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辉成
1986年7月4日,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上午,我最后一次走出生活了三年的教室,在肥城师范教学楼前的操场上,和同学们挥手告别。岁月更替,光阴流转,如今已是四十年光阴匆匆而过。现在,这里早已成为现代化的龙山中学,当年的校园早已今非昔比。唯有走进校门,右手边墙上那块刻着“山东省肥城师范学校(1958—2002)”的校牌,仍在提醒着每一个进出的人,这里曾有过的辉煌。
四十年风风雨雨,见证着这片土地的历史变迁,也见证着此间的人世沧桑。
肥城,素有“中国桃都”之美誉。肥桃以硕大饱满、果肉绵甜、果香醇厚,成为这片土地最鲜明的印记。每年三四月间,大片桃园里千树万树桃花盛开,粉若霞帔,白似霜雪,蜂飞蝶舞,漫步其间,移步换景皆是清欢;沁人心脾的芬芳萦绕肥城街巷,也牵动着我四十年未曾褪色的眷恋。一踏进这片熟悉的土地,四十年青春往事便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1983年秋天,我初中毕业,还是个青涩懵懂的少年。中考填报的“师范”志愿,就此将我的一生与教育事业紧紧相连。那时的校园还没有正式大门,一栋教学楼、几排砖瓦房,孤零零立在空旷的田野上,便成了我们三年的“家”。
报到那天,我们在老城下了车,学校安排来接站的是一辆半新的卡车。车子一路颠簸,穿过康王河,把风尘仆仆的我们从老城汽车站拉到了校园。新生报到后,我们到教学楼西边的瓦房里置办了简单的生活用品,便跟着指引去往分配的宿舍。
教学楼东北角,是两排长长的红瓦房。八个人挤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四张上下铺木板床,铺着帆布棉褥,再垫上从家里带来的粗布褥子,一个新家就此安顿。现在想来,那些日子里,我们心中都藏着一股说不清的劲头,大抵就是对未来的憧憬与希望。
教学楼北面的餐厅,从外面看就是一座灰色平顶大礼堂。推门而入,只有光秃秃的水泥地,连一套桌凳都没有。开饭铃声一响,我们便七八个人凑成一圈,蹲在地上以地为桌,捧着饭碗狼吞虎咽。碗里的菜多是萝卜、白菜、粉条、豆腐,偶尔能吃上一顿肉解馋,便如同过节一般欢喜。
若是遇上雨天,鞋底带进来泥水,整个餐厅湿漉漉一片,我们就踮着脚尖,寻一块稍干的地方将就着吃完。到了冬天,餐厅里寒气逼人,我们便把吃饭的地方挪到生着煤炉的教室里。值日生抬着滚烫的粥桶,在狭窄过道里小心翼翼地挪动,生怕粥水洒出,可偶尔还是会不慎泼溅,落在地上或是同学裤脚,教室里便立刻响起一阵惊叫与哄笑。那份狼狈里,藏着彼此依靠、相互取暖的温暖,一辈子都难以忘怀。
夏天尚可,一到冬天,洗澡便成了最大难题。那时办学条件简陋,学校根本没有澡堂,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于是常常结伴跑到学校东南方向的橡胶厂,翻过高高的砖墙,溜进职工澡堂洗澡。每次翻墙时,我们都忐忑不安、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发现。
其实,我们这点小秘密早已被厂里人知晓,只是出于同情,大家都装作没看见。每次洗完澡,我们便不再翻墙,大摇大摆从大门走出,值班工人也熟视无睹,任由我们离去。后来,或许是厂里领导怜惜我们这些穷学生,不知何时竟在墙上开了一个豁口,就连女生也能方便地进去洗澡了。
不花一分钱,在热乎乎的澡堂里洗去一身疲惫,浑身轻松。那种简单纯粹的快乐,或许只有从物资匮乏的年代走过来的人,才能真切体会。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把那些清苦的日子烘得暖融融的,连身上的粗布衣裳,仿佛都变得柔软起来。
除了日常上课、运动与自习,我们的周末生活也十分丰富。晚上,我们会结伴去学校北边相邻的教师进修学校蹭电视看,那时正热播《霍元甲》《聪明的一休》等电视剧。每当“万里长城永不倒”的熟悉旋律响起,我们在院子里便热血沸腾,全然沉浸在剧情之中,为单调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
每到周末,我们还会约上同学上街,最常去的便是新华书店,一进去便舍不得离开,捧着喜爱的书在书架旁一字一句细读,有时一站就是一下午。用为数不多的零花钱买一本《读者文摘》,小心翼翼揣进怀里,那份满足感,至今记忆犹新。
偶尔也会走进电影院,看刚上映的新片,《望乡》《木棉袈裟》都是那时看的。有时也会去邮电局,给家里寄一封信,说说学校的学习生活,问问家中近况,看着信封投入邮筒的那一刻,心中满是牵挂与期盼。
我们虽是中等师范普师专业,除了学习中专通识课程,以及教育学、心理学、教学法等专业课外,学校还开设了各类课外兴趣小组。我当时格外喜爱生物,便报名参加了生物课胡老师指导的兴趣小组。
胡老师为人朴实无华,衣着朴素、面容憨厚,看上去就像一位地道的老农。这让我们不禁想起当时大学里流行的一句顺口溜:“洋里洋气外语系,土里土气生物系。”当然,这只是句玩笑话,丝毫掩盖不了我们对生物学习的热忱。
我们曾一起去棉纺厂运回棉籽壳,当作制作培养基的原料培育蘑菇。因没有专门培育场地,便把学生宿舍楼一楼一间闲置的卫生间利用起来。亲手培育出的蘑菇,最后都送到学校食堂,为同学们改善了伙食。
除此之外,我们还跟着胡老师,利用学校仅有的几个孵化箱,在生物实验室尝试孵化小鸡。在老师指导下,我们用手电筒逐个照蛋,挑出未受精的鸡蛋。也是那时我才知道,小鸡出壳需要整整二十一天。只是时隔四十年,最终是否养成,我已记不太清了。
每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我们便起床晨读。全班同学齐声朗读课文,声音洪亮传遍整个校园,连远处的田野都能听见。在教育教学法课堂上,老师会通过黑白电视播放著名特级教师的讲课录像。也是从这些录像里,我第一次被于漪老师精湛的教学艺术深深折服。她的声音温柔而有力,如清泉般缓缓流入心底。看着她授课的模样,我心中仿佛被点亮一盏明灯——那并非花哨的表演,而是发自心底对教育的热爱,对学生的赤诚。
课后,我们模仿特级教师的样子试讲。有的同学站在讲台上,紧张得声音发颤、言语结巴,台下的我们便静静聆听,待其讲完,再诚恳指出不足,帮忙改正。那份互相学习、彼此鼓励的模样,如今回想起来,心中依旧温暖。特级教师们遥远的指引,如星辰般照亮了我此后三十余年的语文教学生涯。
今日,再次踏入生活三年的校园,心中感慨万千。我们的同学来自平阴、肥城两县,毕业后分配至不同学校,如今大多已临近退休。我们的语文老师李纪仲、数学老师田德华等,也已离世多年。
当年我们周末爱睡懒觉,李老师常到宿舍楼挨个敲门叫我们起床。等我们匆匆起身,食堂早已过了开饭时间。班里同学几乎都去过李老师家,师母担心我们挨饿,每到周末总会多做些早饭。如今,那样温暖的场景再也不会有了。
李老师上课时提问,总爱省去我们的姓氏,直接喊名字,听来亲切如家人呼唤。想到这里,我的眼眶不觉湿润。敬爱的李老师,我再也听不到您在课堂上唤一声“辉成,你来说说”了。
我们的青春,还与一场遥远的战争紧紧相连。那时,对越自卫反击战尚未结束。晚自习时,班长有时会大声朗读前线战士的回信。那些信,是战士们在战斗间隙,于猫耳洞中写就,大多写在罐头盒标签背面。每一个字,都带着南疆热土的温度,饱含战士们的赤诚。
教室里鸦雀无声,唯有班长的朗读声回荡其间。我们这些十几岁的少年,第一次真切懂得,“牺牲”“忠诚”“祖国”这些词语,并非书本上冰冷的文字,而是有重量、有温度,沉甸甸压在心头。
战争胜利时,学校组织我们走上街头,欢迎凯旋的战士。从校门口到肥城邮电局,整条南北街道两旁挤满了人群。看着战士们胸佩大红花、精神抖擞地走过,看着罩着伪装网的军车、威武的大炮缓缓驶过,我第一次对“最可爱的人”这五个字,有了刻骨铭心的理解。
后来,学校请来战场归来的英雄,在简陋的餐厅礼堂作报告。英雄拿出录音机按下播放键,震耳欲聋的枪声、爆炸声瞬间传来,直抵心底。没有画面,可那些声响,已足以让我们仿佛置身战场。就在那一刻,我们明白:读书不只为自己谋前程,更肩负着一份责任——为国家富强,为人民安康。
还有一年,学校组织我们上街欢迎一位坐着轮椅环游世界的加拿大人。如今我已记不清他的名字,可他坐在轮椅上,克服千难万险走遍世界的模样,深深打动了我们每一个人。
这些经历,都成为青春里最宝贵的财富,让我们懂得:再清苦的日子,也要认真做事;国家需要时,要勇敢挺身而出;遭遇困境时,绝不低头、绝不放弃。
青春里,也少不了青涩又甜蜜的小片段,如今回想依旧美好。那时的操场就在教学楼前,是未硬化的土地,坑坑洼洼,只有两个孤零零的篮球架立在那里。校园东墙外便是农田,一直绵延至东山脚下。晚饭后,偶尔有男女生并肩散步闲谈,夕阳将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风里满是纯粹动人的美好。
1985年国庆节深夜,一场地震突然来袭。那晚我们刚看完露天电影,疲惫不堪,睡得格外沉。急促的敲门声与呼喊声将我们惊醒,迷迷糊糊爬下楼,才发现整栋宿舍楼只剩我们宿舍还未撤离。楼前空地上,不少学生只穿着单薄内衣,在寒夜里冻得瑟瑟发抖。
待地震局传来消息,称地震已过、无余震,大家才惊魂未定地返回楼上。或许是先上楼的同学心有余悸,不知谁在漆黑楼道里将两个脸盆一正一反摞在一起。后上楼的同学不慎踢翻脸盆,“哐啷”一声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吓得刚回宿舍的同学们又尖叫着冲下楼,乱作一团。那番景象,至今难忘。
次日清晨下楼早自习,只见二楼拐角孤零零丢着一只鞋,也不知是昨夜谁慌乱中跑丢的。那个惊险又好笑的夜晚,成了我们一生难忘的回忆。
大约师范二年级下学期,学校安排我们去北边不远处的实验小学见习。我们被分到不同班级,坐在小学老师课堂后听课。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听一年级语文课,年轻老师教拼音“o”,课本插图画着一群小鸡啄食。老师启发学生看图说话,笑着问:“小朋友,谁知道画上画的是什么呀?”
话音刚落,一个小男孩立刻举手,站起来脱口而出:“老师,画上有一群小鸡,公鸡和母鸡在谈恋爱。”
话音落下,全班哄堂大笑,坐在后排听课的我们也忍俊不禁。要知道,那是八十年代,四十年前的孩童竟有这样的想法,几乎颠覆了我们的认知,没想到连小孩子也在与时俱进。下课后听其他老师说,上课的语文老师是这个小男孩的母亲。
我们的见习为期一个月,每周仅去一天。那时的实验小学办学理念已十分全面,开设了兴趣小组活动,也就是如今的社团与校本课程。我当时选择了盆景制作,起初一窍不通,好在学校图书室藏书丰富。为更好地指导学生,我还专门借阅过清代园艺学家陈淏子编纂的园艺专著《花镜》。
第三年春天,我们前往边院镇一所小学实习。出发那天,我们背着简单行李,乘坐学校租来的大客车,一路颠簸抵达实习学校。我负责教授三年级数学和一年级体育。第一次以“老师”的身份站在讲台,面对几十双清澈纯真的眼睛,我紧张得手心冒汗,连粉笔都被浸湿,说话也磕磕绊绊。
上体育课时,我带着孩子们在尘土飞扬的空地上跑步,喊着“一二一”的口号,看着孩子们蹦蹦跳跳、满头大汗的模样,心中满是欢喜。
印象最深的,是一同实习的同学,在学生放学后一起揉面、擀皮、包饺子。有人把面团擀得歪歪扭扭,有人包的饺子露了馅,下锅煮后尽数散开,我们一边笑闹,一边争论谁包的饺子最丑。厨房里蒸汽氤氲,模糊了年轻的脸庞,也飘出浓浓烟火气——那是同学间最质朴、最真挚的情谊,一生难忘。
三年师范生活,虽过得清苦,却每一天都充实饱满。时光虽短,却成为我一生刻骨铭心的回忆。我们如缺水的小树,在简陋的校园里拼命汲取养分,慢慢成长。点亮我们希望的名师、前线保家卫国的战士、身残志坚的旅行者,还有同学间的深厚情谊,都让我们明晰,今后要做怎样的人,要当一名怎样的教师。
走在如今的龙山中学校园里,我不禁感慨万千。昔日的农田,已变成标准塑胶跑道与绿茵足球场;当年唯一的教学楼,如今仍是学子课堂。引领我参观的同学,早已成为经验丰富的老教师——当年在此听课求学,如今在此教书育人,身份转变,初心未改。
当年简陋的校园,如今栋栋新楼林立。墙壁上“集龙山大成,育时代新人”的标语,彰显着学校的办学目标;校园楼宇与道路命名,处处透着育人匠心:大智楼、大慧楼、大行楼、大任楼,大成路、大爱路、大德路。
听老同学介绍,如今这里已有一百多个教学班、五千余名学生,书声琅琅,朝气勃发。这样的规模与景象,是我们当年想都不敢想的——那时全校最多也仅有十个班级。
在老同学陪同下,我缓步走上教学楼二楼,试着找寻当年的教室。如今的走廊干净明亮,贴着孩子们的手抄报与优秀作文,五彩斑斓,与当年斑驳脱皮的水泥墙,恍若两个世界。教室里的数字化教学设备,远比我们当年先进得多。
二楼西面第二间,正是我们当年的教室,此刻恰好空着。我走进去,凭着记忆找到当年的座位,心中百感交集。我坐下,请老同学在这个“老位置”为我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我,头发已花白,脸上布满皱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少年。可我眼中对母校的眷恋,对三尺讲台的赤诚,或许与四十年前那个初秋清晨一模一样,从未改变。
离开时,我再次回望母校,心中满是不舍。四十年弹指一挥间,我从少年走到白头,母校从朴素变得气派。肥城师范,是我们这代人的精神家园;龙山中学接过教育的接力棒,模样虽变,教书育人的宗旨始终未改。
“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的嘱托,早已刻入我们心底,代代相传。愿龙山中学蒸蒸日上,培育更多栋梁之才;愿校园少年不负韶华,逐梦前行;愿我们这些老师范生,坚守初心,不负当年青春梦想。
作者简介:王辉成,中共党员,平阴县第四中学高级教师,平阴县档案馆荣誉馆员,山东省优秀语文教师,山东省传统文化骨干教师,中国散文学会、山东省作家协会、山东省散文学会、济南市作家协会会员,齐鲁晚报情报员,“齐鲁壹点”个人号主理人,微信公众号、都市头条“玫城文学”主编。文章散见于《语言文字报》《山东教育报》《山东教育》《时代文学》《中华文学》《三角洲》《速读》《青年文学家》《精短小说》《广东文学》《今古传奇·文艺天地》《海淀文艺》等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