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麒麟
1029年汴京的某个清晨,礼部官员照例将一份举荐名单呈递御前。当宋仁宗赵祯的目光扫过“柳三变”三个字时,这位素以宽仁著称的皇帝忽然放下了朱笔。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画圈准奏,而是在卷宗上批下了一行字:“此人风前月下,好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且填词去!”
这一笔,断送了一个读书人的科举前程;这一笔,却成就了中国文学史上“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的传奇。那个被皇帝亲手挡在仕途门外的落第书生,从此将嘲讽化为勋章,把青楼瓦舍当作词坛,用一生写就了一场关于理想与现实的拉锯战。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他落榜后写的一首牢骚诗——《鹤冲天》。
一、寒门望族的才子梦:从“致君尧舜”到“忍把浮名”
柳永并非天生就甘愿“浅斟低唱”。恰恰相反,他出身于一个标准的科举世家,血液里流淌的是“学而优则仕”的儒家基因。
福建崇安柳氏,在北宋初年可谓名门望族。柳永的父亲柳宜,官至工部侍郎;叔叔柳宣,官拜兵部侍郎;柳氏一族三代之内,竟出了七位进士。这样的家世,放在今天大概相当于一个家族里有七个人考上了清华北大并且都进了部委工作。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柳永从小就被灌输了“立身以立学为先”的人生信条。他十八岁那年写下的《劝学文》,字里行间全是“致君尧舜上”的宏大抱负——那是范仲淹“先忧后乐”的时代,是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时代,年轻的柳永自然也把金榜题名当成了人生的唯一正途。
二十五岁那年,柳永踌躇满志地奔赴汴京赶考。彼时的汴京,是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城。据《东京梦华录》记载,这座百万人口的城市“八荒争凑,万国咸通”,酒楼茶坊鳞次栉比,勾栏瓦舍日夜不休。柳永很快就融入了这座城市的节奏,他不仅读书应考,还出入于歌楼酒肆,与太学生中的才俊们结成了“柳七郎党”。
问题就出在这里。柳永的才华,不在策论而在词章;他的志向,不在庙堂而在市井。他在汴京的勾栏瓦舍里写下了一首又一首传唱一时的词作:《昼夜乐》里写“秀香家住桃花径,算神仙、才堪并”,《定风波》里写“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这些词句,歌伎们爱唱,百姓们爱听,但偏偏不合考官的口味。
1024年的礼部考试,考官给柳永的评语是四个字:“词风浮艳”。这四个字,等于判了他科举生涯的死刑。在那个以经义策论取士的时代,一个以艳词闻名的考生,注定与进士及第无缘。
落第的柳永,心中自然不甘。年轻人骨子里的傲气让他提笔写下了一首《鹤冲天》: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这首词写得太嚣张了。“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这不就是在说:你们那些进士功名算个屁,还不如我喝酒听曲来得痛快?以柳永的才华,他当然知道这样的句子会得罪人。但他大概没想到,这首词会传到皇帝耳朵里,并且在五年后成为他再次被举荐时,仁宗皇帝亲笔批下“且填词去”的直接原因。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你不是说“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吗?那好,我就成全你,让你一辈子去“浅斟低唱”吧。
换了旁人,这大概就是仕途的终点。但柳永毕竟是柳永。面对皇帝的嘲讽,他没有愤懑,没有消沉,而是干脆自号“奉旨填词柳三变”——你不是说让我去填词吗?那我就是奉了皇命在填词。这种把嘲讽当勋章、把打压当许可证的心态,放眼古今文人,怕是独一份。
二、奉旨填词的逆袭路:从青楼歌伎到“凡有井水处”
“奉旨填词柳三变”这个名号,听起来像是自嘲,实际上却是一次漂亮的绝地反击。从这一刻起,柳永彻底放下了“致君尧舜”的执念,转而把自己的才华全部倾注到了词的创作中。
而他的“创作基地”,就是汴京城的勾栏瓦舍。
北宋的汴京,商品经济高度发达,市民文化空前繁荣。据《东京梦华录》记载,当时汴京城内有大小勾栏五十余座,最大的可容纳数千人。这些场所不仅是娱乐中心,也是文化传播的前沿阵地。歌伎们靠唱词谋生,词人们靠歌伎传名,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创作—传播”共生关系。
柳永正是这种共生关系的最大受益者,也是最大贡献者。
他写的词,和当时的主流词风完全不同。以晏殊为代表的“雅词”,讲究含蓄蕴藉,辞藻典雅,但内容往往脱离普通人的生活。柳永的词却直白如话,写的全是普通人的真情实感——离别、相思、羁旅、愁绪,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中找到共鸣。他的词不避俚俗,不避市井,甚至不避男女之情,这种“接地气”的写法,让他在民间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拥戴。
汴京的名伎李师师,因为唱柳词能多赚赏钱;陈师师为了求柳永一首新词,能在他家门口等半宿;就连当时的歌伎圈子里都流传着一句话:“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不愿千黄金,愿得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这话虽然夸张,却生动地说明了柳永在民间的地位。
然而,真正让柳永名垂青史的,是他在1034年写下的那首《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这一年,柳永四十岁。四十岁的男人,早已褪去了年轻时的轻狂,多了几分沧桑与沉郁。《雨霖铃》写的是离别,却不仅仅是在写离别。那个“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画面,那个“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意境,写的何尝不是他自己的人生?从一个满怀理想的青年才俊,到一个“奉旨填词”的江湖浪子,人生的离别与漂泊,全都浓缩在了这首词里。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评价柳永的词“能得象外之致”,意思是他的词不仅有具体的形象,更有形象之外的深远意境。这个评价是公允的。柳永的词之所以能超越时代,成为千古绝唱,根本原因就在于他写的是“人情”——那种超越了具体时空的人类共通情感。无论是一千年前的北宋人,还是一千年后的现代人,读到“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都会被那种离别时刻的无力感所击中。
《雨霖铃》的另一个重要意义,在于它标志着柳永“慢词”创作的成熟。在柳永之前,词坛的主流是小令,篇幅短小,字数有限,很难展开复杂的叙事和抒情。柳永却大量创作慢词,动辄上百字的长篇铺陈,让词这种文体第一次拥有了像诗一样的叙事容量。《雨霖铃》从“寒蝉凄切”写到“骤雨初歇”,从“都门帐饮”写到“兰舟催发”,最后落到“杨柳岸晓风残月”,层层递进,环环相扣,这种写法在当时绝对是革命性的。
三、中年改名的职场挣扎:45岁的新科进士能走多远
“奉旨填词”的日子虽然逍遥,但柳永心里始终有一个解不开的结:他真的甘心一辈子当个“白衣卿相”吗?
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北宋士大夫阶层的主流价值观,始终是“学而优则仕”。即便柳永在民间获得了再大的名声,在青楼得到了再多的拥戴,在主流社会的眼里,他依然不过是个“词人”——说得难听点,就是给歌伎写歌词的。这种身份上的尴尬,大概是柳永心中永远的痛。
于是,在45岁那年,柳永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改名。
他把“柳三变”改成了“柳永”,重新参加科举考试。这一次,运气似乎终于站在了他这一边。恰逢仁宗皇帝开恩科,放宽了对老考生的录取标准,柳永——不,应该说是“柳永”了——终于考中了进士。
从25岁第一次赴考,到45岁终于中举,这条路他走了整整二十年。二十年,足够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一个饱经沧桑的中年人。
中举之后,柳永被派到睦州当团练推官,一个从六品的地方小官。官不大,但他干得格外认真。在余杭当县令时,他修水利、减赋税,实实在在地为老百姓做了一些事。据《余杭县志》记载,当地百姓甚至给他立了生祠——在古代,这是对一个地方官最高的认可。看来,他年轻时写《劝学文》时说的“立身以立学为先”,并不是空话;他骨子里始终有一个“为民办事”的理想。
但词名太盛,始终是他的绊脚石。朝中总有人拿他当年写的《定风波》《昼夜乐》说事,觉得“这样的人怎么能当官”。即便他改了名字,那些艳词却改不了。在北宋士大夫的圈子里,“人品”和“词品”是紧密挂钩的,一个写过“秀香家住桃花径”的人,很难被主流社会真正接纳。
柳永的仕途,最高只做到了屯田员外郎,一个闲职。1050年,他想拍皇帝的马屁,写了一首《醉蓬莱》献给仁宗。结果“宸游凤辇何处”一句,偏偏戳中了仁宗丧母的痛处。这首献词不仅没能帮他升官,反而彻底断送了他最后的晋升希望。
柳永到底有没有后悔过?我们不得而知。但我们知道的是,晚年的他,词风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年轻时那些香艳旖旎的句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世事后的旷达与悲凉。他在《玉蝴蝶》中写道:
望处雨收云断,凭阑悄悄,目送秋光。晚景萧疏,堪动宋玉悲凉。
这里的“宋玉悲凉”,用的正是战国辞赋家宋玉《九辩》中“悲哉秋之为气也”的典故。一个曾经以“浅斟低唱”自嘲的词人,晚年却把自己比作宋玉——那个同样怀才不遇、同样以文采名世却仕途坎坷的古人。这大概就是柳永对自己一生的最终注解。
四、白衣卿相的文学遗产:当牢骚诗成为千古绝唱
柳永死后,他的词作被大量传抄、演唱。《全宋词》收录他的词作213首,比晏殊、欧阳修、苏轼等人都多。在那个没有印刷技术大规模普及的时代,一个词人的作品能被如此广泛地传播,足以说明他在民间的巨大影响力。
“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这句话出自南宋叶梦得的《避暑录话》,说的是柳永的词流传之广,只要有井水的地方(也就是有人居住的地方),就有人能唱他的词。这种影响力,在当时的词坛是绝无仅有的。
柳永的词,到底好在哪里?
首先,他开拓了词的题材。在他之前,词主要写的是男女之情、风花雪月,题材相对狭窄。柳永却把羁旅行役、都市风光、市井生活、人生感慨都写进了词里,极大地拓展了词的表现领域。他写的“杨柳岸晓风残月”是离别,“怒涛渐息,樵风乍起”是羁旅,“东南形胜,三吴都会”是都市——这些题材,后来都成了宋词的重要主题。
其次,他革新了词的形式。柳永大量创作慢词,将词从小令的束缚中解放出来。据统计,他创作了87首慢词,占《全宋词》所收慢词总数的三分之一以上。他的慢词结构严谨、层次分明、铺叙有致,为后来的苏轼、周邦彦等词人开辟了新的道路。
更重要的是,他改变了词的“品格”。在柳永之前,词主要是文人雅士的小众艺术,是“诗余”,是“小道”。柳永的词却走向了民间,走向了市井,走向了普通人的生活。他用最直白的语言写最真实的情感,让词这种文体第一次真正“接地气”了。后来的苏轼虽然批评柳词“俗”,但也不得不承认柳永的词“不减唐人高处”——这已经是相当高的评价了。
柳永的一生,是一场理想与现实的拉锯战。他想当官,却因词名太盛被拒之门外;他想“致君尧舜”,却只能在青楼瓦舍里写词度日;他想被主流社会接纳,却始终被贴上“词人”的标签而无法翻身。这种矛盾贯穿了他的一生,也成为他词作中最动人的情感底色。
但换个角度看,柳永又是幸运的。如果他当年顺利考中进士,也许会成为一个平庸的地方官,在历史的尘埃中湮没无闻。正因为他落第了,正因为皇帝那句“且填词去”,他才把所有的才华都倾注到了词的创作中,才成就了“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的传奇。
回到开头那个故事。1029年的那个清晨,宋仁宗在柳三变的举荐名单上写下“且填词去”的时候,大概以为这是在惩罚一个“词风浮艳”的落第书生。他大概不会想到,这个被他亲手挡在仕途门外的人,最终会以另一种方式名垂青史——不是作为“进士柳永”,而是作为“词人柳三变”;不是以策论文章传世,而是以“杨柳岸晓风残月”的不朽词句,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永远的“白衣卿相”。
一首牢骚诗,就这样成就了一个词人的传奇。这大概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动人的反转之一,也是最有力的证明:在这个世界上,有些路走不通的时候,也许不是你的失败,而是命运在告诉你——另一条路,更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