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微斋转发】
新诗格律化的“淘金”之旅
吕 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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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斋按)拙著《微斋现代汉语新诗精选》出版后,承评论家吕永先生青睐,赐以嘉评。转发于此,并致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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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读完微斋先生《现代汉诗新精选》,掩卷沉思,好似有一脉清澈的溪流,在喧嚣的当代诗坛中静静流淌。这部诗集从先生七十多年创作生涯、一千余首作品中精选而出的一百二十多首诗作,虽只是浩瀚诗海中的一瓢,却粒粒如金沙璀璨,让人在反复淘洗后,愈发感受到其中的分量与光芒。而我反复咀嚼过的这十多首,更如打开宝库的钥匙,引领我窥见那片广袤的诗歌天地。
最令人震撼的,是先生对新诗格律的执着探索与卓越成就。自“诗体大解放”以来,新诗在打破旧体诗词格律束缚的同时,也陷入了形式自由的无序状态。微斋先生却逆流而上,以古典诗词的严谨精神滋养现代诗创作。读《端午致屈原》,那种复沓回环的结构,宛如《诗经》的重章叠句,却又以现代口语呈现;《伞》中“伞底”“伞边”“伞旁”的递进式铺陈,既有《关雎》的章法美,又赋予现代诗以建筑美和音乐美。这种“旧瓶装新酒”的探索,让新诗既保持了现代汉语的鲜活,又获得了古典诗词的韵律支撑。由此可以想见,在那百余首的精选诗作中,该有多少这般精心营构的格律佳构哇!
尤为可贵的是,先生以“十四行体”“八行体”等西诗体式进行汉诗创作,却不见丝毫生硬。《峨眉》一诗,十四行四步八言,起承转合间,既有西方商籁体的严谨,又全然是中国山水画的意境。“我真渺小有如棋子”一句,将宇宙的浩瀚与个体的渺小并置,格律的约束反而强化了思想的张力。这种“戴着镣铐跳舞”的自觉追求,贯穿了先生七十余年的创作生涯,在当下诗坛随意散漫的写作风气中,无疑是一面醒目的旗帜。
然而,先生绝非唯形式论者。他深谙“诗言志”的本质,在严整的格律中,涌动着真挚的情感与深邃的哲思。《四十年啊》一诗,四节复沓,每节都以时间的巨变与情感的不变构成强烈对比。“四十年前天涯沦落的分离/四十年后咫尺天涯的聚首”,时间跨度与空间转换中,那份“年青地颤抖”的深情穿透纸背。格律的规整反衬出情感的汹涌,如大坝束水,愈发显出水的力量。这让人不由猜想,在这部诗集的一百多首诗中,该珍藏了多少这样的人生况味与生命体验。
先生诗中独特的意象体系也令人称道。《林中薄雾》将森林拟为女神,“夜雾刚垂下了一道窗帘”“她轻轻弹起淙淙的流泉”,意象的转换如同水墨渲染,空灵而含蓄;《微斋案头的维纳斯》则将西方的美学女神请入东方的书斋,“相通的人性一样闪光”,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美学对话。这些意象既有古典的雅致,又有现代的灵动,在严整的形式中营造出悠远的意境。而《听雨》一诗中,“淅淅沥沥,点点滴滴”与莫扎特的名曲、“婉婉约约,叨叨絮絮”与柳永的名句相映成趣,东西方艺术在雨声中达成奇妙的和解。
尤其触动我的,是诗中那份知识分子的人文情怀。《剑门怀放翁》中,“细雨霏霏细雨霏霏又是征尘杂酒痕”,通过叠词的运用,将陆游的悲愤与当代诗人的感怀融为一体;“满襟热泪早已化作八百年霏霏细雨”,时间的纵深与情感的传承,在格律的框架内获得了震撼人心的力量。《端午致屈原》以书信的形式,跨越千年与先贤对话,“问那篇天问有答乎”,既是对屈原的致敬,也是对自身精神困境的追问。这种文脉的延续,在形式与内容的双重维度上,完成了传统与现代的对接。
读微斋先生的诗,如同参加一场“淘金”仪式。七十多载耕耘,千余首诗作,精选出一百二十多颗明珠,而我仅仅捧读其中十一颗,已觉满目光华。在泥沙俱下的当代诗坛,这些精雕细琢的诗作如粒粒真金,闪烁着古典与现代交融的光芒。它们提醒我们:新诗的发展不应以牺牲形式为代价,自由与格律并非水火不容。当情感找到最恰当的形式表达,当思想与韵律达成完美和谐,诗便获得了永恒的生命。
这场“淘金”之旅,让我看到了格律体新诗发展的光明前景。这是继闻一多先生之后,万龙生、王端诚先生等一代人的坚守与探索。他们以七十余年的创作实践,将新月派先贤“戴着镣铐跳舞”的诗学理想,化为一部部沉甸甸的诗集,化为可触可感的艺术实绩。当自由诗在无限的可能中迷失方向时,这些格律精严的诗作如暗夜中的灯火,为迷途的诗歌照亮前行的路。
格律不是束缚,而是秩序;不是枷锁,而是翅膀。它让诗人在限制中寻求自由,在规矩中创造奇迹。我将继续在这座宝矿中淘洗,期待发现更多闪耀的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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