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海听潮
—— 游万宁东奥镇海湾有感
文/李桂霞
我来时,正是潮涨的时候。海水是浑浑青苍的,带着一种厚重的、几乎是沉思的调子。它涌上来,又退下去;退下去,又涌上来。那声音,初听是混沌的一片,轰轰然,像远古传来的鼙鼓。待你凝神细听,便能辨出里头的层次来了:那最底层,是悠长而沉郁的吐纳,仿佛一个巨人在深深地呼吸;在这呼吸之上,才是哗哗的、碎裂的浪花的喧响,这喧响里,又夹杂着无数细小的、泡沫迸裂的簌簌声,清亮些,也琐碎些。这便是一阕完整的、大海的诉说了。它不说朝霞的绚烂,也不说风暴的狂怒;它说的,似乎是些极古老、极淡然的心事。
我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水天相接的、一条朦胧的线上。我想,那迢迢而来的,不只是水,更是无数江河的汇流。那里面,该挟着多少黄土高原的沙粒,裹着多少江南水乡的浮萍,又藏着多少深山雨后的浊泥呢?这些江水、河水,一路奔流,各自有各自的曲折,各自有各自的悲欢。它们或许是混浊的,是苦涩的,是充满了人间的怨憎与爱恋的。然而大海,它只是沉默地张着那无垠的怀抱。它不问你的清浊,不问你的来处,也不计较你带来的是一捧清泉,还是半腔幽怨。它只是容你,纳你,将你紧紧地、密密地拥在它那微咸的、广阔的胸怀里。于是,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那些耿耿于怀的块垒,在这深不见底的蔚蓝面前,忽然都失了分量,变得轻飘飘的,算不得什么了。
这包容了一切的大海,便孕育出它的浪来了。看呵,那一道平滑的、暗青的水墙,在远处酝酿着,慢慢地,慢慢地拱起身子,像一头苏醒的巨兽的脊背。它开始移动,开始加速,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宿命般的力量,向着岸边冲来。到了近处,它的顶部蓦地变得透明,迸裂出万千白玉般的飞沫,随即是“轰”的一声——不是入耳的,竟是直撞到心坎上去的一声。这碎裂了的,又不是消亡。那一片白沫尚在沙滩上咝咝地喘息、退却,新的一个浪头,早已在后面生成,以几乎同样的姿态,翻滚着,拥挤着,前赴后继地涌来。它们执着得有些傻气,顽强得近乎悲壮。明知前方是坚硬的岸,是必然的粉碎,却依旧一次又一次,无休无止。这哪里是浪呢?这分明是时间本身,是无穷的生的意志,以一种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展现在你的眼前了。
正凝神间,几个抱着五彩滑板的人,欢笑着,从我身边跑过,纵身跃入那一片翻涌之中。他们伏在板上,像几只伶俐的海豹,巧妙地穿过一道道浪墙,等到一个合适的、巨大的浪峰涌起,便倏然站起,借着那水势,斜斜地、优美地滑行起来。他们的身体,随着海浪的起伏而起伏,他们的快乐,是赤裸的,是与海的脉搏紧紧相连的。他们不是在“看”海,他们是在“经历”海,在用自己全身的骨血,去体会海的每一分力量与柔情。
而我,终究只是一个岸上的人。我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细长,依旧牢牢地钉在沙滩上。风来了,吹动我的衣角,也带来海水的腥咸之气。我忽然觉得,我观望了这许久,听懂了海的包容,看懂了浪的执着,却终究隔了一层。我与海的关系,是审美的,是思辨的,是“我”与“它”的分别。那真正的、浑然的、物我两忘的交融,大约是属于那些浪尖上的弄潮儿的。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去。海水的颜色愈发沉郁,变成了一种近乎墨的深蓝。涛声却似乎更响了,在暮色里,一声一声,传得更远。我转过身,慢慢向岸上走去。那无穷尽的澎湃,在我身后,仿佛成了天地间唯一的、永恒的节奏。我带走的,是满襟的海风,和一颗被那蔚蓝洗涤过,却也更觉自身渺小的、沉默的心。
2025-11-14于万宁市东奥镇Harber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