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罗茨基

文/黄海

        列宁格勒 莫伊卡运河结冰了，布罗茨基趴在窗台，数冰裂的花纹，数着数着就数成了诗。犹太区的院子里，妈妈晾衣服，爸爸的海军制服有点旧，旧得像波罗的海的波浪。

        五月凌晨的产房，护士说是个男孩，窗外白夜正亮着，亮了一整个世纪。涅瓦大街的积雪堆到膝盖那么高，刚好藏起一个诗人的童年。

        公寓共用的厨房，十三户人家的气味，约瑟夫说这是人间，人间就是十三种油烟混在一起。小木马摇啊摇，摇过战争年代，

        摇进一首没写的诗，那首诗后来写了四十年。父亲的望远镜里，波罗的海那么近，近得像回不去的家，近得像永远。

        十五岁 车床的轰鸣声里，布罗茨基偷偷写诗，铁屑溅在稿纸上，烫出一个个洞。十四种工作挨个干，司炉工最暖和，能把冬天的诗句烤热，能把列宁格勒的雪烤化。

        太平间的推车推过一个又一个，布罗茨基学会了不闭眼，学会了和死人说话。水手爬上桅杆，看见列宁格勒的天际线，像母亲缝的锯齿边，缝了他一生。

        地质队的帐篷里，打着手电筒，读曼德尔斯塔姆，读着读着天就亮了。工厂食堂的黑面包蘸着盐，就是一顿饭，就是一天，就是整个青春。夜里回合租屋，楼梯道的猫等他等了很久，后来猫死了，他还在等。

        十五岁生日那天，布罗茨基给自己买了本英俄词典，词典比面包贵，比命便宜。他说学校不要我，没关系，诗要我，诗要我的时候我才是我。那些年攒下的工钱，不够买一本书，刚好够买一支笔，一支写了所有诗的笔。

        街头诗人 《句法》的油印机吱呀吱呀，印出第一行铅字，印出整个地下王国。电车上的诗稿从这双手传到那双手，比报纸传得快，比真理传得远。

        阿赫玛托娃的厨房十四平米，挤满了整个白银时代，挤得只剩站着的位置。她说孩子你坐下，喝茶先别急，让诗自己走出来，诗自己会走路。涅夫斯基大街拐角，有人背布罗茨基的诗，背到一半忘了词，忘词的那句最好。

        警察跟在身后，数他走了多少步，每一步都是证据，每一步都是诗。地下印刷厂的灯亮到后半夜，像地底的星星，亮给谁看呢。

        手抄本传过边境，比护照好使，比签证管用，比人走得远。那些没署名的诗在莫斯科流传，说是某个疯子写的，疯子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词。

        审判 法官问以什么为业，他说诗人，法官说谁承认你是诗人，布罗茨基说时间。铁窗外面，母亲站成一棵树，等叶子落光，等他回家。精神病院的夜晚，镇静剂的针眼比星星还密，密得数不清哪是哪。

        冷水浴冲下来那一刻，布罗茨基想的是奥登的诗句，奥登说诗是刀背也是刀刃。审讯室的灯光比北方的白夜还要刺眼，刺得睁不开眼却看清了自己。

        同牢房的老头说孩子别怕，这儿比外面暖和，暖和是因为人心还热。放风的时候看见一棵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钻出来就是胜利。阿赫玛托娃托人捎话，说你得活着，像诗那样活着，活着就是反抗。

        苦役营的冬天零下四十度，布罗茨基用诗句生火，烧一首暖一天。出狱那天狱警说还会回来的，他笑了笑没说话，笑是回答也是告别。十八个月不长，刚好够写半本诗集，够用一生忘记。

        北方 阿尔汉格尔斯克的木屋，窗外是白桦林和望不到头的雪，雪里有脚印也有没有脚印的地方。锯木头的时候，想起小时候锯父亲的旧船模，船模后来沉了父亲也沉了。

        流放地的邮差三个月来一趟，带来阿赫玛托娃的信，信比命重，比雪轻。夜里写诗用铅笔头，在包装纸上写，写一行算一行，写一句活一句。

        当地的农妇问布罗茨基，你犯了什么罪，他说写得太好，好到他们害怕。木柴烧完了把诗稿扔进炉子，他说这叫取暖，暖一分钟是一分钟。北极圈的夏天太阳不肯落山，像不肯结束的审判，像不肯停的极昼。

        那片雪原真白，白得能看见自己心里的字，那些字比雪还冷比雪还烫。

        奥登 维也纳机场的候机厅，布罗茨基等一个人，等来了整个后半生，等来了家。奥登的第一句话，约瑟夫饿不饿，先吃饭再说，饭比诗重要先得活着。

        英国老头拄着拐杖，带他逛伦敦，介绍给每一个朋友，每一个都像亲人。一千美元凑齐那天，奥登说这是诗歌借给你的，借你一辈子不用还。在牛津的草坪上两个诗人晒太阳，一个用英语一个用俄语，晒的同一个太阳。

        奥登读布罗茨基的诗，用刚学的俄语，读得像打铁，打出一行行押韵的钉子。他说威斯坦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奥登说我也是犹太人，我们都是那个该走的人。

        奥登的客厅里，墙上挂着弗罗斯特的签名照，弗罗斯特说诗是翻译后失去的东西。陪他买第一件西装，奥登说诗人得穿得体面点，体面给谁看呢给自己。

        奥登去世那天布罗茨基在密歇根，哭了整整一夜，哭到天亮哭到没泪。后来每次穿那件西装，都感觉左边口袋沉沉的，沉得像整个伦敦。

        密歇根 安娜堡的秋天，红的黄的叶子落在他教案上，落成另一首诗。课堂上讲茨维塔耶娃，美国学生问她为什么要死，他说因为活不下去了。

        办公室的门牌写着约瑟夫•布罗茨基，下面一行俄语小字，小得只有自己看得见。系主任问教什么，他说教人怎么读诗，读自己读别人读活着的和死了的。

        批改作业到深夜，发现有个学生比他写得还好，好到想给他写封信。密歇根的湖大得像海，让他想起波罗的海，想起父亲望远镜里的蓝。

        第一次用英语讲课说错了一个词，全班都笑了，他跟着笑，笑着笑着想起列宁格勒的教室，想起那个说错词就被骂的年代。

        小于一 小于一这本书开头写童年，写了好久才写完，写完才发现童年还没走。布罗茨基说人比一小比零大，刚好卡在中间，卡在小于一的位置。

        英语写散文俄语写诗，两种语言打架，打出第三种语言叫自己。散文集出版那天他翻了翻，像看别人的故事，像看一个叫约瑟夫的人活过。

        序言里写母亲写了三页又删掉两页半，剩下半页怎么也删不掉。书评人说这是自传，他说不是，这只是小于一，小于一等于全部。签售会上有人问，你到底是美国人还是俄国人，他说我是诗人，诗人哪的人都不是，哪的人都是。

        小于一的意思，就是一个人比一个国度重要，比所有国度加起来重要。后来很多人读这本书，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俄语字，那行字写着妈妈我想回家吃饭，写着写着纸就湿了。

       诺贝尔 电话在凌晨响起，瑞典口音说恭喜，布罗茨基说谢谢然后继续睡，睡了半小时醒了。新闻登在头版，他拿起报纸翻到诗歌版，诗歌版只有三行说他的诗。

        领奖穿的西装还是奥登陪他买的那件，改了改腰身，改不掉那个下午。斯德哥尔摩的讲台，他站上去像站在梦里，梦里有雪有白夜有列宁格勒。演讲词改了十三遍，最后说让我谈谈茨维塔耶娃，谈谈那个活不下去的人。

        奖金寄回列宁格勒，给那些还在写诗的孩子，写诗的孩子都是他的孩子。记者问获奖感言，他说诗不需要奖，奖需要诗，需要诗给奖一点光。

        蒙顿街四十四号 格林威治村的公寓，推开窗能看见哈德逊河，看见河就看见波罗的海。书架上摆着普希金的小像，和一只威尼斯小船，小船从圣马可广场漂来。

        墙上挂着列宁格勒的老照片，比镜子还真实，比现在的自己更像自己。夜里写诗到三点，邻居敲门问你是不是俄国间谍，他说不是我是俄国失眠症患者。冰箱里只有黑面包和伏特加，和一本奥登诗集，奥登翻到哪页就喝到哪页。

        浴缸里养着鱼，是从河里捞的，布罗茨基说这是乡愁，乡愁得养着才不会死。窗台种着马鞭草，从夏特内带回来的种子，开的花像那年列宁格勒的雪。有人问他家在哪里，他指指左边右边和中间，指指所有活过的地方。

        地毯上压着从列宁格勒带来的，一小块泥土，泥土比护照真比签证重。蒙顿街四十四号住了十五年，比列宁格勒还久，久得成了另一个列宁格勒。

        搬走那天房东说你是好房客，他说你是好房东，好得像没来过一样。钥匙还给房东，他站在门口，站在两个世界中间，站成门框。

        威尼斯 圣马可广场的鸽子飞起来的时候，像一首没写完的诗，飞起来就不肯落下。贡多拉划过水面，桨声让布罗茨基想起涅瓦河的波浪，想起父亲船模沉下去的声音。

        威尼斯的石头泡在水里几百年，像他的诗句泡在时间里，泡得发软泡得发光。酒店房间里写诗，窗外是运河，窗内是列宁格勒，两个城市在纸上重叠。

        布罗茨基说威尼斯是另一个彼得堡，只是没有雪，没有雪也就没有童年。在墓园看见俄国诗人的名字，他站了很久，站到自己也成了墓碑。威尼斯的黄昏橙色的光，照在脸上像夕阳照在流亡路上，照得人睁不开眼。

        布罗茨基每年都来，像朝圣像回家，像来看一个永远不会死的自己。最后一次来威尼斯，坐在码头上，从下午坐到天黑，坐到鸽子都回巢了，坐到运河把他看成一个本地人。

        纽约医院 一九九六年一月二十八号，凌晨的心跳停了一下，停在一行没写完的诗上。桌上的诗稿写到倒数第二行，最后一个词是故乡，故乡还没写完。床头柜上放着英俄词典，翻开在某一页，那是回家的意思。

        护士说布罗茨基走的时候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像列宁格勒的白夜睡着了一样。遗言写在一张纸上，让我的诗替我回家，回那个回不去的地方。朋友来收拾遗物，发现一封信地址是列宁格勒，列宁格勒已经不叫列宁格勒。

        那封信没寄出去，信里写着妈妈我想你，想你的时候就用英语写诗。葬礼在格林威治村，来的都是诗人，用俄语和英语读诗，读得两种语言都哭了。

        墓碑上的拉丁文刻着死亡不是终点，他早就在诗里说过，说过一万遍，还是得再说一遍。后来他的诗坐着船坐着飞机，回到列宁格勒，回到莫伊卡运河边。涅瓦大街的书店里摆着他的诗集，旁边放着妈妈的照片，照片里的妈妈还那么年轻，还站在院子里晾衣服。

        布罗茨基说过，诗人总会回来，不是他自己回来，就是他的诗回来，诗回来了，人也就回来了。

【作者简介】黄海，2008年出生，蒙古族，海口中学学生。海南作协会员, 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华语诗学会会员。中诗网签约作家。有600余篇首诗文发表在扬子江、绿风、天涯、天津文学、民族文学、美文、西湖、海燕、草地、五台山、岁月、牡丹、含笑花、金田、千高原、青年文学家、湖南诗歌、四川诗人、重庆诗刊、中文自修、海外文摘、艺术界、作家天地、科幻画报、秋水、意林、小溪流、红树林等文学杂志，在中国作家网、中诗网、作家网等发表诗文千余篇首。《文艺报》半版组诗、《西湖》两期四篇小说、《当代教育》发700行长诗、《华星诗谈报》和《世界日报》等整版诗歌。《科幻画报》刊载科幻诗歌45万字、科幻小说12万字。《海华都市报》250个专版连载科幻长篇小说、科幻长诗百万余字。入选《中国散文诗选》等数十个选本。出版获奖小说《银河》、小学绘本教辅《学会分享》、诗歌集《黄海诗四百》。

获梁斌小说奖、鲁藜诗歌奖、2届中国作协志愿文学大赛二等奖、2届全国残联诗歌大赛一等奖、《诗刊》全国征文铜奖（金奖空）、上海儿童文学原创征文学生组一等奖、7届中国儿童诗歌大赛二等奖、世界报诗词大赛一等奖、3届“平乡好人杯”华语诗歌奖、14届全国快乐杯征文大赛一等奖、5届海峡两岸长篇小说大赛终审入围奖、中国汨罗江文学奖、2届三亚诗歌邀请赛唯一团队奖、首届湖北文联光芒少年文学奖、3届鲲鹏杯青少年科幻文学奖中长篇入围奖（作品正由知识出版社公益出版）、叶圣陶杯全国十佳少年作家奖、全国冰心作文奖一等奖等80多个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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