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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块地方出皇帝也出作家
王侠
站在黄土高原的褶皱里,你会明白什么叫"厚重"。
这不是形容词,是实打实的地质事实——八十米厚的黄土层,是风吹来的历史,是时间堆积的档案。陕西这块地方,北有黄土高原的苍茫,南有秦巴山水的灵秀,中间一条渭河如带,串起了八百里秦川的膏腴。这种地理的戏剧性,仿佛天意:北地刚烈,养成帝王横扫六合的霸气;南国温婉,孕育诗人低回婉转的情肠。一地兼而有之,于是陕西人既能金戈铁马定乾坤,也能妙笔生花写春秋。
说陕西出皇帝,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周秦汉唐,十三个王朝在此建都,七十二位帝王陵寝星罗棋布。秦始皇在这里统一六国,汉武帝在这里开疆拓土,唐太宗在这里缔造贞观之治。这些帝王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不信邪。秦始皇敢修万里长城,汉武帝敢派张骞凿空西域,武则天敢在一个男权社会里称帝。这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胆魄,是秦人的骨血。
但奇怪的是,同一块土地上,也走出了中国最伟大的诗人群体。杜甫在长安困顿十年,写出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白居易在蓝田辋川,吟出了"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王维隐居终南山,留下了"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更不必说,整个《诗经》的风雅颂,大半采集于渭水流域。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这河,就是黄河;这洲,就在陕西。西安西郊,亦有一片区域景点,名曰:诗经里。非常有诗情画意。
帝王与诗人,看似两极,实则同源。他们都是"大写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解释世界、改造世界。一个用权力,一个用笔墨;一个向外征服,一个向内挖掘。而陕西这片土地,恰好提供了两种可能性。
要理解陕西的文人传统,得先看它的"土"。
这个"土",不是贬义的土气,而是土地的土、根脉的土。陕西是农耕文明的原乡,后稷教民稼穑于邰,周公制礼作乐于丰镐。几千年的稼穑生涯,让陕西人养成了一种独特的世界观:敬畏天道,尊重秩序,同时又憋着一股要改变命运的倔劲。
这种世界观投射到文学上,就形成了一种"史诗性"的审美。陕西作家很少写杯水风波的小情小调,他们写的是《白鹿原》式的家族史诗,是《平凡的世界》里的时代变迁,是《创业史》中的农村变革。陈忠实写《白鹿原》,开篇就是"白嘉轩后来引以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这种开头,有《史记》的笔法,有说书人的腔调,更有黄土地上的生死歌哭。
贾平凹是另一个典型。他的商州系列,写尽了秦岭山地的神秘与苍凉。贾平凹的文字,有一种"土腥味"——不是脏,是原生的、未经驯化的生命力。他写人,写人的欲望与挣扎,写人在命运面前的卑微与尊严。这种写法,与柳青的《创业史》一脉相承,又与杜甫的"三吏三别"遥相呼应。他们都是土地的记录者,都是民间的代言人。
但陕西文人又不只是"土"。他们的"土"里,藏着最先锋的现代性。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写的是1975年到1985年的农村,但孙少平的精神困境,与任何一个时代的青年并无不同。这种对普遍性人类处境的关注,让陕西文学超越了地域的限制,获得了世界性的意义。
陕西的诗人,尤其值得单独一说。
中国诗歌的两大源头,《诗经》与《楚辞》,一北一南,一阳一阴。《诗经》的源头在陕西,它的精神气质,就是陕西人的精神气质:质朴、刚健、重礼义、尚节制。孔子说"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这种实用主义的诗学观,正是周秦文化的产物。
到了唐代,长安成为世界之都,诗人云集,群星璀璨。但有趣的是,这些诗人到了长安,往往要经历一个"长安困境":他们渴望进入权力中心,又在这个中心里感到窒息。李白"天子呼来不上船",杜甫"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白居易"同是天涯沦落人"——长安给了他们梦想,也给了他们幻灭。这种张力,催生了最伟大的诗篇。
陕西本土的诗人,如王维、韦应物,走的是另一条路。他们选择离开,选择归隐,在终南山、在辋川,寻找精神的栖居地。王维的"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表面看是禅意,深层看是一种生存智慧:在权力的缝隙中,保全心灵的自由。这种"仕"与"隐"的辩证,构成了中国文人精神史的主轴,而它的地理原点,就在陕西。
当代的陕西诗人,如柯仲平、李若冰、雷抒雁,继承了这一传统。他们的诗,有黄土的色泽,有黄河的声韵。雷抒雁的《小草在歌唱》,写张志新烈士,那种痛彻骨髓的悲怆,那种直面历史的勇气,正是杜甫"诗圣"精神的当代回响。
为什么陕西能同时孕育帝王与诗人?
答案或许藏在"关学"里。北宋张载在关中讲学,提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四句话,被冯友兰称为"横渠四句教",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最高理想。它把个人的道德修养(立心、立命)与社会的政治责任(继绝学、开太平)统一起来,既强调内在的超越,又注重外在的事功。
这种"内圣外王"的理想,正是陕西人文精神的精髓。它解释了为什么陕西人既能当皇帝(外王),又能当诗人(内圣)——在他们看来,这两者并不矛盾,而是同一个人格理想的两个面向。一个好的统治者,必须有诗人的敏感与悲悯;一个好的诗人,必须有帝王的气度与担当。
司马迁是最典型的例子。他身受腐刑,却写出了"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史记》。在《史记》里,他写帝王,也写刺客;写英雄,也写小人。他的笔,既有史家的冷峻,又有诗人的激情。这种"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抱负,是陕西精神的最高体现。
五
今天的陕西,帝王的时代早已远去,但诗人的传统还在延续。
陈忠实去世后,他的墓碑上刻着一句话:"枕着《白鹿原》,长眠于白鹿原。"这是一种诗意的归宿,也是一种文化的象征。陕西的作家们,依然在书写这片土地上的悲欢,依然在追问那些古老的问题:人如何有尊严地活着?如何在变动不居的时代里,守住内心的恒定?
贾平凹近年写的《山本》《暂坐》,依然在探索人性的幽暗与光亮。路遥虽然早逝,但他的《平凡的世界》每年仍有数百万册的销量,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青年。这些作品的力量,不在于它们提供了什么成功的秘诀,而在于它们诚实地展现了生活的艰难,以及在艰难中不放弃希望的可能。
这就是陕西文学的根性:它不回避苦难,不粉饰太平,它相信土地的力量,相信人性的坚韧。这种信念,与《诗经》里的"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一脉相承,与司马迁的"发愤著书"遥相呼应。
走在西安的城墙上,抚摸那些斑驳的砖石,你会感到一种奇异的时空叠加。这里曾是李白的醉乡,是杜甫的伤心地,是白居易的谪居之所。一千多年过去了,城墙还在,诗还在,那种"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感慨,还在。
陕西这块地方,出皇帝,是因为它有一种"敢教日月换新天"的魄力;出作家,是因为它有一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执着。这两种气质,看似相反,实则相成。它们共同构成了陕西的人文底蕴:既入世,又出世;既务实,又浪漫;既坚硬如黄土,又灵动如渭水。
王侠先生嘱我作文,论述陕西出作家诗人的根源。我想,根源就在这片土地的"厚"与"重"里。厚,所以能承载历史的沧桑;重,所以能孕育精神的深度。在这个轻飘飘的时代,陕西文学提醒我们:还有一种写作,是贴着地面走的,是带着体温的,是与土地上的悲欢息息相通的。
这种写作,或许不够时髦,不够轻巧,但它有根。有根的写作,才能长成参天大树。
秦地风流,千年未绝。帝王已矣,诗人长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