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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诗”渡劫记
作者:尹玉峰
暮春的风裹着梧桐絮,把“当代诗歌美学研讨会”的横幅吹得啪啪响。会场里的落地灯蒙着层薄灰,映得墙上的诗歌名句都发蔫,只有尤腻腻像块刚从糖罐里捞出来的红烧肉,“吱溜”一声滑进门时,连空气都泛起了甜腻的油花。
他的唐装亮得能照见天花板的吊灯,领口别着的塑料玫瑰蔫头耷脑,花瓣边缘还沾着点可疑的油星子,活像被他的油光熏得喘不过气。手里攥的《腻腻诗选》封皮油汪汪的,页脚卷成了油条边,不知道蹭过多少早点摊的桌布。尤腻腻心里有点发虚——这唐装是借隔壁王裁缝的,玫瑰是从小区花坛摘的,只有诗集是自己找打印社印的,成本三块五一本。
一上台,他就开始抛玫瑰花瓣——可惜准头差到离谱,一片花瓣径直糊在后排甄诗的眼镜上。甄诗是《纯诗月刊》的编辑,指尖沾着钢笔墨水,擦镜片时的表情像在擦一块沾了地沟油的抹布,心里直犯嘀咕:这哪是诗人,明明是个移动的油条筐。
“美人好,美人妙,抱在怀里呱呱——”尤腻腻的朗诵突然卡壳,他清了清嗓子,硬生生把“呱呱叫”拐成“暖如春阳笑”,心里暗骂自己嘴瓢,脸上却得意地挑眉,叉着腰摆出“俗人不懂艺术”的架势:“庸俗!这叫接地气!”他掏出张烫金名片,“环球宇宙诗联总顾问”几个字闪得人眼晕——其实这名片是在打印社花十块钱做的,“环球宇宙”是他自己瞎编的。“我这诗,那是‘海枯石烂心不变,泰山压顶不弯腰’!”突然转身冲台下喊,“大伙儿说,腻不腻?”
台下稀稀拉拉的笑声里,甄诗举手了,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尤老师,您这‘暖如春阳’和‘呱呱叫’的区别,是不是就像您这唐装和领口的油印?一个装儒雅,一个露马脚?”
尤腻腻的脸“唰”地红了,心里咯噔一下:她是不是看穿我了?正想反驳,口袋里的老年机突然炸响《月亮代表我的心》。他手忙脚乱接起,声音瞬间软得像棉花糖:“喂?王寡妇啊?哎对对,那首《寡妇门前一枝花》我改好了,保证比隔壁张老头写的还甜,甜到您能多吃两碗红烧肉……”挂了电话,他松了口气——还好,王寡妇的红烧肉有着落了。
甄诗扶额叹气,心里替真正的诗人惋惜。旁边的范小青却眼睛发亮,这姑娘刚入诗坛,退稿信比诗稿还厚,此刻举着日记本凑过来,指尖都在发抖:“尤老师,我写诗总被退稿,他们说‘不够美’……我模仿您写‘美女如云,万事如意’——这样行吗?”
尤腻腻一拍她的肩,差点把姑娘拍得坐地上,心里却乐开了花:又来一个崇拜者!可看着范小青清澈的眼睛,他突然有点心虚——我这是在教她什么?是写诗,还是教她投机取巧?他甩了甩头,把那点心虚压下去,抓过笔日记本上龙飞凤舞:“月亮代表我的心,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桃花潭水深千尺,千里共婵娟——”
范小青看着那串句子,忍不住问:“尤老师,您老高寿?”
“八十有三!”尤腻腻捋着不存在的胡须,故意咳了两声装沧桑,心里却在打鼓:这姑娘眼神怎么这么尖?
“您这个年龄东抄西抄,写这些腻腻歪歪的,合适吗?”范小青的话像颗小石子,砸得尤腻腻跳脚。
“放肆!懂不懂这叫‘跨界混搭’?”尤腻腻掏出手机翻微博,心里却有点发虚——那些“李白杜甫是我粉丝”的评论,全是他用十个小号刷的。突然眼睛一亮,指着范小青的日记本:“哎你刚才说‘举头望房价’?好句子!我改改——‘举头望房价,低头思姑娘,姑娘要彩礼,诗人泪两行’!多现实!这要是发表了,诺贝尔文学奖不得追着给我颁奖?”话刚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臊得慌——诺贝尔文学奖要是真颁给我,那才是笑话。
甄诗突然冷笑,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尤腻腻的朋友圈:“《腻腻诗选》签名版开售,买一本送美女写真集,买十本送我亲笔写的‘美女赞’,买一百本……我给你当干儿子!”她心里清楚,这哪是写诗,明明是打着诗歌旗号的生意。
尤腻腻正想辩解,沙龙的门突然被撞开。穿白大褂的诗病医生推着病床冲进来,病床上居然绑着本《新华字典》——字典的封皮都被油浸黄了,页边还沾着点油条渣。医生的白大褂上印着“诗病公益诊所”的logo,背后的帆布包上写着“专治各种诗病,去油去腻去抄袭”。
“如今诗坛歪风盛行,油腻诗、抄袭诗泛滥,我们诗病诊所就是为了净化诗坛才成立的!”医生举着听诊器往尤腻腻的诗集上一贴,严肃宣布,“经诊断,患者尤腻腻,晚期诗歌油腻综合症!症状:每平方厘米含3个美女意象,引用古诗频率超心率,甜度超标三倍,还附带抄袭成瘾并发症!刚才听诊的时候,诗集里还飘出了红烧肉味!”
“你才有病!我这是尤体诗!是流派!”尤腻腻后退两步,心里慌得一批,却强装镇定——要是被当成病人抓起来,王寡妇的红烧肉就没了!他突然诗兴大发,“医生妙,医生好,开刀还是不开刀,手术刀,消毒水,治不好诗算我输!”
诗病医生掏出个诊疗器,按下开关时滋滋响:“现在进行去油治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微电流顺着诗集传到尤腻腻身上,他浑身抽搐,嘴里蹦出一串乱码似的诗:“美女……彩礼……王寡妇的红烧肉……”
范小青突然举着尤腻腻的手机喊,眼睛里满是震惊:“医生!他相册里存了五百张美女自拍,每张下面都配了诗!比如这张:‘姑娘的脸像红苹果,我想一口咬到核,核里有个小虫子,吓得姑娘打哆嗦’!还有这张:‘美女的腰像水蛇,扭得我心直哆嗦,要是能娶她回家,每天给她炖王八’!”
甄诗也补充,声音里带着解气:“我刚才查了,他那本《腻腻诗选》里,百分之八十是拼接的,剩下百分之二十是给张寡妇李寡妇写的定制诗,一篇五十块,还欠王寡妇三首没写!王寡妇说他再不写,就把他欠的红烧肉钱从稿费里扣!”
尤腻腻躺在病床上,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垮了。他想起年轻时自己也写过“春风又绿江南岸”那样的句子,可没人看,没人理,最后只能靠写这些腻歪的东西惹人关注。他突然“扑通”跪下,抱着医生的大腿,眼泪鼻涕一起流:“我坦白!我交代!那些美女诗是王寡妇逼我写的!她说我不写就不给我送红烧肉!我也想写真正的诗啊,可没人看……我上有八十岁的……哦不对,我妈早就没了,我就是想蹭口肉吃……”
诗病医生:“病情严重,立即隔离治疗!先送废话回收站净化三个月,每天抄一百遍《悯农》,不许提美女,不许抄古诗,更不许提红烧肉!”
“别啊!我还能抢救!我以后再也不写美女诗了!我写《锄禾日当午》!写《静夜思》!我写‘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红烧肉,低头思姑娘……’”
甄诗看着病床上的尤腻腻被诗病医生推走,心里松了口气,对范小青说:“瞧见没?这就是诗坛的地沟油,得好好过滤过滤。诗病诊所虽然夸张,但也算是给这些歪风邪气提了个醒。”
范小青点点头,把刚才写的句子划掉,重新写下:“春风拂过湖面,柳树抽出新芽,我坐在窗前,写下第一句属于自己的诗——今天的阳光真好,比红烧肉还暖。”
窗外的梧桐絮还在飘,会场里的落地灯好像突然亮了些。诗病医生推着病床走远,帆布包上的logo在阳光下格外清晰——诗坛或许还有些油腻,但总有人在努力擦干净那些油星子,也总有人记得,诗歌本该是阳光的味道。

作者尹玉峰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