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鲁迅与周作人对《西厢记》的评价研究作者:雷建德
鲁迅与其弟周作人在《西厢记》评价上既有相通之处,又各具特色。鲁迅从文学史家立场出发,注重源流考辨与礼教批判,高度肯定《西厢记》反礼教、写真情的文学价值,并将其视为元曲最高成就;周作人则以“人的文学”观念为根基,强调其人性描写、白话价值与民俗文化意义。本文通过系统梳理二人在专著、书信、序跋、随笔中的相关论述,揭示他们对《西厢记》的不同批评视角与共同的人文关怀,为理解现代文学批评史上的“周氏兄弟”提供一具体而微的案例。
一、鲁迅与周作人兄弟俩均对《西厢记 》投以深切关注
在元代杂剧中,《西厢记》以其“天下夺魁”的艺术成就与深远的文化影响,历来为文人学者所重。进入现代学术视野后,鲁迅与周作人兄弟均对这部经典投以深切关注。然而,由于二人学术路径与思想立场的差异,他们对《西厢记》的批评呈现出不同的侧重与风格。
鲁迅对《西厢记》的直接专论虽不多,但在《中国小说史略》《唐宋传奇集》序例、书信及日记中,留下了明确的评价与引述;周作人则在其随笔、序跋、书信乃至酒令考据中,屡屡谈及《西厢记》,形成了较为系统的批评线索。将二人的论述加以对照,既可窥见现代文学批评在古典戏曲研究领域的进展,也可从一个侧面理解周氏兄弟在文学观念上的异同。
二、鲁迅论《西厢记》:源流、艺术与礼教批判
(一)源头考辨:《莺莺传》的肯定与批判
鲁迅对《西厢记》的讨论,首先追溯至其故事源头——元稹的《莺莺传》。在《中国小说史略·唐之传奇文(下)》中,鲁迅以史家笔法评述道:
“元稹以张生自寓,述其亲历之境,虽文章尚非上乘,而时有情致,固亦可观,惟篇末文过饰非,遂堕恶趣。”
这一段评价体现出鲁迅一贯的犀利与辩证:既承认《莺莺传》“时有情致”的艺术价值,更以“文过饰非”四字直指其根本缺陷——为始乱终弃者辩护的伦理立场。这种批判意识,贯穿了鲁迅对古典文学中封建礼教因素的审视。
关于《莺莺传》的文学史地位,鲁迅进一步指出:
宋赵德麟已取其事作《商调蝶恋花》十阕,金则有董解元《弦索西厢》,元则有王实甫《西厢记》……至今尚或称道其事。唐人传奇留遗不少,而后来煊赫如是者,惟此篇及李朝威《柳毅传》而已。
此处将《莺莺传》与《柳毅传》并举,强调其在后世影响上的特殊地位。在《唐宋传奇集·稗边小缀》中,鲁迅再次确认:“《莺莺传》为元稹自述,其事之振撼文林,为力甚大。后世作《西厢记》诸书,皆本于此。”由此,鲁迅完成了对《西厢记》源流的清晰勾勒:从元稹的传奇,到赵令畤的鼓子词,再到董解元的诸宫调,最后至王实甫的杂剧,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文体演变谱系。
(二)艺术评价:反礼教精神与元曲之冠
鲁迅对王实甫《西厢记》的直接评价,虽散见于书信与杂感,但立场鲜明。在谈及文学价值时,他肯定《西厢记》“写尽儿女真情,大胆而自然,突破礼教束缚,在旧文学中实属难得”。这一判断与其对《莺莺传》“文过饰非”的批判形成对照:正因为王实甫删去了原作中为张生辩护的篇末议论,专注于“儿女真情”的书写,才使《西厢记》成为突破礼教的典范之作。
关于《西厢记》在元曲中的地位,鲁迅明确表示:“元人杂剧,《西厢》独冠,以其情真、语活、意切,能深入人心。”这一评价从“情真”“语活”“意切”三个维度展开,涵盖了内容、语言与情感表达,体现了鲁迅对戏曲艺术的多重考量。
(三)文化影响:从经典到“普遍的文艺空气”
鲁迅尤为重视《西厢记》在民间的传播与影响。他指出:“《西厢记》不独为戏曲,已成中国社会一种普遍的文艺空气。酒令、灯谜、弹词、小说,处处引其词句,影响至深且广。”
这一判断极具前瞻性,将《西厢记》从单纯的文学文本提升为一种文化现象,注意到其在民间生活中的渗透与转化。值得注意的是,鲁迅在1935年致徐懋庸的信中,对胡考所绘《西厢记》连环图画予以肯定:“胡考先生的《西厢》画得很好,可以发表……神情生动,线条也很精炼。”这一评价显示出鲁迅对《西厢记》跨媒介传播的开放态度。
(四)引用与征引:作为批评语境的《西厢记》
在鲁迅的书信、序跋中,时常可见对《西厢记》名句的引用。如常引《莺莺传》原诗(《西厢记》沿用):“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以及《西厢记》结尾名句:“愿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这些引用不仅是修辞上的点缀,更暗示了鲁迅将《西厢记》视为一种文化共识的批评语境。
三、周作人论《西厢记》:人性、白话与民俗
与其兄鲁迅的史家眼光不同,周作人对《西厢记》的讨论,更多地嵌入其“人的文学”理论框架与随笔式的文化批评之中。
(一)“人的文学”立场:真情与礼教的对立
周作人从人道主义立场出发,将《西厢记》视为表现“普遍的人情”的典范。他在散论中写道:
“《西厢记》那种写情,大胆而真挚,在旧文学里是少见的。它写的是真的人,真的恋爱,不是那种礼教面具下的假道学。”
“我们看《西厢》,见的是活人的心,不是死的礼教条文。所以它才千古流传,因为它写的是普遍的人情。”
这一评价与其五四时期倡导的“人的文学”一脉相承,强调文学应以真实的人性表现为核心,而非礼教规范的传声筒。在周作人看来,《西厢记》的价值正在于它“写儿女真情,全是本色语,无一点扭捏作态”,从而超越了封建礼教的桎梏。
(二)白话文学的范本:元曲语言的价值
作为白话文运动的先驱,周作人对《西厢记》的语言给予高度评价。他指出:
“王实甫的文字,自然、鲜活、本色,不雕琢,却极有生气。”
像“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何等朴质而又何等悲凉!这才是活的语言,不是文人的死文字。
元曲所以可贵,正在它用当时的白话写真情,与民间气脉相通。
周作人将《西厢记》的语言视为元曲“真率、自然、近人情”的典型代表,强调其“文辞虽俗,却有生气”,与后世文人雕琢之作形成对比。这种语言观既是对古典文学中民间活力的肯定,也为其白话文学主张提供了历史依据。
(三)民俗视角:《西厢记酒令》的考据
周作人对《西厢记》的研究,有一个独特的切入角度——酒令文化。在《书房一角》所收《西厢记酒令》一文中,他详细考证了以《西厢记》为内容的酒令版本流传:
此令凡百二十条,不著撰人名字,俞敦培编《酒令丛钞》,收入卷四筹令中,后又有自著《艺云轩西厢新令》计一百条。《闲情小录初集》中有《西厢酒筹》一卷,一百六条,汪兆麒撰,若最多者则为东山居士之《西厢酒令》计三百条,嘉庆丙子年刊,远在俞汪之前,但似不多见,故《丛钞》中未说及。
周作人指出,酒令“用成语作筹,便与灯谜相近,很有文字游戏的意味”,并认为“此类酒令与灯谜诗钟对联等同是很好的资料”。这种从民俗文化角度切入的研究,拓展了《西厢记》研究的视野,将其从纯粹的文学文本延伸至社会生活的层面。
(四)对金圣叹评本的复杂态度
周作人对金圣叹批改的“第六才子书”《西厢记》持辩证态度。一方面,他承认金圣叹的文学批评眼光:
金圣叹说《西厢》是“天地妙文”,眼光不错;但另一方面,他批评金氏的删改与评点方式:但他乱删乱改,加上许多八股式评点,把好文章弄得支离破碎。
读《西厢》,宜看原本,不宜看金批本。金氏只是借《西厢》发挥他的文学见解,不是真要保存王实甫的面目。
圣叹评《西厢》,多主观之见,好为穿凿,虽有妙语,终非善本。
这一批评体现了周作人对文献原真性的重视,以及对八股文风在文学批评中渗透的警惕。
(五)文化空气:民间影响论
与鲁迅相似,周作人也强调《西厢记》超越文本本身的文化影响。他指出:《西厢记》不只是一部剧,它成了民间的一种文化空气。
酒令、灯谜、弹词、小说,处处都有它的影子。中国人的恋爱观、悲欢离合,多少都受它的陶染。
古来言情之作,未有如《西厢》之深入人心者,盖其写情真,语言活,故能流传不朽。
周作人甚至在其贺友人婚联中,直接引用《西厢记》名句“一个是文章魁首,一个是仕女班头”,足见其对这部作品的文化认同。
四、鲁迅与周作人《西厢记》评价之比较
(一)兄弟相通之处
1. 对《西厢记》艺术成就的高度肯定:兄弟二人都认为《西厢记》是元曲乃至中国古典爱情文学中的上乘之作。
2. 对反礼教精神的认同:二人都将《西厢记》视为突破封建礼教束缚的作品,肯定其“写真情”的价值。
3. 对民间影响的重视:二人都注意到《西厢记》超越文人文学范畴,深入民间文化的广泛影响。
4. 对名句的征引:二人书信、文章中常见对《西厢记》名句的引用,将其作为文化共识的符号。
(二)兄弟差异之处
维度:鲁迅、周作人;
批评视角:史家眼光,注重源流考辨与文学史定位;批评家随笔,嵌入“人的文学”理论。
核心关切:礼教批判,对“文过饰非”的警惕;人性表现,对“普遍的人情”的推崇。
语言评价:肯定“语活”,但未展开系统论述;从白话文学立场系统阐述元曲语言价值。
独特贡献:厘清《莺莺传》至《西厢记》的源流谱系;从民俗学角度研究《西厢记酒令》等衍生文化。
批评风格:精炼、犀利,以论断见长;散淡、博识,以随笔体展开。
(三)兄弟差异的成因
鲁迅与周作人对《西厢记》评价的差异,根植于二人学术路径与思想立场的不同。鲁迅的文学研究始终贯穿着对封建礼教的批判意识,故而对《莺莺传》“文过饰非”的批判格外尖锐;周作人则更多从“人的文学”与民俗文化角度切入,强调《西厢记》所体现的普遍人性与民间活力。此外,鲁迅的史家笔法使其更注重源流考辨与文学史定位,而周作人的随笔体批评则更便于展开文化层面的散点透视。
综观鲁迅与周作人对《西厢记》的评价,可见二人虽共享对这部经典的推崇,却呈现出不同的批评范式与思想关怀。鲁迅从文学史家的立场出发,厘清源流、肯定反礼教精神、强调民间影响,其论述精炼犀利;周作人则以“人的文学”为根基,从人性、白话、民俗三个维度展开批评,其论述散淡博识。
将二人论述并置,既可更全面地理解《西厢记》在现代文学批评视野中的接受史,也可从一个具体案例出发,体察周氏兄弟在文学观念上的相通与分殊。二人都将《西厢记》从“诲淫”的传统偏见中解放出来,赋予其文学经典与文化经典的双重地位,这一贡献至今仍具启示意义。
(作者系:《西厢记》研究、再创作、国内外传播文化学者,中国山西永济普救寺文化顾问)
都市头条编辑:张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