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粪
文/陈富
出生在五六十年代以前的农村人人都经历过人民公社、生产大队、生产小队的日子。如今回想起来,桩桩件件有的清晰,有的 模糊,而有一件事,他刻在我人生岁月的长河里,伴随了我整个童年与少年时光——那就是长年累月的拣粪。
那个年代,农业生产全靠人力畜力,科学技术落后,地里见不到化肥,庄稼能不能长好,全靠农家粪肥。所谓灰土粪,就是把灶坑灰、院心土,拌上猪马牛羊鸡鸭鹅的粪便,堆成一座座大粪堆,慢慢沤透发酵,这便是地里最金贵的“养料”。在生产队,粪就是粮食,粪多粮食就多,这话一点不假。
我八九岁时,就已经开始拣粪了。夏天,挎着柳条编的粪筐,手里攥一把磨得发亮的小铁锨,放学回家后,放下书包,不是先写家庭作业,而是去拣粪,冬天天寒地冻,路滑难行,就用小爬犁拉着粪筐,顶着寒风在屯子里转悠。家里孩子多,家家如此,每个半大孩子都有任务,不拣够一筐粪,家长是不会让上桌吃饭的。
那时屯子里牲畜多,猪狗驴骡马成群,鸡鸭鹅遍地,粪便自然也多,可拣粪的人更多。路边、道旁、树下,常常被人抢先一步,有时候转悠到天黑,也凑不满一筐。心里又急又怕,怕挨骂,更怕饿肚子,无奈之下,只能耍些小聪明:用小木棍把筐底支起来,上面薄薄铺一层粪,看着满满当当,实则底下空空荡荡,就为了蒙混过关,能吃上一口热饭。
冬天夜里更遭罪。有时撞见刚拉的稀粪,不好拣起放在筐里,就悄悄用雪埋上,做好记号,第二天天不亮,打着手电筒摸黑去找,冻得手通红僵硬,也要一点点铲起来装进筐里。实在拣不够,就只能铤而走险,约上伙伴悄悄溜到生产队的牛马圈旁偷粪。两人搭伙,一个在圈里往外扔,一个在外面接,动作轻得不敢出声,生怕被喂马的饲养员撞见。一旦被抓,免不了一顿训斥,甚至挨打,可即便这样也没办法,不拣粪、不攒粪,就换不来工分,没有工分,到了年底就分不到口粮,一家人就要挨饿。有一次,我和二大爷家的小四正把偷出的粪用小爬犁往回拉,被饲养员抓个正着, 饲养员不由分说抓起我俩,伸开大手掌啪啪的打我们的屁股,我们疼的嗷嗷直叫,哀哀求饶,饲养员心软了,没有没收我俩偷的粪,还帮我俩整理好爬犁,偷偷的把我俩放了!
拣粪的日子,我一过就是六七年。后来上了高中,每天来回要走三十里路,即便如此,早上上学前,还要挎上一筐粪,一路迎着暗淡的晨光, 跨着沉甸甸的粪筐,脚下的路漫长又艰辛,一步步走到学校,交上任务,才能上课!
如今再想起那段拣粪的岁月,心里五味杂陈。有吃不饱饭的辛酸,有寒风里奔波的苦楚,也有年少无奈的窘迫。可也正是那段刻在骨子里的磨练,磨出了我们那代人能吃苦、肯扛事的性子。往后人生路上,无论遇到多大的难处、多沉的担子,想起当年冰天雪地里拣粪的日子,便觉得没有什么跨不过去的坎。
那段拣粪的时光,是苦日子里的印记,也是岁月赠予的底气。它早已成了我人生中一笔宝贵的财富,平凡、粗粝,却让我一生难忘,也让我在往后的风雨里,始终踏实坚韧,从容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