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之惑:生命应该刻意,还是从容?(六)
基于对父母养育之恩的报答、对夫妻之情的不舍、对兄弟姐妹之义的珍惜,我们往往会通过医疔手段的介入刻意延长亲人本已失去价值的生命时间,并为此消耗大量的医疔资源和照护成本。现代科学特别是现代医学水平的进步,也为实现这些目标提供了可能和支撑。然而,在对这些“刻意”努力的动机和结果作深入的理智分析后,我们不难发现,这些努力的本质是维持社会关系的存续,是希望通过延续亲人的生命来维护家庭或社会组织的完整性,是生命之外的情感寄托和心理满足,并非生命本身意义的争取。因此,这些外在的“意义”掺杂着“功利”因素,属于“工具理性”范畴,即强调医疗手段的合理有效而忽视患者生命本身的价值。行为者追求自己的情感满足而无视生命主体的痛苦,本质上是对已经失去自主行为能力和意识自主功能的亲人的残忍,在关爱中带着自私。
呼吸机维持的“生物学生命”与主体性消失的“人”之间存在伦理断崖。当家属用“不舍”捆绑肉体存续,实则是将亲人囚禁在生死之间的异托邦。过度医疗是功绩社会对死亡的恐犋投射,他们不能容忍任何存在停止生产。
当我们的生命处于“自身无价值”状态时,真正恰当的做法是将生命的主权还给生命本身,采取顺其自然的态度。其实,面对“无常”的世界,即使是状态仍值正常的自已,我们也应“从容”待之。
自然无常,社会无常,人生也无常。我们努力探索规律,试图掌握规律,改造自然,完善社会,把握人生,但往往因为十分之一的“无常”与意外,导致事倍功半,结果无奈。在尽力付出之后,既然无法完全改变现实,就应尊重现实,放过自己。海德格认为人在推进技术时卷入不为人控制的自然进程,丧失主动性,使人类的生存状态具有不确定性和变化性。所以,人应该“诗意地栖居”,摆脱对技术的盲目追逐和控制,回归本身的自在状态,以宁静、自在的方式与世界相处。庄子以“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来强调生死互相转化,循环往复,世上没有永恒不变的事物这一事实,主张不被外界赞誉或诋毁所左右,明确内外的区别,辨别荣辱的界限,保持内心的平静和从容。佛教也认为世间一切事物都按“刹那无常”、“分段无常”、“种类无常”的方式在变化。无论是山河大地等物质世界,还是人的思想观念等精神范畴,都在遵循“成、住、坏、空”的规律不断变化衰败,最终趋于毁灭,因而强调通过修行达到内心的平静和安宁,不为外界的诱惑和干扰所动,以平和、从容的心态面对生活中的种种境遇。我们也许无法完全认同他们的观点,以近乎消极的态度被动地应对世界的“无常”,但也必须承认“无常”的偶尔存在,在“刻意”努力之余从容置之。(连载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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