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渡月

文/王平

我坐在渡口的老柳树下，望着对岸的灯火。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波纹，像是无数细碎的时光在流淌。这渡口已经老了，木质的码头被岁月啃噬得斑驳，却依然固执地伫立在水边，等待那些永远不会再来的渡船——就像我，固执地等着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与旧日的气息。我想起那个总爱穿月白色衣裙的女子，我的初恋，她每次渡河都要在这棵柳树下小憩。她的手指修长，翻动书页时像是一尾银鱼在游动，那一刻我的心就被她轻轻钓走了。如今五十年过去，她的面容在我记忆中已经模糊，唯有那翻书的手势，清晰如昨——那是爱情最初的模样，像月光落在指尖，轻得让人心疼。

“纵教霜雪侵双鬓，此念长明不系秋。”河对岸的戏台子又在唱那出老戏，咿咿呀呀的声音被水波揉碎了传来。我摸了摸自己已然花白的鬓角，忽然觉得可笑。世人总说初恋的思念会随着岁月淡去，可为何我对她的记忆，反倒随着年岁增长而愈发鲜明？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心动这件事，用了一辈子也没能放下。

渡口的老船夫叼着烟斗，眯眼望着水面。“又来看月亮？”他问。我点点头。这五十年来，每个有月亮的夜晚我都会来这渡口坐坐。起初是等她回来，后来渐渐成了习惯。月光洒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往事——都是她。

茶馆的老板娘常说我是个痴人。她说那个穿月白衣裙的女子早就远嫁他乡，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不信。她那样的人，怎么会轻易忘掉这个渡口？她是我初恋啊，一个人可以忘记很多事，但怎么会忘记第一次把心交出去的那个瞬间？她一定是在某个遥远的地方，也望着同样的月亮，想着这个渡口，想着我。

“不借春风渡情伤，不借明月诉衷肠。”戏文里的唱词飘过来，我拢了拢衣襟。深秋的风已经有些刺骨了。河面上漂来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沉下去。我想起她临走那天，也是这样的秋天，她把一本手抄的诗集塞给我，说等枫叶再红时就回来。后来枫叶红了一年又一年，她始终没有回来，可我把那本诗集贴在心口捂了五十年——初恋就是这样，明明知道可能没有结果，却还是愿意把整个青春都用来等一个人。

对岸的灯火渐渐暗了，渡口只剩下我和老船夫。月亮升到中天，清冷的光笼罩着河面。我掏出那本已经泛黄的诗集，轻轻抚摸着扉页上她题的字。墨迹早已褪色，但我仍能背出每一个字的轮廓，就像初恋的每个细节，都被我在心里描摹了千万遍。

“世人皆爱滚烫，我偏爱这淡墨一场。”老船夫突然说道。我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出奇地亮。他笑了笑：“那姑娘临走前跟我说过这话。她说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轰轰烈烈，而是细水长流的相守。她还说，你是她这辈子唯一放在心上的人。”

我怔住了，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原来她早就知道我不会忘记，原来这场初恋从一开始就是两个人的事。月光静静地洒在河面上，渡口的老柳树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诉说一个横跨五十年的秘密——我的初恋，从未结束。

最后一班渡船靠岸了，船上空无一人。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柳叶。明天这个时候，我还会来这渡口，看月亮，等她。这已经成为我生命中最平静的仪式，就像那首诗里写的：“我的爱永远为你停留。”初恋的心心恋恋，大概就是这样——不需要回应，不需要结果，只是把一个人放在心里，就足够过完这一生了。

风又起了，带着河水的凉意。我转身离开时，仿佛听见身后有人轻声唤我的名字。那声音如此熟悉，却又遥远得像隔了一生的时光。我没有回头，因为知道那不过是月光与记忆玩的把戏。有些等待，注定要持续一生；有些渡口，永远不会有归人——可有些初恋，却值得用一辈子去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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