确证。但此事,要从两个层面来看。”
“哦?”吴省钦来了兴致,“愿闻其详。”
杨卓道:“第一个层面,是地方传说。泸州父老相传,尹吉甫实生此地,其子伯奇被逐后流落泸州,在城北琴台山作《霜操》之曲。这个传说至少始于郦道元《水经注》。宋代,许沆的《尹吉甫祠堂记》中已经提到。传说不必尽实,然泸州人对诗教传统的尊崇确至诚也。
第二个层面。鹤山先生是理学大家,他难道不知道尹吉甫里贯之说缺乏确证吗?他当然知道。但他仍然在泸州立祠祭祀尹吉甫,为什么?因为尹吉甫是《诗经》的编纂者,是中华诗教之宗。鹤山先生推崇的是尹吉甫的德业文章,而不在意是里贯确证。他在《尹吉甫祠堂记》中写道:‘君子之于先贤,取其德而已,不必拘其里贯。’这句话,可谓得其真意。”
吴省钦听完,微微一怔。他没想到,一个地方书院的掌教,竟能说出这样有见地的话来。“取其德而已,不必拘其里贯”——这句话,倒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道:“杨山长此言极是。晚生受教了。看来,读方志不如亲身走访,纸上得来终觉浅啊。”
杨卓连忙逊谢,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用过午饭,杨卓陪着吴省钦出了书院,往城北去余甘渡。
“学政大人难得来泸州,有一处地方不可不看。”杨卓指着北面的山峦说,“城北有座山,名叫琴台山,山上有一处古迹,叫作‘霜操台’。相传是尹吉甫之子伯奇抚琴之处。此台虽小,却是泸州文脉所系,历代文人多有题咏。”
吴省钦来了兴致:“伯奇的故事,我略知一二。东汉蔡邕《琴操》载其事:尹吉甫有二子,长子伯奇,次子伯封。伯奇事亲至孝,后母诬陷他,尹吉甫信以为真,将伯奇逐出家门。伯奇在野外弹琴作歌,悲叹自己的遭遇,歌名《霜操》。尹吉甫后来听到这首歌,才醒悟过来,将后母逐出,迎回了伯奇。这个故事,莫非与泸州有关?”
杨卓点头道:“正是。泸州父老相传,伯奇被逐之后,流落到泸州城北的琴台山,在山中弹琴作歌。后人便将那座山叫作琴台山,山上建了霜操台,历代都有人祭祀。宋代王象之《舆地纪胜》中明确记载:‘琴台山在泸州城北,相传尹伯奇被逐于此,作《霜操》。’此事虽不见于正史,但宋人已著录,可见流传已久。”
两人说着话,下舟登岸上山。
琴台山不高,林木蓊郁,山间有一条石径,蜿蜒而上。深秋时节,落叶满阶,踩上去沙沙作响。杨卓领着吴省钦拾级而上,走了约一炷香的工夫,到了一处平台。
平台上有一块巨石,石面平整如案,旁边立着一块石碑,上刻“霜操台”三个隶书大字,是明代万历年间所立。碑阴还有一篇短文,记述霜操台的沿革,字迹已经有些漫漶了。
吴省钦站在台上,四望群山起伏,两江江如带,烟波浩渺。远山如黛,秋风萧瑟。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苍凉之感。
他想起伯奇的故事,想起那首据说作于此地的《霜操》。虽然《霜操》的歌词早已失传,但后世琴曲中尚有《履霜操》一曲,传为伯奇所作。明人杨慎曾在《升庵诗话》中引其歌词:“履朝霜兮采晨寒,考不明其心兮听谗言。孤恩别离兮摧肺肝,何辜皇天兮遭斯愆。”
词意凄恻,令人动容。吴省钦默念这几句,忽然有了诗兴。他转头对杨卓说:“杨山长,晚生在此处得了几句诗,不知可否借纸笔一用?”
杨卓大喜,连忙命随从取出笔墨。吴省钦接过笔,略一沉吟,在纸上写下:
《登泸州琴台霜操台》
谗言自古惑聪听,孝子孤臣一样心。
琴曲千年余石壁,霜风吹老蜀江深。
履霜有操传疑事,鸣鹤无声识苦心。
莫问伯奇何处去,青山依旧夕阳沉。
杨卓站在一旁,看他写完,不禁赞叹:“学政大人此诗,用典精切,寄托遥深。‘履霜有操传疑事’一句,既点出《履霜操》的典故,又以‘疑事’二字暗指伯奇故事的真伪难辨,妙在模棱之间,却更见意味深长。”
吴省钦笑道:“杨山长过奖了。‘疑事’二字,确是晚生的一点私见。伯奇之事,正史无载,但千年来文人传诵不衰,可见人心向背,有时候比史实更有力量。这个道理,还是昨天在山长那里学来的。”
杨卓连连逊谢,心中对这位学政愈发敬重。
次日一早,杨卓又陪吴省钦游二郎滩南沙湾东岩。
东岩濒临长江。两人乘小船过苍崖渡,经二郎滩到了沙湾。杨卓指着江岸说:“学政大人请看,这里便是东岩。”
吴省钦抬头望去,只见江岸是一道连绵的红砂岩壁,高数十丈,石色赭红,江水拍岸,气势雄阔。岩壁上树木葱茏,藤萝垂挂,时有白鹤盘旋其上。岩下江水回旋,形成一湾深潭,碧波荡漾。
两人沿着江边的小路走了一段,登上东岩高处。这里有一处天然平台,地势高旷,可以俯瞰整个泸州城。江风扑面,视野豁然开朗。
对岸城郭起伏,屋舍俨然。城南一带,有几处建筑格外显眼——一处是鹤山书院,青瓦白墙,掩映在榕树丛中。书院旁边,是尹氏宗祠,规模虽不大,但飞檐翘角,颇为气派。宗祠南,泸州学宫,红墙黄瓦,庄严肃穆。
这三处建筑,正好排成一条线,从宝山东麓延伸城中巍峙大江。
吴省钦看了一会儿,忽然对杨卓说:“杨山长,你看对岸,学宫、尹氏宗祠、鹤山书院,一字排开。这三者,恰好代表了泸州文脉的三个层次——学宫是朝廷教化,尹氏宗祠是乡贤传统,鹤山书院是学术传承。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杨卓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点头道:“学政大人所见极是。尹氏宗祠是尹氏后人于明代所建,祭祀尹吉甫。当年魏鹤山先生在泸州立祠祭祀尹吉甫,后来尹氏后裔繁衍,便在祠旁建了宗祠。鹤山书院虽几经迁址,但始终在这一带,与尹氏宗祠为邻。有人说,这是魏鹤山先生的遗意——让书院与祠堂相伴,让学问与德行相彰。”
吴省钦默然良久,忽然想起《诗经·小雅·鹤鸣》中的句子:“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
他心中一动。尹吉甫编纂《诗经》,“鹤鸣”之诗传颂千古;魏了翁号“鹤山”,在泸州办书院、立祠堂,将诗教传统与理学精神熔于一炉。而此刻,他站在东岩之上,看着对岸的鹤山书院和尹氏宗祠,耳边似乎听到了那穿越千年的鹤鸣之声。
他转头对杨卓说:“杨山长,这东岩之上,有白鹤盘旋,又有魏鹤山先生的遗泽,还有尹吉甫‘鹤鸣九皋’的诗教传统。‘鹤’之一字,可谓泸州文脉的魂魄所在。”
杨卓点头道:“学政大人说得好。当地人也有把东岩叫作‘鹤山’的,还有人叫它‘少鹤山’——少者,小也,取‘小鹤山’之意,谦称此山不及中原名山大川,却也因鹤而得名。”
吴省钦听了,“少鹤山”三个字在心中一动。他看了看江面上盘旋的白鹤,又看了看对岸的鹤山书院,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杨山长,”吴省钦转身说道,“这东岩之上,既有白鹤,又有‘鹤鸣九皋’的诗教渊源,还有魏鹤山先生的遗泽。山长掌教鹤山书院,卓然鹤也!”
杨卓:“学政大人鹤立于此,东岩有幸,何不题咏?”
吴省钦命随从取来笔墨,又让杨卓找来当地匠人。他站在石壁前,略一沉吟,提笔饱蘸浓墨,在石壁上写下三个大字:
少鹤山
字径尺余,笔力遒劲,取颜鲁公《麻姑仙坛记》笔意,结体宽博,气势雄浑。
石匠依着字迹,当即开凿,锤凿之声在山间回荡。

写完题名,吴省钦意犹未尽,又提笔作诗一首,题于石壁之侧:
《泸州沙湾东岩题“少鹤山”》
扁舟泊处即沙湾,偶向东岩一破颜。
鹤影千年留古壁,江声万壑绕孤山。
了翁祠下书香在,吉甫篇中道脉还。
莫笑题名矜小少,此心遥附九皋间。
诗后附了一段短跋:
“乾隆五十年秋,华亭吴省钦督学四川,按试泸州。既毕,偕邑人杨君子立,游城南东岩。岩壁临江,时有白鹤翔集。问其名,或曰‘鹤山’,或曰‘少鹤山’。余谓‘少鹤’二字,兼取二义:一曰山小如鹤之雏,谦辞也;一曰少而可待其大,期许也。因题此名,并系以诗。时十月既望。”
杨卓站在一旁,看他写完诗和跋,反复吟诵,不觉动容。他指着跋文对吴省钦说:“学政大人,‘少而可待其大’五字,可谓点晴之笔。此山今日虽小,假以时日,文脉滋长,未必不可与中原名山并称。这既是期许此山,也是期许泸州的士子后学。”
吴省钦笑道:“杨山长知我。”
他收起笔,望着江天,忽然又说:“其实,晚生题‘少鹤山’三字,还有一层意思。”
杨卓恭敬地道:“愿闻其详。”
吴省钦负手而立,缓缓说道:“晚生初到泸州,读地方志乘,见上面说尹吉甫是泸州人,心中颇不以为然。尹吉甫,周宣王时人,其里贯当在北方。西周之时,泸州尚属荒服,何来吉甫故里之说?这显然是后世附会。”
他顿了顿,又道:“但这两日,晚生游鹤山书院,登琴台霜操台,又与山长深谈,渐渐改变了看法。晚生现在以为,尹吉甫是否为泸州人,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泸州的士人选择了尹吉甫作为乡贤,将诗教传统扎根江阳。魏鹤山先生当年立祠祭祀,也不是因为相信这个传说,而是因为尊重这个传统。”
他转向杨卓,目光诚恳:“地方建构自己的文化谱系,这是常情,也是好事。中华文脉之所以绵延不绝,正是因为每一代人都用自己的方式,与前贤对话,为乡土增色。尹吉甫的真伪,是考据家的事;尹吉甫的精神,是天下人的事。晚生题‘少鹤山’三字,既是致敬魏鹤山先生,也是致敬尹吉甫,也是致敬泸州官民数百年来对诗教传统的坚守。”
杨卓听完,肃然起敬,深深一揖:“学政大人此论,可谓通达之至。尹吉甫若有知,也当颔首。”
吴省钦连忙扶住他:“杨山长不必多礼。晚生今日所言,一半是从山长处学来的。若非山长昨日那番‘取其德而已’的高论,晚生恐怕还在考据的牛角尖里钻不出来呢。”
两人相视而笑。
夕阳西下,江面上金光万道。吴省钦和杨卓站在东岩之上,看着石匠刻完最后一个字。“少鹤山”三个大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与江天融为一体。
炊烟袅袅升起。鹤山书院的钟声,隔江与二郎滩涛声共鸣。
杨卓忽然想起一句泸州乡绅训诫子弟时常说的话,便念了出来:
“岩有鹤名,人有鹤行;名在石上,行在心上。”
吴省钦听了,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一句‘行在心上’。晚生当以此自勉。”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三个大字,然后沿着石阶,缓缓步下东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