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大办,就要请民间乐人,大宴宾客,走完民间丧仪传统的全部流程。
而简办,因为不请鼓乐,只待宾客,就省事多了,省略了伴随鼓乐的许多程序。
三周纪念,简办就更加省事,甚至无需宴请乡党,亲戚聚聚即可。
川人把这种简办叫“槁”,音gao。
要说这种“槁”着办丧事,并不是川人的现代发明。从古籍上看,已经有将近两千年的历史了。
《后汉书・马援传》上说:“援妻孥惶惧,不敢以丧还旧坟,裁买城西数亩地槁葬而已。”李贤注:“槁,草也。以不归旧茔,时权葬,故称槁。”
文献中的“援”,指马援,人称“马伏波”,东汉光武帝刘秀的开国大將。马援在历史上很有名,“马革裹尸”的成语就同他有关。可能有人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但几乎无人不知道三国时蜀汉五虎大将之一的马超。马超就是马援的子孙。
公元46年,马援死于南征,受人诬告,刘秀怒了,追收了他的新息侯印绶。马援生前曾购买了几车他爱吃的薏米运回洛阳,有人用手摸了摸,其形似珍珠。马援死后,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报告皇上,这下皇上更加生气了。马援的家人不知马援究竟身犯何罪,惶惧不安。马援尸体运回后,不敢大张声鼓葬于祖坟,只能在城西买了块坟地,草草埋了。马援的宾朋故旧,也不敢到马家去吊唁,景况十分凄凉。
葬完马援后,马援家人请罪,才知道事情原委。妻子先后六次向皇帝上书,申诉冤情,言辞凄切。刘秀这才命令安葬马援。汉明帝时马援的女儿被立为皇后,为了避椒房之嫌,在云台图画建武年间的名臣列将时,单单没画马援。直至永平十七年(74年),马援夫人去世,朝廷才为马援聚土为坟,植树为标记,建筑祠堂。
以上就是马援的“槁葬”。槁葬,用关中方言讲就是“槁着埋了”。
这种“槁葬”,在历史上反复出现。宋无《己亥秋淮南饥》诗中说:“哭丧多槁葬,征旅少嬴粮。”清·李渔的《玉搔头·极谏》中也有“我死之后,你们切不可备办棺衾,只是槀葬便了”的句子。国学大师王国维自杀前写的遗书中,令家人将其草草“槁葬”于未名湖畔。
为什么用“槁”字呢?
“槁",《说文》上写作“槀”,本作动词,指草木枯干。又作名词,同“箭”一样,为一种竹子名称。竹本为草,故“槀”亦作"藁"。“槁葬”本指用柴草掩尸而葬,引申为暂时草草埋葬。
这种“槁葬”其实很好理解。解放前,贫家无力买棺材,家人亡故后,芦席卷了下土。芦席,古作“藁席”,《荀子·正名篇》上说,屋室庐宇葭藁蓐,尚机筵,而可以养形。”其中《注》云:“以藁为席,贫贱人之居也。”芦席卷葬,可不就是“槁葬”?马援按身份,断不至于卷席,但不大操大办,简单下葬是肯定的。
“槁”字后来被一般化了。所有事务,凡是不经过正规的全部流程,简单了事的,川人皆称为“槁”。下面举些例子。
“槁着吃”,即简单吃。苏轼诗云:“石女无儿,焦谷槁。”是说石女不生儿子,无依靠,生活艰难,以粗粮淡饭凑合。“中午不回家,在单位槁着吃些东西就行。”指不回家正经作饭,简单吃一点。
“槁着写”,简单写。“时间太紧,我槁着写了个提纲,你看能成不?”
“槁”也有不认真,随意敷衍,草草了事之意。如,“槁着做”,“槁着干”。“槁着说他两句”,指轻微批评。“槁着洗”,槁着涮。“槁着管一管”,捎带管一管。
说到这个“草草了事”,不能不说与“槁”(或“槀”“藁”)相通的另一个字“稾”。
“稾”就是现在的"稿",又作“藳”。《说文》释 “稾”为“稈也”,即秸杆,这也是草。《康熙字典》上又说“文草曰稾”,并引《史記·屈原原》“属草稾未定”和《前汉书·孔光传削草注》“言已缮写,辄削坏其稾”的说法。“草稾”即现在所说“草稿”。
徐锴《说文解字系传》说:“稾,今人言稾草,谓书之不谨,若禾稾之乱然。又文章之未修治也。”草稿,非谓在草纸上书写(战国屈原时尚未有纸),而是写得像禾杆一样乱,不过临时草草打个底子而己。故唐之张怀瓘著《书断》,以为“草书之先因于起草”。草稿不一定不好,后世就有“真不如草,草不如稿”的说法。王義之《兰亭序》、颜真卿之《祭侄稿》,皆为“稿”也,“起草又出于无心,是其心手两忘”,而趋化境。然这只限于高人圣手,常人之“稿”,也就乱如“藳”了。故“稿”可引申为应付,凑合。
“稾”也罢,“槀”也好,都是草。所以“稿”“槁”相通,“稿”也是“槁”。简单办也好,草草办也好,都叫“槁”。
“槁”当然是“凑合”“将就”“对付”,但是只对事而言。而后者不仅对事,而且对人,同长过日子有关。“这辈子两口子也就这样了,将就着过吧。”那就是一生的“凑合”,而不是一时的“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