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方寸纸间阅山河
——八旬老人丁家富的烟标人生
胡采云(湖北)
在位于汉川欢乐街的市粮食局宿舍楼里,有一间楼道单间,在推开门的瞬间,时光仿佛被折叠起来。
五万枚烟标安静地躺在自制的册页里,像五万片落叶,被钟爱收藏的丁家富先生用大半生的光阴一一拾起、编号、归类、装订,每一枚都标注着来处,每一枚都记得初见时的心跳。现年八十二岁的丁老坐在窗前,高度近视眼镜架在鼻梁上,手指轻轻抚过一枚泛黄的烟标,那动作极轻,像在翻阅一部用纸烟盒写成的家族史。
其实丁老先生并不抽烟,一辈子没抽过一根烟。他只喜欢养花、绘画、收藏……
这件事,街坊邻居们念叨了几十年,始终觉得不可思议。一个不抽烟的人,怎么就偏偏对烟盒子纸情有独衷呢?
故事要从1986年说起。那年秋天,一位老朋友搬家,请丁家富帮忙画一幅中堂。他在屋里转了几圈,一时不知画什么好。他的目光落在一包“迎客松”香烟上,那烟盒上的松树苍劲古朴,姿态奇崛。他借来烟盒纸,照着上面的图案画了一幅迎客松。朋友挂在新家客厅里,心花怒放,逢人便夸这幅画“太上框了”。
有天晚上,丁家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自己少年时集过的烟标,有八百多种,花花绿绿,装在几个鞋盒子里,是他的宝贝。忙碌的工作与频繁辗转搬家,那些宝贝连同少年时代的热闹,一起没了踪影。
三十多年过去了,那枚“迎客松”像一个故人递来的信物,轻轻叩响了他的记忆之门。
重新上路搜集烟标,谈何容易。
他写信给十几家卷烟厂求助,大多石沉大海,只有南京卷烟厂团委办寄来二十多种新标。他又托熟人,用自己收藏的旧钱币,从襄樊卷烟厂一位工人手里换回两千多张烟标。这两千张,是他重新出发在烟标收藏征途的全部家当。
有了这些“本钱”,他开始四处打听烟标藏友的联系方式。通过张家伟、包金贵等人的牵线,他陆续拿到四十多位藏友的通信地址。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微信,靠的是一笔一画写信,一封一封寄出,一枚一枚交换。邮票比烟标贵,累积的邮费常常占了家里开销的大头。
老伴嘴上不说,心里偶尔在犯嘀咕。四个孩子要吃饭、要上学,家里的日子紧巴巴的,他却把钱花在那些“烟盒纸”上。有时候,老丁着迷似的收集烟盒纸,老伴虽然心疼钱,却从不当着外人的面说他一句。
她识的字不多,但懂得一个理:男人有个正经的念想,是好事。她把家里的事一肩挑起来,洗衣做饭、喂猪种菜、接送孩子、应侍应候——虽然她辅导不了什么功课,但她一句打趣的话“你们做本子上的作业,我做家务事的作业。你爸做单位上的作业,还有业余爱好的作业;我们来比赛做到最工整阿!”她和老丁对孩子们慈爱有佳,她与老丁辛勤劳作的身影,她和老丁的言传身教就是对子女最好的教育。♥
四个孩子,就是在这样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长大的。后来她们各自成家立业,没有一个让父母操过心。邻居们说,丁家的孩子都像他们的爹妈,厚道、踏实、不张扬。
老伴的付出,丁家富从来没在嘴上说,但他总是默默地关爱老伴。他把每一枚新得到的烟标,都小心翼翼地装进册页,在角落用铅笔淡淡记上一行:某年某月,得于某友。那些字迹细小而工整,有时他喊老伴过来一同欣赏,老伴也啧啧称道:“好看!工整。”
在国内外烟标收藏界名动金石之前,老丁首先是一个从泥土地里走出来的庄稼人的后代。
1944年6月28日,他出生在汉川小里潭一户贫苦农家。那个年代,农村孩子的命运大多是在田垄间度过一生。但他赶上了好时候——1966年,他被招工到粮食系统工作,从一个农家子弟变成了拿工资的粮管所职工。他从最基层的岗位干起,一步一个脚印,先后担任过四个乡镇的粮管所所长,1992年调入汉川市粮食局,直到2004年光荣退休。
四十年的工作生涯,他管过粮仓,经手过成千上万斤粮食,从没出过差错。同事们说,老丁这个人,做事认真,为人厚道,把公家的事当自家的事办。这份“丁是丁,卯是卯”的秉性,贯穿了他的一生——无论是在粮管所,还是在收藏圈。
真正让老丁在烟标界立住脚的,不是藏品的数量,而是一件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信誉。
他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宁人负我,我不负人。四十多年,这条规矩从未破过。与人交换烟标,说好哪天寄出,绝不拖延;说好什么品相,绝不隐瞒;遇到对方寄来的标有瑕疵,他从不计较,自己寄出的却一定要挑最好的。
有人笑他“拿不活”,说收藏圈里哪有你这样实诚的。他不恼,只说:“诚信就是积德。德要是丢了,藏得再多也是个空架子。”
这句话,他说了一辈子,也做了一辈子。藏友们口口相传,都知道汉川有个丁家富,跟他打交道,放一百二十个心。他曾两次在国家级、省级烟标收藏界获评“十佳集友”荣誉称号——这个称号,不是比谁的藏品多,而是对其德行与人品的一种奖赏。♥
他的信誉,甚至漂洋过海。
日本有位烟标收藏家,两人通信交流了六年。老丁不懂日语,对方也不通中文,但烟标是一种超越语言的语言。老丁给对方寄去大量中国纪念标、套标和早期标,还寄了许多与烟标相关的书籍资料,帮人家解决撰写中国烟标文章时遇到的疑难。对方心存感激,把自己写的每一篇文章都复印一份寄来,在多篇文中提到老丁的名字。有一回,对方甚至把老丁写的文章全文引用在自己的文章里。
那些从日本寄来的文章,老丁一份一份装订成册,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他说,那不是他个人的东西,是两国老百姓之间的一段收藏情谊。
1987年7月,丁家富做了一件让很多人意外的事:他创办了一份民间烟标刊物,取名《丁卯烟刊》。
那一年是农历丁卯年,他姓丁,而“丁是丁,卯是卯”正是他为人处世的写照——刊名里有年月,有姓氏,更有一个人的秉性。
创刊号上,他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为创建烟标收藏学而努力》。一个基层粮管所的退休干部,竟然敢提“创建收藏学”这样的宏愿,圈子里炸开了锅。有人佩服他的胆识,有人摇头说他异想天开,也有人冷言冷语:就凭收几扎烟标?
其实丁家富先生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没上过大学,肚子里那点墨水全是自学的,要说做学问,确实底气不足。但他想:烟标收藏发展了几十年,已经成了一种社会文化现象,总得有人站出来喊一嗓子,哪怕只是起个头、铺块石头,也算没白走这一遭。
这份刊物,他一个人包揽了所有活计:组稿、编辑、刻版、油印、装订、写信封、跑邮局。油印机是借的,蜡纸是自己掏钱买的,印一期要花好几天时间,印完满手油墨,洗都洗不干净。从1987年到2009年,二十二年间,《丁卯烟刊》共出版200期,从未间断。这份刊物多次被评为“十佳烟刊”,还在灵山杯首届全国专题烟标收藏展上荣获“文献银奖”。
后来有人问他怎么坚持下来的,他想了半天,说了一句:“脑袋里也没想那么多难处与腻人,一期一期办呗。”
就是这种“一期一期办”的笨功夫,让他成了圈子里公认的烟标研究倡导者。他在刊上组织讨论,发表文章,从《浅谈烟标收藏学的内容》到《再论烟标收藏学的建立与发展》,一步一步把烟标研究从“收藏”引向“学问”。几十年间,他撰写的收藏类论文近四百篇,其中《为创建烟标收藏学而努力》被《中国改革发展战略丛书》编委会评为三等奖,《再论烟标收藏学的建立与发展》在中国首届烟标博览会论文评审中荣获优秀奖。多年以后,有人评价他是“烟标收藏学理论的先行者”,他听了连连摆手:“先行者谈不上,我就是个喊一嗓子,想促动烟标收藏成气候而已。”
除了办刊和写文章,他还把烟标编成专题去参展。
组编《毛泽东书法烟标鉴赏》时,有一枚南宁卷烟厂出品的“大地飞歌”烟标,上面有毛泽东书法集字的“大地飞歌”四个字。为了找到这四个字的原始出处,他翻遍了二十多本毛泽东手迹书籍,前后花了六天时间,终于一一查证:“大”字取自《念奴娇·赤壁怀古》手迹中的“大江东去”;“地”字取自《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手迹;“飞”字取自《清平乐·六盘山》手迹;“歌”字取自《三垂冈》手迹中的“至今人唱百年歌”。♥
六天,只为四个字。老伴说他是“犟驴脾气”,他不吭声,心里却知道,没有老伴替他顶着家里那片天,他哪有功夫去翻二十本书?
正是这种“犟驴脾气”,让他的专题烟标在各级展览中屡获殊荣。《日本套标欣赏》在中南区第二届收藏展览上荣获特别奖;《毛泽东书法烟标鉴赏》在2006年第三届全国烟标收藏博览会暨第十届中国烟标文化节上收获银奖;《丰碑》在第十三届中国烟标文化节暨湖北省首届烟标展示会上再次被评为银奖;《菊花文化》《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等专题在各级展览中也广受好评。
他的邮集作品也曾在县市邮展中参展,同样获得了广泛的评价。
荣誉接踵而来。2003年,在第七届中国烟标文化节上,他被组委会授予“最佳烟标收藏家”光荣称号;2012年,在第十六届中国烟标文化节上,他被评为“全国知名烟标收藏家暨烟标收藏活动家”;2025年9月,第二十五届全国烟文化收藏交流大会为他颁发了“烟标收藏成就奖”;同年,武汉市收藏协会授予他“武汉资深烟标藏家”称号。此前,《二十世纪中国收藏家大全》编委会还授予他“第二届中国收藏家成就奖”。
他的收藏事迹先后被《湖北日报》《孝感日报》《汉川报》等报刊头版头条报道,汉川电视台、孝感电视台、《孝感日报》、湖北卫视等多家媒体也轮番转播报道,湖北卫视垄上频道“发现”栏目还专门做过一期对丁家富先生的事迹专题报道节目。《二十世纪中国收藏家大全》等多部辞书也收录了他的人生事迹。
各类荣誉证书摞了满满一大箱。但他最珍视的,不是那些烫金的证书,而是藏友们写来的一封封信,老伴在灯下缝补衣服时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的眼神,以及深夜独自面对五万枚烟标时,内心那份由衷的宁静与欢欣。
有人问他:“您藏了这么多烟标,哪一枚最珍贵?”
他想了想,说:“每一枚都珍贵。都好!就像养孩子,你能说哪个孩子最好?”
这个比喻,不是随口说的。他有四个孩子,每一个都是老伴一手拉扯大的。老伴没文化,但孩子们个个懂事。大女儿小时候就学会了自己做饭,放学回来一边烧火一边写作业;孩子考上大学那年,学费不够,是老伴从箱底翻出攒了多年的积蓄应了急。
那些年,老丁忙着办刊、写信、换标,家里的大事小事全压在老伴肩上。她从不抱怨,只是偶尔说一句:“你要是能把那些纸盒纸当饭吃,我就跟你一块儿吃。”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这对相敬如宾老夫妇,一生一世有商有量,相互体贴,从来没有红过脸;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质朴而温馨的伉俪情深呢?
如今,丁家富先生年逾八旬,虽然眼睛花了,记忆减了,翻烟标的时候他得凑到亮处,贴着看。但那份执着心气儿,依然还在。
他常说一句话:“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人虽老了,心还先进着呢。晚霞也是霞,也能照出几分光彩。♥
他现在做得最多的,是把几十年的收藏经验写成文字,一条一条,工工整整,留给后来的人。他写道:“收藏烟标,重德是根本。失德的人,最终都是一无所得。”他又写道:“收藏与研习并重,才能走得更远。”这些道理,不是从书上背来的,是用丁老用四十年的光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有人劝他,都这么大岁数了,该享享清福了。他摇头:“我这一辈子,不抽烟,不串门,就这点念想。你让我歇着,我反而浑身不自在。”
老伴在旁边听了,也不言语,只是微笑着把一杯热茶轻轻放在他手边。
那杯茶,永远是温暖的。
从小里潭的田垄出发,丁家富先生走过了一条长长的路。他从一个贫苦农家的孩子,成长为粮食系统的基层干部,又从一名普通的退休干部,成为享誉全国的烟标收藏家。这条路,他走得踏实。因为他知道,每一步都是“积跬步以至千里”——从粮管所的办事员到所长,从两千张烟标到五万种,从创刊号到第两百期,从第一篇论文到近四百篇,靠的都是日复一日的笨功夫。丁老的人生轨迹,也诠释了“自古寒门出贵子”“梅花香自苦寒来”的真谛。
这条路,丁老先生也走得稳健端正。因为他知道,“厚德载物”四个字,是做人的根本,也是做收藏的根基。没有德行托底,藏得再多也是浮萍。
这条路,他还走得温暖。因为他知道,身后有一个平凡而伟大的妻子,用一双粗糙的手,帮他撑住了屋檐;而丁家富先生自幼萌生的一个念想(以收藏烟标记录人生),用一枚枚小小的纸片,替他铺开了壮阔山河。
他先后担任过汉川市收藏协会两届会长,如今是汉川收藏家协会荣誉会长、湖北省收藏家协会烟标分会顾问。他还曾是湖北收藏家协会、中国收藏家协会会员。这些身份,见证着他在收藏这条路上留下的每一个坚实脚印。
五万枚烟标,五万条来路。它们来自天南海北,来自不同的年代,来自不同的人,最终汇聚在这间宿舍楼的转角单间里,被一个不抽烟的老人,用厚德与执着,安放成一部纸上春秋。
夕阳西下,余晖洒进窗棂,那些烟标上的图案——迎客松、红双喜、大前门、牡丹、凤凰、中华——在光影中明明灭灭,就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时光长河。
丁老先生站在窗前正用放大镜看一张旧报,这侧影像极了一枚被岁月收藏的烟标——国风套装系古色,其神态静谧而专注,却泛着温润而睿智的光。
作者简介:
胡采云,六零后属龙,自幼喜爱阅读与练笔;虽跻身于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之列,余以为那只是一个名头而已;末学仍需不断地夯实汉语言文学基础,把拼凑的文字在现实生活中反复焯水、提炼,创作出大众喜闻乐见的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