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固的烟花与枯萎的茎
——读黄元元诗
作者:桂清扬
读黄元元《枯萎的茎是凝固的寂寞烟花》,最先抵达心底的不是一幅具象的图景,而是一段低音提琴落下后的余响——弓已离弦,声未散尽,像烟花升至夜空最深处,没有爆裂,没有坠落,只是静静悬在那里,带着一丝微弱却执拗的颤动,把刹那的绚烂,定格成永恒的沉默。这是一种悬而未决、收而未敛的诗意张力,而黄元元,恰恰是驾驭这种悬置感的高手。
整首诗的魂魄,就藏在标题这一句充满悖论的判断里:“枯萎的茎是凝固的寂寞烟花”。向下扎根的茎,与向上飞升的烟花,本是生命形态里两个截然相反的指向,却被他用一个“是”字紧紧绾合,再以“凝固”与“寂寞”加持,让两种意象既无法分离,也无法继续生长或绽放。它们被时间定格,被情绪凝固,在静止中承载着全部的热烈与苍凉。这像极了大提琴的延音,谱面上只是一条横线,落在空气里,却是一道缓缓消散、余韵悠长的弧线。我在写诗时也常有这样的体验:一个词悬在句尾不肯落下,它在等待,等待另一行诗接住它的重量。而黄元元的诗,最动人之处,便是让每一个意象都拥有等待的能力,在静默中积蓄,在留白里生长。
熟悉黄元元的人都知道,音乐是他的另一支笔。因此读他的诗,总能听见琴弓摩擦琴弦的低吟,感受到乐句起伏的呼吸。“柳巷,在昏暗中萎靡”,是一声绵长、潮湿、带着市井凉意的叹息,缓慢、低沉,又挥之不去;“朱唇,咀嚼着丝丝苦涩”,是唇齿轻合间细微的触感,尖锐、真切,直抵人心最软处;“牙缝里溢出一缕青烟”,则是隐秘至极的泄漏,像一段无法言说的心事,从语言的缝隙里悄悄渗出,轻得看不见,却浓得化不开。这些句子不是文字的简单排列,而是一曲结构完整的乐章:慢板起兴,内敛铺陈,中段渐次收紧,结尾开放留白,气韵流转,收放自如。我在修改诗作时,总会在这样的呼吸处停顿,去丈量字与字之间的距离,判断那空隙是否足够让情绪从容穿行,是否能让文字拥有生命般的节奏。
在我眼里,黄元元写的始终是城市的背影,是繁华背面被忽略的人间,是光亮照不到的阴影。诗中的枯萎之茎,是被高楼挤压的老街,是霓虹遗忘的巷口,是岁月褪去后仅剩的生命骨架;而那凝固的寂寞烟花,则是节庆散场后夜空残留的光点,是午夜街头一闪而过的光影,是心底未曾熄灭却无法绽放的渴望。一枯一荣,一沉一扬,构成了一座城的双重面孔,也构成了现代人内心的两种处境:一面朝向喧嚣,一面退守孤独。这种双重性,同样流淌在他的音乐里——大提琴的低音沉稳托底,旋律在高处游走却不飘散,始终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灵魂。而这,也是我们写诗之人共同的状态:一只脚踩在现实烟火里,一只脚踏入梦境边缘,在世俗与诗意之间,寻找最精准的平衡。
诗中那句“花街,蛇精趁机出走”,是全诗最灵动、最出人意料的一笔。蛇精本是民间叙事里妖娆、神秘、带着叛逆力量的形象,可她没有停留,没有纠缠,只是悄然出走,只留下一阵恍惚的昏眩。这让我忽然明白,诗歌里的意象从来不是僵死的符号,它们会行走,会变形,会挣脱词语的束缚,像水面倒影被风打乱,生出意料之外的美。我们写诗,也常常遭遇这样的时刻:一个词突然跳脱,一行句突然转向,一个意象突然活过来,带着笔锋去往未曾预设的方向。这种不可控的灵性,正是诗最迷人的本质。黄元元从不刻意压制这份灵动,反而让它在诗里自由穿行;而我也在自己的写作里,慢慢学会放手,让意象自己呼吸,让诗意自然流淌。
黄元元诗里的意象,从来都不是装饰,而是有重量、有体温、有痛感的实体。青烟真的会从牙缝里溢出,昏眩真的会让人站立不稳,枯萎的茎真的承载过盛放,凝固的烟花真的拥有过璀璨。这种扎实的真实感,来自他对生活细微之处的凝视,更来自他跨界相融的艺术底气——能把大提琴的呼吸、歌声的颤音、书法的线条、笔墨的留白,一同揉进诗行的人,并不多。他的诗是多感官的交汇,是听觉化作视觉,是触觉凝成意象,是生命体验被层层折叠,又在纸页上缓缓打开。这是诗人之间才懂的默契:我们都试图把整个世界的声色光影,压缩进一行诗、一个字、一次停顿里,让有限的文字,承载无限的人生。
我尤其偏爱黄元元在诗里留下的空白。“引起一阵昏眩……”,之后便不再多言。昏眩之后是什么,是泪水,是释然,是恍惚,还是更深的沉默?他不写,也不必写。这是中国艺术最高级的智慧:留白。像书法里的飞白,笔过纸间,墨色虚淡,却气韵贯通;像音乐里的休止符,刹那无声,却让前后的声响更有力量。在我的写作里,这样的空白不是缺失,而是呼吸的出口,是诗意藏身的地方,是给读者的心留下的位置。诗的深意,往往不在写尽之处,而在未言之境。
读这首诗,不能急,要慢。像品一杯老茶,入口微苦,余韵渐生,每一个意象都要在心里轻轻安放,慢慢沉淀。黄元元的诗从来不是倾泻而出的洪流,而是缓缓渗透的细雨,不喧哗,不张扬,却能在心底留下痕迹。这让我想起,写诗与做人一样,急不得,假不得,唯有沉下心,才能触摸到生命最本真的质地。
有些诗生来就属于大众,也有些诗,只属于懂它的人。它们安静躺在纸页上,等待一双同频的眼睛,等待一颗相通的心。一旦相遇,无需解释,不必言说,一个意象,一句停顿,一次留白,便足以完成灵魂之间的对话。读黄元元,便是这样的相遇。我们在诗里看见彼此的写作,看见彼此的坚守,看见那些藏在烟火与苍凉之下的、不曾熄灭的光亮。
枯萎的茎不曾遗忘生长,凝固的烟花依旧记得升空。诗的力量,正在于把破碎凝成完整,把瞬间写成永恒,把沉默,唱成最动人的歌。而黄元元的笔,恰好握住了这份力量,让每一个平凡而坚韧的生命,都在文字里获得了安静而尊严的绽放。
【枯萎的茎 是凝固的烟花】
欢声笑语,掖着苦涩
掩盖了方才的抽泣
就算痛彻心扉,也依然
毒瘾般不可自拔
侘寂,取代了完美
柔情邂逅龌龊,在刀刃上偷欢
另类至深的虐美情节
竟然,为之眷恋
寒门女伢,兜售的
不只是青春
粉黛,在红影摇曳下
贱卖了憧憬
时光须臾
日记本里的小黄花
叶瓣走了。枯萎的茎
是凝固的烟花
柳巷,在昏暗中萎靡
朱唇,咀嚼着丝丝苦涩
牙缝里溢出一缕青烟
花街,蛇精趁机出走
娘子,卷起棉絮般的身子
紧随着青蛇,一起飘
飘入,一个寻常人家
岁月静好,洗尽铅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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