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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他克镇阿孜汗村
去年冬天,松他克镇阿孜汗村
无花果树没有开花
香气弥漫整个新疆
面对高过阳光的积雪
我束手无策
整个冬天
我都在怀念祖父
画眉的鸣叫
同桌的四川表兄
突然,流泪不止
二十多年没有回家了
他一步步,被迫
成为戈壁的一部分
阿扎克镇与木纳格葡萄
阿扎克镇的公路上
看见绿色和荒凉缠绕
卖木纳格葡萄的村民买买提
握住我的手,将此生
学会的所有汉字词汇
都说了一遍
他的手粗糙、黝黑、沧桑
同我死去的外祖父
相差无几。我知道
这是常年与粮食、土地
短兵相接的结果
返回市区之时,步履沉重
我带走的不止葡萄
还有更沉重的事物
那只苍老手
握住我的灵魂
格达良平原
这么多年来,我成为过山
成为过海,也成为过戈壁
而路过格达良之后
我的灵魂上又多了一块平原
所以面对群山和面对平原
并无区别
我并没有向荒凉表示服从
祈求饶恕
路过阿克塔格山时候
它命令我
唱一次玛纳斯
或一首约隆
我拒绝了
我告诉它,我已学会
在大雪和戈壁中汲取养分
寄宿上阿图什镇
上阿图什镇,所有的窗户
都面向冬天
我从乌蒙腹地出发
穿过长江、黄河
四千公里
只是一瞬
寄宿在一个没有汉族人的村庄
回信母亲,不必担心
乌鸦已经教会我
如何与戈壁相处
我当前的工作任务是
从天空中收集
孩子们眼睛里溢出来的蓝
在哈拉峻饮酒
山是世界的尽头
这是我童年得出的结论
在见到哈拉峻
我更加坚信了自己的想法
不断生长的塔什阔坦能贝希峰
接纳了我
我从群山的平静中得到足以
抵抗衰老和死亡的力量
与一个柯尔克孜族的表弟
饮酒三巡之后
我在黑夜准确的读出了
那些用汉语难以表达的事物
吐古买提的雪山
海拔到达三千米之后
就再也听不见故乡的声音
此时,雪山已经低过了
我的影子
在砾石和无垠组成的祖国
我与羊群一起坐在云上等待春天
辽阔不只草原
还有神的悲悯
过博古孜河
博古孜河其中一段
被绿色占领
在一望无际的荒芜中
绿色显得如此的贵重
我与河中的白鹭目光交汇
均发现对方眼睛里的欢喜
面对河水的轰鸣
我突然明白了这块土地上
所有生命的不易
暮色中,万物开始沉睡
我向博古孜河请教
如何斩获绿色
如何一直无畏的流淌
在托克拉克村
牧羊的少年再次路过我的梦境
我没有回复他与他的羊
我的乡音已被大风吹坏
也曾试图从堆积如山的
文字和符号中
找到回到过去的方法
——当然失败了
所以我身体里的黄昏
只够写一首残缺的诗
这一生唯一真心爱我的女人
已经不再年轻
她一字不识
早早的嫁给了故乡的
群山和土地
在阿其克村
在阿其克村,隔着公路
遇见一群羚羊
我与其中一只瘦弱的羚羊
互相望了望
又望了望
它转身逃跑,我转身悲伤
它降生在戈壁上
啃雪啃石子啃青草的脸
我降生在村庄
种春小麦、种冬小麦
种不开花的胡杨树
我们此生都没有逃出
乌鸦的眼睛
西域速写
在西域,我见过游荡在戈壁上的鲸鱼
见过从岩画上走下来的菩萨
见过念经的马,打坐的棕熊和乌鸦
深冬时节,大地一片苍白
我用麦草取火,点燃太阳
扶正被大风吹歪的天空
众生对我点头,示意感谢
从西南到西北,山河被重新组装
我用善良和爱,喂养
自己的影子,多少年了
只有它对我不离不弃
二十七岁,我在亚欧大陆的腹地
祖国母亲身体的边缘
我将青春用完,靠文字取暖
祖国辽阔,我的梦想狭窄
中巴友谊公路
首先要向两千年前
翻过帕米尔高原的张骞
致以雪山般崇高的敬意
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汉
葡萄、石榴、西瓜
以及香菜、大蒜与芝麻
跟着你从中亚到东亚
供养汉帝国的皇帝
也供养今天的人民
其次再同来自大唐的僧人
玄奘法师,吃一杯茶
茶是长安的,水来自天山
托木尔峰。杯中有
经文和禅意
然后我在荒凉中遇见了自己
最后我将独自面对荒凉的自己
月光慈悲
雪山宽仁
我在中巴友谊公路
泪如雨下
大风和孤独不请自来
克州札记
鹰不会流泪
羊会在黄昏时归家
红水高原
每一座山都是一种慈悲
所以这里有一万种慈悲
所以雪山会融化成乳汁
喂养贫穷和苦难
所以松树会开花
由绿转向更绿
并原谅了这片荒凉
毡房里,我跟我的亲人们
用史诗的下酒
痛饮丰收和幸福

诗人简介:吴港元,1997年生于贵州毕节,现居新疆克州。新疆作家协会会员,克州作家协会秘书长,野马群诗社成员。有作品发表于《西部》《星星》《诗选刊》《朔方》《延河》《绿风》等。曾参加《星星》诗刊2023年全国青年散文诗笔会。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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