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骑过县委书记的马
作者 高春林
主播 一 萍
我的家乡石屏,是滇南一座古色古香的小城。青石板路蜿蜒,老宅黛瓦错落。小城里的人,都像脚下的土地一样,勤劳、厚道、朴实。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人们的日子清苦,柴米油盐样样金贵,烧火做饭全靠山上的柴禾。于是,上山挑柴,便成了我们生活里的必须和童年的快乐。
我十一二岁时,正是满山跑的年纪。每逢星期天,不管天阴天晴,天冷天热,路多难走,我们一群半大小娃,都要拿着砍刀,结伴往山里去。砍柴、捆柴、再一颠一颠挑下山。小小的肩膀被扁担压得发红,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却没人叫苦。那时候,不只是我们小娃,连县里机关的干部们,到了星期天,也会换上旧衣裳,上山挑柴。人人都靠自己的双手过日子,没有半点特殊。
县里的领导,也是一样。县委书记、县长下乡到高寒山区,没有小汽车,没有排场。县里只配给一匹马,再加一个年轻的通讯员。那马膘肥体壮,毛色亮得像抹了油,可书记却总舍不得骑。无论上山还是下山,他都自己走。爬坡时弓着腰,一步一步踏得稳当。下山时扶着路边的树干,慢慢挪着脚步。那匹马,就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像个忠实的伙伴。
我和书记的儿子小郭是同班同学,平日里总能听见他说起父亲的事。去约小郭上学、游泳时见过几次书记,可真正近距离地接触,还是在那座满是松涛的山上。
那天是星期天,我和伙伴们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往山上走,远远就看见一个清清瘦瘦熟悉的身影。中等身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裤脚挽到小腿,脚上是一双磨破了边的解放鞋。不是别人,正是我同学小郭的父亲——我们的县委书记。他身后跟着通讯员,牵着那匹马,马背上空空的,连一点重物都没有。
我心里好奇,又有几分胆怯。犹豫了半天,还是壮着胆子跑了过去,仰起头喊了一声:“书记!”
书记停下脚步,转过头来。脸上的眉眼温和,没有一点官架子,像村里慈祥的长辈。他笑着应了一声,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我盯着那匹马,忍不住开口问:“书记,您有马,怎么不骑呀?上山多累啊。”
书记听了,蹲下身来,和我平视着,语气慢悠悠的,满是心疼:“娃娃,马也是有血有肉的,它也会累。上坡路陡,它驮着人很费劲。我年轻,走得动,就不折腾它了。下山的路滑,而且马后脚长,前脚短,马更不容易,我更不能骑它。”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充:“也就平路好走的时候,我会骑上一段,不算一点都不骑。”
我看着那匹温顺的马,又看看书记满是汗水的额头,心里又佩服又好奇。长这么大,我还从没骑过马,那一瞬间,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我想骑骑书记的马。于是大声说道:“书记……您能让我骑一小段吗?就一小段,我想玩玩,还没骑过马呢。”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太不懂事,这可是县委书记的马啊。可书记非但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声音爽朗。
“你要骑我的马?”他笑着问。
我使劲点点头,满是期待。
书记朝通讯员招了招手,认真叮嘱道:“好好牵着马,让这娃娃骑一会儿,慢一点,别吓着娃娃。”
通讯员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我上马。我坐在宽大的马背上,身子轻轻晃着。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山间松针的清香,脚下是连绵的青山,眼前是悠悠的白云。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威风极了,就像骑在马背上的关云长、赵子龙一样,又像解放军的骑兵,骑在马上挥刀杀敌,情不自禁地挥动着双手,嘴里喊着:“杀!杀!杀!”。小小的心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倒把书记逗笑了。他的眼神里,好像有对我的赞许,比他自己骑在马上还高兴。
那一段马背时光,很短。短得转瞬即逝,却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后来,书记调走了,去了别的县工作。听说他到了新的岗位,依旧一心扑在工作上,踏踏实实为百姓做事,带领当地群众发展生产,把那个县的经济搞得有声有色。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石屏小城愈发美丽,当年上山挑柴的日子,早已成了遥远的回忆。可我总会想起那座山,那匹马,还有那位舍不得骑马,却愿意让一个乡下孩子骑上马背的县委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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