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  机关》系列之十一

门球场

赵志强

进县委大院，左侧有一二层小楼，是老干部局。老穆由组织部副部长兼局长后，为赢得老干部信任，就在局门前空地上，建了两个门球场，供退离休老干部在此活动筋骨。

门球场呈正方形，面积不大，也就百十个平方。周边有护拦，地面砸实后，洒上一层细沙，下雨能吸水，老人不易摔倒。当然，标准的门球场应是草萍，老穆想，人工种草，花钱多不说，平时打理得有专人，再说老干部们又不懂，就改成沙土地了。球棍和球都是局里买的，供老干部免费使用。

门球场建成后，先请县里领导来看了一下，在现场老穆介绍了门球如何适应老同志锻炼身体，如何保质保量又减少了花费，如何尽快开展好这一运动并保证在大市举办的比赛中夺冠，说得县领导直点头。主要领导肯定的说，＂时间不长，干得不让，继续努力，再创辉煌＂。就散了。

老穆很兴奋，就召开局全体人员会议，着重传达了主要领导的四句话。随后又讲做好老干部工作的意义。老穆讲话很有意思，对耳熟能详的成语往往故意减去一个字，比如说，老干部德高望重，他则说老干部德高望，以此类推，老奸巨（猾），老谋深（算），老成持（重），惹得大家哈哈大笑，有的还借用他的组词方式推而广之，出现了“皆大欢，风和日，加班加，乘胜追……”，突然听莫名其妙，琢磨一下才知其意。

退离休老干部，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大多没有多少爱好和特长，在位时，常开会，批评人，喝点酒，倒很充实。退下来后，无抓无挠，憋得慌，还不好意思出门，大多是昼伏夜出，怕碰见熟人。有的在家练字，“老干部体＂，写好自我端祥，拣幅满意的送人。有时单位发点福利，就去一趟单位，还放不下架子，遇到单位的同事，很留意人家的态度，有人忙着没打招呼，就感慨人走茶凉，自生闷气。

门球场建成后，马上投入使用，穆局长让办公室分好组，拉个名单。名单排好后报给他，他一看就火了，把有关人员叫到办公室训话。他说，拉名单不能简单排列，要注意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排不好就会惹事生（非），你们看，朱县长和王县长怎能排在一个组，俩人都任过副县长，资历有深有浅，排在一起了，谁前谁后？一个槽子上拴不得两头叫驴，要拱槽子。说到这里，他觉得话不合适，提醒说，这是打了个比喻，出去可不能说。他又继续指问题，老夏和老方，是两位女干部，也不能挤到一个组，人老色（衰），人们不会争风吃（醋），但会影响一支队伍的战斗力。老穆话匣子一旦打开，一时半会儿就关不上了。他继续走深，说，做老干部工作要细之又细，要揣摩透这些老家伙的心理，在位时有职有权，发号施令有人听，高高在上惯了，刚退下来，立马失落，有个适应过渡期，在这个期间，浑身不自在，就象女同志到了更年期了，说不出哪里不舒服，就是烦。xx部门的老仲，女同志，从正职位上退了下来，以为领导会主动找她谈谈话，对她大半生总结肯定一下，等啊等，始终没等来领导谈话，老是想不通，后来抑郁了，很严重，吃药也不管事，疯疯癫癫，后来领导知道了，赶紧派组织部长上门谈话，对她一生，大大夸奖了一番，你们说怪不怪，很快就恢复正常了。

老穆在组织部门多年，深谙人事之道。他说，县城是小地方，关系网纵横交织，裙带关系错综复杂，咱们这部门，与他们打交道多，要格外小心，说话要留神注意，多长个心眼。别看他们退了下来，但还有余威，他们培植的后起之辈正是如日中天昂扬向上，他又省去了＂天”和“上”，说到这里，大家都笑了。这时，窗下门球场上传来说话的声音，知道有人来了，便打住话头，指挥大家下楼搞服务。

门球场聚集了十多人，都拿着泡好茶的水杯和马扎子，老穆下来，与大家打招呼，都熟悉，很耽事。一位老副县长也来了，这属于老穆说的“德高望＂、＂老谋深＂之类，赶紧跑过去说话。门球五人一队，开场时两队对垒。根据现有人数，按老穆的搭配原则，组了四个队。老穆一看刚退下来的文化局老李在场，就说，李局长，你肚子里墨水多，这四个队总不能叫一二三四吧，你起四个名，但不能有“老”字，只能有老意。老李没思想准备，略一思忖，说，好了，就叫夕阳红、霞满天、黄昏颂、南山松吧，大家一听，真有老意而无老字，就定了下来。四支队伍又明确了队长副队长，教练员一看安排妥当，就进场开始培训了。

老干部有了自己的小天地，再不用蜇伏在家，又象在位时一样，卡着点起床吃饭出门，只是没有车接车送。把闲置多年的自行车搬出来，擦拭干净，充足气，一骗腿骑上，起初有点摇晃，不过很快就适应了。到了门球场，打住车子，取下马扎，手握水杯喝水，耐心等着聚齐。不乏消息灵通人士，发布花边新闻。也有的俩人交流，双边会谈，也有一堆人多边会谈的，人齐了，按编对进场练球，大多都服从安排。门球也是舶来品，源于法国，是一项贵族运动，最适合老年人。老干部一接触就觉好玩，兴致很高，学得认真，没几天就入＂门”了。四支队伍开始打循环赛。凡事只要论输赢，比高低，就易发生矛盾。果然，夕阳红与南山松对决时，裁判老刘判南山松一球犯规，王副县长任队长，认为判的不对，眼睛一瞪，还未发火，老刘一看不妙，立马手向反方向指去，改判夕阳红队犯规，这可炸了马蜂窝，双方争吵起来，声音越来越高，县委大楼办公人员不知发生什么事，都开窗观看。老穆赶紧下楼，劝和止吵。裁判老刘外号就叫＂没真事＂，最会见风使舵，一点原则性也没有，他其实判对了，见王副县长一瞪眼，这一改判就惹事了，弄得他骑虎难下左右为难，一看矛头都对准他，他说，你们过去都叫我＂没真事＂，＂没真事＂办的事还能有真事，要有真事，以后谁也不能再叫我“没真事＂了，他这一说，倒把双方劝住了。＂没真事＂笑话一大筐，一天骑自行车下班，路上遇到十多个熟人，有人挑逗他，＂没真事＂来一段，他眼一瞪，哪有闲功夫磨牙，大市场来了一车东平湖鱼，天热，降价了，一块钱，随便抓，这不我回家拿桶去呢。众人一听，赶忙向大市场赶，到了一看，哪有什么东平湖鱼啊，又让他耍了。

早上，人聚齐后就开打了。一会儿，某党委杲副书记推着自行车过来了，车把上挂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皮包，鼓鼓囊囊。他站在边上看，没人给他打招呼，可能忙着打球，没注意到他。看了一会儿，就走开了。众人看他走了，就停下来拄着球棒啦呱，话题就是老杲，七嘴八舌，多有讥讽之意。一人说，老杲今天有空，他战友没来啊，大家都会意地笑了。原来，老杲这人爱沾小便宜，在位时，有点实权，到事上，爱＂拿一把”，找他办事，为了求肃静，就买盒烟，或买斤茶叶，送给他，事就办了。退下来后，这招不灵了，就主动上门，到各单位，要么夸奖一番，要么神秘兮兮提醒一番，干坐一会儿，见主人没态度，就说，外地来了位战友，明天就走了，车没油了，人家大老远来了，还能让人家加油，帮帮忙，给点油票呗。既然说开了，就满足他。可老杲到其他单位，如法炮制，又是战友来了，以后就。传开了。有人遇到他打趣，问，战友来了吗？他竟莫名其妙，不知说的是他。

昨天下了一场小雨，空气特别清新，门球场沙土地湿漉漉的，一点扬尘也没有。老干部三三两两前来聚集，天好心情就开朗。消息灵通人士突然发布了一条新闻，他说，＂没真事”昨天被人请走喝茶去了。大家都怔住了，好大一会儿没人吱声。文化局老李缓了一会儿说，下场了，下场不好。

场，是一个平台，人生活在各种场上，操场官场情场商场，努力了一辈子，又来到门球场，打打球，开开心，从容走向余辉，多么惬意啊！可就是有人提前离场了。日出日中日落，上场在场离场，人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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