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兰大的突围
杂文/李含辛
当兰州大学的校车载着最后一批本科生驶出城关校区的梧桐大道,驶向47公里外的榆中荒山时,这所百年老校的命运便与一片“荒岛”紧紧绑定。
有人说,榆中校区的崛起是兰大突围的破局之棋,可在许多老兰大人眼里,那车辙碾碎的,是属于百年名校的最后一缕烟火气。
城关校区的烟火,是盘旋路校区门口的牛肉面馆里,清晨六点就蒸腾的热气,是教授们夹着讲义在梧桐树下与学生争论学术的身影,是傍晚时分图书馆前草坪上,抱着吉他弹唱的少年和他身边散落的诗集。那里的一砖一瓦都浸着岁月的温度:旧实验室里的试管架,可能见证过中科院院士的第一份实验报告;老教学楼的木质讲台,或许还留着季羡林先生讲课时的余温。可如今,这些都成了封存的记忆。取而代之的,是榆中校区里现代化却冰冷的教学楼,是窗外连绵不绝的荒山,是学生进城时挤得满满当当、沾满沙尘的长途公交。
初到榆中校区的新生,多半会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崭新的图书馆、气派的体育馆,还有西部最顶尖的实验室集群,硬件设施的升级让人目不暇接。可新鲜感褪去,荒岛的荒凉便如潮水般涌来。校门外是原始的村镇,最近的商业区要步行数公里;想参加一场市区的学术讲座,得提前两小时出发,赶在末班车停运前匆匆返回;就连吃一碗正宗的兰州牛肉面,都要在食堂的窗口前,对着寡淡的汤面怀念城关校区门口的老味道。有学生调侃,榆中校区是“学习的天堂,生活的荒岛”,在这里,青春被简化成了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的循环,那些本该属于大学的烟火气,被荒山的风沙吹得一干二净。
对于科研工作者而言,搬迁的阵痛更是切肤之痛。当研究生们被集体迁往榆中,城关校区里的实验设备、学术资源便成了遥不可及的“远方”。老师和学生的沟通,从办公室里的促膝长谈,变成了隔着屏幕的线上会议;原本随手就能取用的实验器材,如今要在两校区间来回奔波,耗时费力。有人算了一笔账,光是往返城关与榆中的通勤时间,一年就能耗掉近百个工作日。更让人揪心的是,那些精密的科研仪器,在搬迁过程中难免磕磕碰碰,有些甚至需要重新调试校准,科研进度被硬生生拖慢。一位老教授无奈地说,兰大的科研命脉,本就扎根在城关校区的实验室里,如今把学生迁到榆中,就像把树苗从沃土拔起,栽进了荒坡。
可兰大真的有选择吗?世纪之交的扩招潮如洪流般袭来,城关校区的空间早已捉襟见肘:教学楼里的自习室一座难求,实验室的设备挤得转不开身,就连学生宿舍都要六人挤一间。不搬迁,兰大就只能在螺蛳壳里做道场,眼睁睁看着其他高校在扩招的浪潮中越跑越快;搬迁,就意味着要割舍百年积累的烟火气,在荒山上白手起家。
校领导们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最终还是选择了突围。他们赌的是榆中校区的未来——这里是兰州“东扩”的核心区域,是规划中的科教城,假以时日,荒山或许能变成繁华的大学城。可现实却给了他们一记闷棍:规划中的配套设施迟迟未落地,校门外依旧是尘土飞扬的土路,学生们的生活依旧被困在荒岛之上。
有人说,兰大的搬迁是“退守中的进击”,是为了更辽阔的未来。可在许多人看来,这种进击代价太过沉重。一所大学的灵魂,从来都不是现代化的教学楼和实验室,而是那些流淌在校园里的烟火气:是师生间的朝夕相处,是学术思想的自由碰撞,是校园里随处可见的人文温度。当这些都被搬迁的车轮碾碎,兰大还是那个兰大吗?
如今,当我们驱车穿越连绵的荒山,看到夏官营镇里突兀矗立的现代化校园,心中五味杂陈。
榆中校区的实验室里,依旧有科研人员在挑灯夜战;教学楼的教室里,依旧有学生在埋头苦读。可那些属于百年老校的烟火气,却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不知飘向了何方。
或许,兰大的突围之路,注定要在荒岛与烟火的拉扯中艰难前行;或许,当荒山终有一天长出繁华,那些丢失的烟火气,能以另一种方式回归。可在那之前,兰大还要在搬迁的阵痛中,走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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