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我高中刚毕业那年,参加乡村医生培训班,第一次去野外认药采药,是由大队医疗站的马老带我们到樟斗的双伏村冷水田里采水芙蓉——那时老师教我们叫它“痢疾草”。在那靠山沟的冷水田边,它总是安安静静地长着,不多时便能采满一筐。
第二天,我们又用简易的蒸馏装置,常压蒸馏,借着冷凝管一点一点地冷却,将水芙蓉中的挥发油收入洗净的盐水瓶里。每人带回一瓶,马老嘱咐我们:碰见感冒发热、咳嗽、拉痢泻肚的,就用这水芙蓉蒸馏油做肌肉注射,每次两毫升,小儿减半。那时这药真管用,打上一两针,便见显效。
现在想来,那不过是个简陋到极点的医疗站,没有什么无菌观念,打针也不做皮试——那时也只知道青霉素需要皮试,别的药没人教过。老乡村医生只说,万一过敏,就皮下注射一支付肾素。如今回想起这些,真是毛骨悚然。
水芙蓉还有许多别名:水薄荷、软骨倒水莲、水管筒、三叉草、水管草、通关草、马上消、麻雀草、马下消、香石龙尾、紫苏草……每一个名字后面,仿佛都藏着一则乡间的故事。我们本地人因它治红痢效果极好,干脆叫它痢疾草。
水芙蓉是玄参科植物紫苏的全草,一年或多年生草本,高可及膝,三十到七十厘米不等。
它的茎基部匍匐在地,像是俯身贴着大地安睡,节上生出细根,轻轻一触便知它与泥土的亲近。茎中空,圆柱形,浅绿色,整株散发着清润的香气。
叶子对生,有时也三叶轮生,无柄,像是不愿与枝干生分。叶片卵状披针形至披针状椭圆形,先端尖尖的,基部抱着茎干,像是害羞的孩子依偎着母亲。叶面点缀着细细的腺点,边缘镶着小锯齿,远远看去,倒有些像旱莲草的叶子,只是更加温润。
总状花序从枝顶或叶腋探出头来,无毛,偶有几粒腺点。小苞片条形至条状披针形,萼片也是披针形,却比花梗短些。花冠有白、蓝紫或粉红色,外面疏疏地缀着细腺点,内里被白色柔毛,花柱顶端稍稍膨大,柱头两片,像是微微张开的唇。
蒴果长椭圆形,比萼片略短,悄悄地藏在残花里。随手掐一段全草,轻轻揉搓,便有一股香气袅袅散开,沁人心脾,仿佛从乡野深处漫出的问候。
它喜欢生长在沟边、田边——尤其冷水田,还有沼泽这样的湿地,像一个择水而居的隐者,安安静静地守着那一片清冷。
水芙蓉味辛,性凉,有清肺止咳、消肿解毒、止痢之功。常用于风热咳嗽、百日咳、毒蛇咬伤、疮痈肿毒、癣、皮肤瘙痒、热痢等症。因其性凉,孕妇当禁服。
民间的应用,透着朴素智慧:
风热感冒、咳嗽,取水芙蓉适量,水煎服。
毒蛇咬伤,配穿心莲,捣烂冲米酒,取药液内服,药渣擦伤口周围;或与独脚乌桕等消肿解毒药同浸酒内服。
痈疮肿毒,鲜水芙蓉捣烂敷患处。
癣疥,鲜水芙蓉绞汁涂,或煎水洗。
痢疾,适量水煎服,或泡茶饮。
现代医学研究发现,水芙蓉全草含挥发油、黄酮苷、酚类、鞣质、氨基酸、还原糖等成分,具抗菌、抗炎、止咳、解毒消肿等作用。
采摘水芙蓉的往事,虽已过去几十年,回想起来却恍如昨日。退休后闲来无事,我起了收集本地中草药、拍一本《大余本草图集》的念头。这几年,我几乎跑遍了本地每一处可能适合水芙蓉生长的地方,却再也没能见到这位老朋友一面。也不知是天候渐暖,还是灭草剂用得太过普遍,水芙蓉仿佛就这样从我们身边悄悄隐去了。每每想起,总不免怅然——那些年冷水田边,它一丛丛立在水畔的样子,像故人,像旧事,不言不语,却让人惦念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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