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别父辈尊长中最后离去的娘(伯母)——谨以此文献给今日下葬的娘
作者/刘六敏
3月15日中午,接到二哥电话说“娘去世了”,霎时间我脑中嗡嗡作响,不敢相信。这距离我正月初四去看娘,不到一个月,也就二十五天啊,我们就阴阳相隔了。电话挂断后,想起那些年和娘一起生活的过往,悲从心中来。直到泪水打湿了切菜的手背,我才回想二哥说的“陆,你娘(伯母)这算是喜丧了,九十岁高龄离去,确实是喜丧”。
我擦干眼泪,应景忆过往。正在做饭的我,脑海里如翻页般清晰浮现出娘做的家乡饭,吃的那叫一个得劲,满满的回忆!
“陆,你和你妈一样,都爱吃热饭——烫嘴能受得了的温度。”这是在安康娘身边三年,她说的我至今能记住的话之一。后来的一年多,四哥去外地上班了,家里就娘和我时,她说是她做饭最随心的,可以顿顿做老家的口味,糊涂面和捞面条。那段时间,我从烧饼铺回去和娘一起吃饭时,很多次娘都会因一句“你和你妈这有点像,那有点像”——最像的,我想应该是吃热饭了吧——而沉浸在回忆中。娘会饶有兴趣地讲起她们那辈人“激情燃烧的岁月”。不论那个时候缺吃少穿的年代有多么苦,后来娘和我讲起,没半分忆苦,更多的是思甜。思念和我母亲并肩操持一大家子日常生活,在奶奶的严厉家风下,她们如陀螺般白天参加集体劳动挣工分,晚上纺花织布,给家里孩子们做单衣棉服。她们妯娌俩人相处如姐妹,说到这里,能看出娘从心里笑得那么自然。随后娘说,那时候一大家人在一起,你伯父和你爹都不在家,一个在水电站工作,一个在部队当兵,重活累活都压在了她们两个妇女身上。地里活累不说,有时回到家还要受奶奶的气。不是说奶奶不讲理,而是她立规矩多、家风严。奶奶娘家是在我们镇上,我记得算是深宅大院,应该是大户人家,规矩多那是自然的。娘说奶奶老是觉得娘和我母亲眼里没有活,非要等到奶奶说这个该干了,那个该做了。娘说到这里会微笑着,继续说道:“现在想想,也不能怪你奶奶对我们看不顺眼。你可知,那时候家里的俩男劳力都不在家,就我们俩妇女,忙里忙外,一天累得半死,回到家满身的疲惫,还要做家务。不像有些家里男人在家,重活累活能分担一些。在咱们家,只能靠我和你母亲忙里还得忙外。”过去吃的苦,一箩筐都说不完。后来娘说她给队里做针线活,做裁缝师,不用到地里做重活了,家里最苦的就是我母亲了。
《诗经》有言:“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当年她们妯娌二人,携手撑起一个家,那份情谊,想来便是这样生死都不曾分离的约定。如今不到两年时间,母亲和娘相继离世。她们是我们长辈至亲人中,娘是最后离去的。随着娘的离去,彻底斩断了可聆听、可请教过往长辈们走过的路和做过值得铭记于心的事。
娘的晚年岁月里,值得欣慰的是,她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河洛大地,在离家乡不远的市区养老。临终阶段能喝上洛河水,吃着可口的家乡口味的饭菜,此生无憾了。起码在我心里认为,这就是叶落归根。
与母亲相比,娘晚年生活和精神世界,活得比较自我。我觉得这样挺好。其实人啊,从懵懂无知中来这个世上,最后在糊涂中离去,是另一种完美人生。
又想起二哥说的话:“你娘和我婶,老去的时候,一个糊涂了,一个比较清楚。”也许这就是不同的人生,不因曾是大家庭的人都会忘记那一切。到了另一个世界空间,娘走时糊涂了找不着家人了,有我母亲前面带路,最终会找到奶奶、伯父们……
《千字文》有云:“亲戚故旧,老少异粮。”说的是待亲之道,细腻而温暖。我每每想起娘待我的那些细微处,便觉得这世间最朴素的慈爱,都藏在她一句“吃热饭”里,藏在她挽留我们“烧火做饭”的话语里。
随着长辈们一个个离去,思念便永驻我心。记得前年去看娘的时候,她已经记不得很多事,也不认识至亲家人了。我在想,也许她不是真的不认识了,只是心脑口不协调了——也就是心里想的,一张口,脑系统传输成另外的语言和版本。就像我们去看她,快到中午了,娘会突然拉着我们的手不让走,指着屋子里桌子和水池方向说:“你看这到处都是柴火,一会烧火做点饭,吃完饭再走!”实际上这房间里哪有柴火灶,也没有柴火。但她表达到点做饭吃饭,是没错的。
和娘见最后一面,是17日在殡仪馆的告别仪式上。她瘦了很多,走得还算安详。那天小雨一直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老天与我们同悲,泪撒人间。而后,是娘在这个世上化灰成蝶,去到另一个世界。
今天我们家族晚辈后人一同前往香鹿山,怀着无比缅怀之心,送娘最后一程。愿娘入土为安。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此一别,世间再无唤我“陆”的娘了。惟愿另一个世界里,洛水长流,故人常在,娘与母亲、奶奶、伯父们,再相聚首,再无辛劳,再无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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