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马骥
清明的风,吹开了尘封四十年的记忆。远去的父亲,依稀从时光深处向我走来。岁月匆匆,父亲的身影早已融入山川河流,可他留给我的父爱,却铭刻在心,从未消散。
七岁那年的春天,是我记忆里最惶恐无助的时刻。我连日高烧,浑身起满水泡,被医生怀疑为麻疹。害怕传染,母亲带着兄弟隔离躲避,我独自蜷缩在床上,昏睡了一天一夜。傍晚,我醒过来,第一眼见到的是父亲。他摸了摸我的额头,又看看我的舌头,俯身背起我朝医院走去。我趴在父亲的背上,闻着他身上散发的汗烟味,那是父亲身上独有的气味,至今我仍然清晰地刻在记忆深处。一场虚惊,医生确诊并非麻疹,我一阵欢喜,顿时感到饥肠辘辘,想要吃东西。父亲笑着说:“想吃东西,就是病好了!”他带我去下馆子。一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下肚,一股暖意顺着肠胃流遍全身,让我感受到父亲用肩膀撑起的安稳。
儿时家境贫困。父亲不多的薪水要养活五个孩子,生活的重担压在他一人肩头。为了生活,母亲常去渔网厂补网挣钱补贴家用。1970年,响应上山下乡的号召,父亲让母亲带着我们去往乡下安家。从此,我与父亲的相聚变得格外稀少。父亲的身影,只能在漫长的等待和期盼中偶然出现。
1972年国庆节前的那个午后,是我童年里最快乐的时光。我坐在房前槐树下,望着远方发呆,忽然看见河岸路上,走来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随着那身影渐行渐近,我一眼认出:“那是爸爸!”他挑着两条齐人高的大鱼,步履匆匆往家赶。我飞一样迎上去,接过父亲的鱼担,连拖带拉往家走。两条鱼,承载着父亲对家人的挂念,那是童年记忆里最甜美的滋味。
父亲工作几经调动,唯有春节,是一家人团圆的时候。家乡有“抢春”的习俗,每到除夕,父母总是天不亮就起身忙碌年饭。屋外寒风凛冽,屋内炭火通红,烟火气里满是年的温暖和味道。年饭桌上,父亲总会端起酒杯,给母亲敬酒:“老刘,你辛苦了!感谢你为我养了五个孩子。”母亲则回敬道:“你一人在外,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简单的话语,是夫妻间的心疼与体谅。随后,我们弟兄也会依次向父母敬酒。过年团聚的时光虽然短暂,却盛满了温情,是我心中最幸福的回忆。
1979年,我考上中专,父亲专程送我到洪山汽车站。他特意去供销社为我买了一双新鞋,叮嘱我在外要学会自立。班车启动了,父亲站在原地望着我,不停挥手。看着父亲渐渐远去的身影,我的心里一阵酸楚,想到与父亲总是聚少离多:儿时是父亲离家奔波,如今是我远走求学。父亲那凝望的眼神,藏着深深的牵挂与不舍。
1985年,为了让四弟顶职,父亲选择提前退休。那年过年,我和四弟都带着单位分的年货回家。看着孩子们各有工作,家里堆满了鸡鸭鱼肉,渐渐殷实起来,父亲一脸欣慰。他系上围裙,与母亲配合着在家里开起了油锅。炸出的油条、麻叶、花生、圆子,堆满了几大箩筐。忙碌了一天,晚饭桌上他端起了酒杯,笑着说:“这个年过得实在。往后我的下酒菜不光是蚕豆,还可以加上腊肉香肠了!”
1986年夏天,我大学毕业,与同学去武当山游玩。听闻景区出了翻车事故,远在家中的父亲心急如焚。他接连打电话询问,竟然独自坐车赶到学校,直到亲眼看见我平安无事,才放下心来。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可父亲的担忧,从来都掩藏在沉默的行动里,深沉又厚重。记得那天晚上寄宿在同学宿舍,我给他买了猪头肉,花生米,又拌了黄瓜,开了一瓶白酒。看他吃得有滋味,我去买了个西瓜,还叫来女朋友跟他见了一面。那晚父亲很高兴,主动提出去散步,我陪他饶有兴致地逛了江城夜景。现在回想起来,那是我单独与父亲吃过的唯一一次晚餐。谁料想,这唯一的晚餐,竟成了父子最后的诀别。就在那年冬天,父亲遭遇车祸意外,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儿女长大成人,日子刚刚好转,他却没能享受一天清福。父亲匆匆离去,成为全家心底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
四十年光阴流转,我曾与父亲在梦中有过一次相见。梦里他坐在床头,我痛哭着问他:“爸爸,这些年你到哪里去了?我们找得好苦啊!”父亲平静地说:“我去山那边种麦子了。”转瞬便消失不见了。梦醒了,我还在抽泣,泪水打湿了枕巾。能在梦中与父亲相见,一连许多天,我心里都充满着轻松与慰藉。
父亲一生平凡,用单薄的肩膀扛起家庭的重担,他没有太多的言语,却用一生践行着父亲与丈夫的责任;他一生清贫,从未享受过荣华富贵,却把所有的温暖留给了家人。远去的父亲,从未真正离开,他一直活在我的记忆里,活在我每一个思念的瞬间。
芳草萋萋,四十轮回;清明又至,亲人何归。呜呼!愿清风托梦,再与父亲相见:让我再闻一次他身上的汗烟气味,让我再喊一声“爸爸”——向他诉说这四十年未曾说尽的思念!丙午年清明 马骥叩首。
作者简介 :马骥,男,汉族,高级会计师;《财经制度通论》主编著(中国经济出版社1991年版),获第一届、第二届“春光杯”生态文学大赛一等奖;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老年大学声乐一系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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