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四年夏天,我在咸阳铁二中参加高考。那时候国家刚度过三年困难时期,百废待兴。全国八十多万高中生考试,只录取十万出头,难度不小。我对自己能不能考上,其实没抱太大希望。考不上就回村种地,也没什么。高中时我报了名参军,接兵干部都来家访过了,我随时准备去当兵。那年招的是汽车兵,去青海格尔木,给西藏运物资。要是真当了兵,我这一辈子的路,就跟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等录取通知那些日子,心里七上八下的。八月十八号那天,我正在生产队起牲口圈里的粪,邮递员来了,递给我一个信封。拆开一看,大学录取通知书!当时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赶紧跑回家告诉祖母和父母。祖母听说我考上大学了,还是村里头一个大学生,高兴得不得了。一来考上大学就不用去当兵了,二来她本来就不愿意我去当兵。真是喜从天降。
那年跟我一块考上的,还有同班同学SHT,他去了陕西师范大学;FJC考进陕西工业大学。他家在坡头村,离县城五里地。八月底报到那天,母亲把我送到坡头村,跟他们两个会合,我们三个一块儿去西安报名。我考的是陕西工业大学化工系无机物工学专业,按说毕业了就是去化工厂当技术员。
我们班二十九个人,十五个女生,十四个男生。从一九六四年秋到一九六六年夏,正经上了两年课,基础课差不多学完了。正要上专业课的时候,一九六六年六月初,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主席的本意是反修防修,怕中国走苏联的路。运动先从北大开始,后来全国都动起来了,从学校到工厂到农村,到处都在抓走资派,批斗当权派。
那时候学校里分了两派。一派叫造反派,专造当权派的反;一派叫保皇派,保各级领导。两派互相骂,都觉得自己才是执行毛主席革命路线的。后来造反派占了上风,掌了权。从六六年六月起,全国学校都停了课,闹革命。
造反派里那些出身工人、贫下中农家庭的学生,组成了“红卫兵”。毛主席在北京分批接见红卫兵,我们陕西大专院校的学生被安排在十月中旬去北京。十月三号晚上,我们坐火车出发,到北京后住在西四路的北京邮电学院里。等接见那些日子,我们到处看大字报,没人乱跑。等到十月十八号半夜,通知来了,让我们连夜走到四环中段等着。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是要见毛主席了,激动得不行。
十八号中午十一点左右,警车开道,车队过来了。我们赶紧站好,不一会儿,毛主席的车就到了跟前。大家齐声高喊“毛主席万岁!”我睁大眼睛盯着看,毛主席站在第一辆车上,神采奕奕,满面红光。后面跟着林彪、周恩来的车,第四辆车上站着刘少奇。那时候刘少奇已经靠边站了,脸色灰暗,心事重重的样子。能见到毛主席,是我们所有学生最大的荣幸,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从北京回到西安不久,全国开始大串联。我们班十一个同学——五个男生六个女生,也组了个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出去串联。路线定的是:西安——商县——丹凤——商南——西峡——淅川——丹江口——襄樊——武汉——长沙——韶山冲。计划走两个月,一千多公里。
那时候真叫一个革命化。走到淅川,参加当地农村劳动;到丹江口,在水库工地干活。我们打着红旗,每天步行六十多里。沿途每隔二十里就有红卫兵接待站,管吃管住,倒也不愁。在丹江口工地,魏秀兰脚被钉子扎了,走不了路。我们让卢海慧陪她先坐车到武汉等。剩下的九个人连夜赶了一百五十里路到襄樊,又接着往武汉赶,终于在元旦前在武汉华东师大跟她们两个会合了。
休整了几天,我们又上路。元月中旬走到长沙,那天韩经信、苏效林、卢海慧、安粉玲四个人迟到了,跟大伙闹了点别扭,赌气走了。剩下我们九个人去了韶山冲,参观完毛主席故居,领了纪念章,当天就返回长沙,赶在春节前坐火车回了西安。
一九七七年开始复课闹革命,我们先后去兴平化工厂、宝鸡氮肥厂实习。可好景不长,两派斗争又升级了,西安闹起了武斗,伤了不少人。那阵子我躲着不掺和,参加了学校射击队,用小口径步枪练射击;又进了军乐队,吹中音号“巴里东”。我本来不懂音乐,不识谱,硬是练成了主力队员。
一九六八年,全国两派搞大联合,成立革命委员会。我们学校排练大型舞剧《井冈山》,军乐队忙得很,到处去演出,关中大地跑了个遍,挺受欢迎。我算是成了逍遥派,两派的斗争一概不参与,后来看,这倒给我留了好处。
一九六九年,学校响应战备疏散,动力系、水利系、机械系的师生去了黄龙县,只留下纺织系和化工系。我们去三原农村劳动了三个月,回来后工宣队就进了学校,工人师傅管我们。驻我们班的是西北国棉二厂的姚师傅,小伙子年轻,对我挺好。化工系成立了革委会,肖和园老师当主任,我当了班级文革组长,其实就是学生班长。那一年,我还交了入党申请书,被列为积极分子培养。
也是这一年,我和卢海慧同学恋爱了。之前也有人对我表示过好意,我都拒绝了,觉得海慧才是我心里想的那个人。五月一号,我们领了结婚证,回学校给大家发了些水果糖,就算结了婚。几十年了,我们一直好好的,孩子们都成家了,日子过得挺美满。
我们大学本来是五年制,因为“文革”推迟了一年毕业分配,到一九七〇年七月才离开学校。前后算下来,在大学待了整整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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