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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母爱从不用豪言壮语,只藏在烟火日常与岁月坚守里。惠锋笔下的母亲,曾是执粉笔的教书人,后为扛重担的农家妇,在时代浮沉与生活艰辛里,以一本旧书、一盏心灯,照亮少年迷途、温暖困顿岁月。父亲严厉,她便以温柔兜底;家道艰难,她便以坚韧支撑。那盏永不熄灭的泥灯,正是母亲无声的爱与风骨,照见乡土人间最动人的亲情,也让我们读懂:母亲所在之处,便是心安归途,便是永不落幕的温暖与光亮。
母亲,那盏永不熄灭的泥灯
文/惠锋
一、秋野里的归途
一九七五年的秋,像一幅被岁月揉皱的旧画。天高远得有些寂寥,云稀疏得如同老妇人头上散落的白发。田野里,稻谷已被收割殆尽,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像是大地被剃了个板寸,透着一种荒芜与倔强。
我,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因打架受了处分,不得不告别校园,扛起那把比我个头还高的锄头,回到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脚下的泥土,硬邦邦的,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在抗议我这个不速之客的归来。
远远地,我就望见了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它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默默地守望着这个村庄。树干上的树皮皲裂开来,一道道沟壑里藏着岁月的秘密。树冠稀疏,枝叶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像是在为我的遭遇而叹息。
走进村子,熟悉的炊烟袅袅升起,那是母亲在灶前忙碌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燃烧的味道,混合着饭菜的香气,那是家的味道,是我久违的温暖。
二、母亲与她的书
回到家,母亲正坐在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下看书。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银丝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她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书本,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轻声念着什么。
母亲曾是一名教师,在那三尺讲台上,她用知识的甘露滋润着孩子们的心田。然而,时代的变迁让她不得不放下粉笔,回到这片黄土地。十几年了,她从一个青春洋溢的女教师变成了一个地道的农妇,但那个爱看小说的习惯,却始终没有改变。
她手中的书,是一本破旧的《红楼梦》,书页已经泛黄,边角也有些卷曲。那是她从学校带回来的唯一一件“宝贝”。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这本书就像一盏明灯,照亮了她单调而枯燥的生活。
“妈,我回来了。”我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和不安。
母亲抬起头,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放下书,站起身来,走到我身边,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别想太多,咱好好过日子。”
那一刻,我感受到了母亲手上的粗糙和温暖。那双手,曾经在黑板上写下过无数优美的文字,如今却在田间地头劳作,布满了老茧和裂痕。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我听到母亲在隔壁房间轻轻翻动书页的声音,那声音,如同潺潺的溪流,流淌在我的心间。
从那以后,我常常看到母亲在劳作之余,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看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她时而皱眉沉思,时而嘴角上扬,仿佛完全沉浸在了书中的世界里。
在母亲的影响下,我也渐渐爱上了看书。每当农闲的时候,我就会坐在母亲身边,和她一起分享书中的故事。那些文字,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我心中那扇通往外面世界的门。我仿佛看到了繁华的都市、壮丽的山河、英雄的豪情壮志。文学的种子,就在那时,悄悄地埋进了我的心田。
三、父亲的严厉与母亲的温柔
父亲是个严厉的人,他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的教育理念。每当我犯了错误,他总是毫不留情地教训我。他的声音如洪钟般响亮,眼神如利剑般锐利,让我心生畏惧。
记得有一次,我和村里的几个孩子打架,把人家的头打破了。父亲得知后,怒不可遏。他拿起一根粗粗的棍子,朝我追来。我吓得拼命地跑,一边跑一边喊:“妈,救命啊!”
母亲听到我的喊声,急忙从屋里跑出来,挡在我和父亲中间。她紧紧地抱住我,对父亲说:“大心,别打孩子了,他还小,不懂事。”
父亲气得满脸通红,大声吼道:“不懂事?都这么大了还不懂事!今天我非要好好教训他不可!”
母亲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苦苦哀求:“你就少打他几下吧,打坏了怎么办?”
父亲终究还是拗不过母亲,放下了手中的棍子。但他还是气呼呼地瞪了我一眼,说:“你给我跪下,好好反省反省!”
我乖乖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泥土上,生疼生疼的。母亲蹲在我身边,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说:“儿啊,你咋这么不让人省心呢?你爸打你,妈心疼啊。”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一半是因为疼痛,一半是因为愧疚。我知道,父亲虽然严厉,但他也是为了我好。而母亲,总是用她的温柔和宽容,为我撑起一片温暖的天空。
等父亲的火气消了,母亲才把我拉起来,一边替我揉揉发紫的膝盖,一边用温热的毛巾敷着我被打肿的手心。她嘴里不住地碎念:“你爸也太狠了,把娃娃打成这样。”那声音,轻柔得像春风,吹散了我心中的阴霾。
母亲经常对我说:“儿啊,我不羡慕别人儿子多,我有你一个就够了。你就是妈的主心骨,妈老了就靠你。”在母亲的心中,我是她唯一的希望和依靠。她把所有的爱和期望都寄托在了我的身上。
四、生活的重担与母亲的坚强
然而,命运似乎总是喜欢捉弄人。父亲早早地离开了我们,留下母亲一个人独自支撑这个家。那时的母亲,身体还算硬朗,但生活的重担却像一座大山,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她没有抱怨,也没有退缩。她总是坚强地面对生活中的一切困难。她对我说:“儿子,干你的事情去,家里不要你操心,有妈在!”这句话,成了我闯荡世界的底气和勇气。
我停薪留职下海经商,整整十年,我的足迹踏遍了东南沿海。从深圳的渔火到连云港的海风,从杭州的西湖到上海的南京路,我在商海中摸爬滚打,尝尽了酸甜苦辣。
而母亲与儿媳在老家相依为命,守着那份清苦却平静的岁月。她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辛勤地耕耘着那几亩薄田。每到农忙时节,母亲总是天不亮就起床,去田里干活。她的身影在田野里忙碌着,像一只勤劳的蜜蜂。
我每次回家,都能看到母亲又瘦了一圈。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头发也全白了。但她的眼神依然明亮而坚定,仿佛没有什么困难能够打倒她。
有一次,我回家看到母亲正在院子里挑水。她吃力地提着水桶,一步一步地往水缸里倒水。水溅到了她的身上,她却浑然不觉。我赶紧跑过去,接过她手中的水桶,说:“妈,你歇着吧,让我来。”
母亲笑了笑,说:“儿啊,妈还能干得动。你在外面也不容易,别为家里操心。”
那一刻,我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上心头。我暗暗发誓,一定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五、母亲的遗憾与我的承诺
随着年龄的增长,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她总是念叨着想回河南巩义的老家看看。记得二十四岁那年,我带着母亲回过一次王沟村。当她看到外祖父母时,泪水夺眶而出。那是一种幸福的、像少女般委屈又满足的泪。
后来,我结婚了,又有了两个儿子。生活的琐碎让我渐渐忽略了母亲的愿望。等我再次想起时,母亲的身体已经不允许她长途奔波了。
她总是躺在床上,虚弱地对我说:“儿啊,等妈身体好了,一定要再去娘家看看。”
我含着泪,点头答应:“妈,你放心,等你身体好了,我一定带你去。”
然而,命运却如此残酷。母亲终究还是带着这个遗憾离开了人世。当我握着她逐渐冰冷的手,看着她安详的面容,我的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
“妈,儿不孝,没能让您再回娘家看看……”我在心里默默地忏悔着。
母亲走后,我心疼得彻夜难眠。为了全她的念想,我连续三年奔赴河南巩义王沟村。走在那条她曾带我走过的小路上,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坚强、温柔、爱看书的女子,正披着夕阳,微笑着望向她那个唯一的、成了她一生骄傲的儿子。
村里的老人们还认得我,他们拉着我的手,说起母亲当年的点点滴滴。我静静地听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知道,母亲虽然走了,但她的爱和温暖,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留在了我的心中。
六、泥土里的永恒
如今,每当我回到家乡,站在那片熟悉的田野上,我仿佛又能闻到母亲身上那淡淡的柴火味和书香味。那味道,混合着泥土的芬芳,是那么的亲切,那么的熟悉。
母亲就像一盏泥灯,在这片黄土地上默默地燃烧着自己,照亮了我前行的道路。她的爱,如同这脚下的泥土,深沉而厚重,滋养着我的生命,让我在人生的道路上勇敢地前行。
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我经历多少风雨,母亲的爱都会一直陪伴着我。她是我心中永远的港湾,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
在这片充满泥土气息的土地上,我仿佛看到了母亲的身影。她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看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那么安详,那么温暖……
母亲,您虽然走了,但您的爱,永远活在我的心中,像那盏永不熄灭的泥灯,照亮我前行的每一步。
作者介绍:惠锋,男,61年生人。大学文化,退休教师。周至人,西安市作协会员。周至县作协理事。业余喜欢写作。著有长篇小说《关中烽火》,中唐三部曲《玉真公主》《玉环传奇》《大楼观》等。散文百篇。网名关中剑客,笔名秦风,大唐雄风,渭风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