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华凝翠忆耀邦
文/王明东
“你们来一趟九江不容易，不妨去共青城的胡耀邦陵园瞻仰一番，这几天前去缅怀的人络绎不绝哩！”马年春节长假，我们一行人赴九江旅游，在酒店办理入住时，前台女经理热情地向我们提议。
是啊，既然来到九江，怎能只惦记着庐山风光，无论如何都要先去看望胡书记。去年11月，中央隆重纪念胡耀邦诞辰110周年，习近平总书记发表重要讲话，深切缅怀他的光辉一生，这份崇敬与怀念，早已深深印在我们心中。
前往共青城的想法，在我们10多名来自淮北的团友心中不谋而合。旅行社导游提出调整行程需每人增加费用，可即便如此，我们也毫无犹豫，这份瞻仰之心，绝非金钱可以衡量。
春风和煦，暖阳普照，碧空澄澈如洗。大客车驶离九江市区，向东南方向疾驰而去，不过四十分钟，四十公里的路程便已抵达。胡耀邦陵园静卧于共青城的富华山上，这座山海拔不过两百米，却是共青城的制高点。此时，陵园停车场早已停满了各式车辆，往来瞻仰的人群络绎不绝。
下车转身，陵园门口两侧胡耀邦同志亲笔题写的对联映入眼帘，上联为“心在人民，原无论大事小事”，下联是“利归天下，何必争多得少得”，短短数语，道尽了他一生为民、淡泊名利的赤子情怀。从陵园入口到陵墓，共有73级台阶，恰好寓意着胡耀邦同志享年73岁。台阶旁的音响，缓缓流淌着歌曲《好大一棵树》，旋律深沉动人。1989年4月16日，央视文艺部主任邹友开在列车上听闻胡耀邦同志逝世的噩耗，悲痛难抑，饱含热泪写下这首诗歌，回京后改编成曲，成为后人缅怀他的深情赞歌。
陵园内，呈三角形的墓碑格外庄重，由三块芝麻白花岗岩精心衔接而成，高4.84米，底边长10米。碑身自下而上，依次镌刻着少年先锋队队徽、共青团团徽、中国共产党党徽，对应着胡耀邦同志不同人生阶段肩负的重要使命，在众多革命先辈中，这座“三徽碑”独树一帜。墓碑顶端，是胡耀邦同志的浮雕头像，面容清瘦，却尽显庄严、刚毅与亲切。黑色大理石底座上，镌刻着中共中央撰写的生平简介，字字句句，记录着他为党和人民事业奋斗的一生。墓碑四周，安放着13块青石，质朴无华，却承载着特殊的象征意义，静静诉说着先辈的不朽精神。
“各位游客上午好，接下来由我为大家介绍胡耀邦总书记的生平事迹。”一位身材高挑、身着白袄红马甲、搭配绿色长裙、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手持话筒，声音清脆响亮，游客们纷纷围拢过来，静静聆听。
女孩娓娓道来，胡耀邦1915年12月20日出生于湖南浏阳中和乡苍坊村，乳名九伢子。因家境贫寒，读完五年高小后，年少的他便跟着父母挑煤前往二十里外的文家市集镇售卖。日复一日，披星戴月，早出晚归，四年的艰辛劳作，让他小小年纪便尝尽人间疾苦，也磨砺出坚韧不拔的意志。
1927年9月20日，秋收起义部队在文家市学校操场集结，骑在墙头上的九伢子，第一次见到了身材高大、留着长发的毛泽东同志，也深深记住了那句振奋人心的话：“我们这块小石头，总有一天会砸烂蒋介石的那口大水缸！”
革命的星火在家乡燎原，胡耀邦与父母、兄长、姐姐一同投身到穷人翻身求解放的革命洪流中。1929年春，县里党组织开办农民干部培训班，原本选中了他的哥哥胡耀福，可哥哥刚成家不久，是家中不可或缺的顶梁柱。未满15岁、身形尚且瘦弱的胡耀邦，毅然代替兄长前往参训，不久后便告别亲人，跟随红军踏上征程，一别家乡便是二十载。1936年起，他先后担任少共中央局组织部副部长、部长，宣传部部长；1952年7月，经毛主席亲自圈定，胡耀邦出任团中央书记处第一书记，将满腔热忱奉献给青年事业。
“胡耀邦总书记为何会选择长眠于共青城呢？”女孩抛出的这个问题，正是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这个答案，就由我的爷爷来告诉大家，他是第一代共青人，退休前曾担任共青城鸭绒厂副厂长。”掌声之中，女孩将话筒递给身后一位鬓发如雪、坐在轮椅上的慈祥老人。
老人清了清嗓子，缓缓讲述起共青城的由来：1955年10月18日，98名上海青年响应党的号召，告别繁华都市，来到江西德安县鄱阳湖畔，在这片杂树丛生、野兽出没的荒岭上开启垦荒之路。没有房屋，他们便搭建茅草棚栖身；没有食堂，他们就地埋灶做饭，条件极为艰苦。39天后，时任共青团中央书记的胡耀邦在上海视察时，得知了这群青年的垦荒事迹，次日便乘坐铁路压道车，颠簸百公里，又步行十余公里泥泞道路，专程赶来探望。
看到青年们简陋的居住环境、粗劣的伙食，胡耀邦与大家席地而坐，亲切交谈。当时，众人实在拿不出像样的饭菜招待这位来自北京的贵客，九江市的工作人员特意从几十里外挑来白馒头、红烧肉。胡耀邦却连忙吩咐，将这些食物留给垦荒队员，自己端起一碗野菜糊，就着黑豆、咸萝卜干，吃得津津有味。青年们恳请他题字命名，胡耀邦思索片刻，欣然说道：“你们都是共青团员、青年骨干，未来这里必定大有可为，就叫‘共青社’吧！”彼时山上没有毛笔，为了不辜负大家的期待，他找来两根细竹片夹上药棉，亲笔写下“共青社”三个字。
返回北京后，胡耀邦很快收到共青社的生产计划报告，他自掏腰包，购置了书籍、二胡、唢呐、三弦、篮球、闹钟等物品，连同亲笔书写的意见一同寄往共青社，信中写道：“送一只闹钟，希望你们在前进的道路上和时间赛跑！”字里行间，满是对青年垦荒队员的关怀与期许。
岁月流转，风雨兼程，此后国家历经诸多风雨，胡耀邦虽身陷困境，却始终牵挂着共青社；而共青社的知青们，也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这位老书记。1977年，听闻胡耀邦复出的消息，共青社的人们欣喜万分，当即推选代表进京探望。胡耀邦用北京烤鸭盛情款待，仔细聆听共青社的发展变化，满心欣慰。
1984年12月12日，已是中共中央总书记的胡耀邦，再次来到共青社，挥毫题写“共青城”三个大字，将“社”改为“城”，全国唯一以共青团命名的城市就此诞生。他鼓励大家大力发展企业、养殖产业，推动农工商协同发展。1955年初次到访时，他正值不惑之年；此次再来，已年近古稀。坐在富华山上，远眺碧波荡漾的鄱阳湖，俯瞰脚下丰收的田野，胡耀邦感慨万千，深情说道：“我身后若魂归此处，当与大家同甘苦、共命运。”
胡耀邦同志逝世后，夫人李昭与子女曾斟酌浏阳、延安、共青城三处骨灰安放地，最终感念他投身共青团工作三十载，与共青城有着不解之缘，更铭记他“魂归共青城”的遗愿，选定富华山作为他的长眠之地。1990年12月9日，胡耀邦同志逝世一年零八个月后，时任中共中央办公厅主任的温家宝护送骨灰抵达共青城，举行隆重安葬仪式。灵车驶过市区，万余市民自发佩戴白花，伫立街道两旁送别，房檐上也站满了前来送行的群众，场面感人至深。200名共青垦殖场党员干部、工人代表，40名老垦荒队员与少先队员代表，在墓地静静等候，迎接老书记归来。
如今的富华山，林木葱郁，上万只白鹭、长尾鹊等鸟类在此繁衍生息，青山绿水相伴，忠魂得以安息。墓碑四周，栽种着98棵苍翠松柏，象征着当年奔赴共青的98名垦荒青年。时光荏苒，当年的拓荒青年青丝变白发，半数人已与世长辞，陪伴着老书记长眠于此。而他们亲手开垦的这片土地，早已从小小的共青社、垦殖农场，发展成为下辖两镇三乡、一个街道，总人口近30万的县级城市，绽放出蓬勃生机。35年来，超1800万人次国内外人士前来陵园瞻仰缅怀，其中包括江泽民、胡锦涛、习近平等党和国家领导人，陵园也先后获评“全国青少年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江西十大红色旅游胜地”“国家4A级景区”，成为传承红色精神、铭记先辈风范的重要阵地。
老人讲完这段往事，众人纷纷上前，与他握手问好、合影留念，衷心祝愿老人健康长寿。
忽然，墓碑另一侧传来阵阵抽泣声，众人循声望去，一位身形干瘦的老妇人双膝跪地，面前点燃三支香烟，摆放着一碗水饺，边哭边诉，悲痛欲绝：“舅爷，我来看您了……当初，是我不该怪您啊……”悲伤的哽咽夹杂着方言，让人难以听清完整话语，却能感受到那份深沉的愧疚与思念。
刚才讲解的“红马甲”女孩连忙上前，轻声向大家解释：“这位奶奶是胡耀邦总书记姐姐的孙女，曾多次前来陵园祭拜。”随后，她拿起话筒，讲述起胡家的家风故事。
上世纪80年代初，岳阳市委许书记作为胡耀邦的老部下，前往苍坊村探望胡耀福，见其一家生活困顿，便设法将胡耀福的儿子胡德之安排进市化肥厂，儿媳安排到市宾馆。此事很快被胡耀邦得知，他当即致电湖南省委书记毛致用，严肃提出三条意见：立即将胡德之夫妻清退回乡务农；由原经办人办理清退手续；哥哥胡耀福一家的生活困难，由他从北京寄钱补贴，严禁各级政府对胡家给予特殊照顾。
胡耀福眼见子女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被取消，心中既难过又气愤，执意前往北京找弟弟说理。他买不到坐票，只能坐在过道的黄豆口袋上，一路拥挤颠簸，浑身沾满尘土，还多次被人群挤到厕所门口。列车员见他衣衫破旧，询问去向，他掏出车票与村里开具的证明，上面写着“兹有我大队社员胡耀福，去北京探望胞弟中央总书记胡耀邦”。列车员又惊又敬，邀请他前往卧铺车厢，胡耀福却连连摆手，生怕弟弟知道后生气，也不愿接受特殊待遇。车厢里的旅客纷纷伸出援手，想要为他出资，老人含泪婉拒，满心都是对弟弟的理解与敬重。
面对兄长的不解，胡耀邦恳切劝说：“老百姓之所以坚定不移跟党走，是因为相信共产党是为广大人民谋福祉的，绝非为自家宗族谋私利的！”一番肺腑之言，让胡耀福渐渐释怀，深知弟弟所言皆是正道。
上世纪60年代初，公社修建水库，委托胡耀福与堂弟胡耀简赴京找胡耀邦帮忙购置发电机。胡耀邦全力支持农业生产，当即应允，却坚持按市场价支付二人带来的15斤茶油、10斤豆子、60个油饼，共计27.9元，还特意写信给公社书记，明令今后赴京办事严禁携带礼品。1992年，胡耀福逝世，友人赠予挽联：“国中有典型，两袖清风做赤子；天下无先例，一代皇兄是农民”，精准概括了他一生清贫、坚守本分的品格。
跪地哭泣的老妇人，是胡耀邦外甥曾德盛的女儿曾华英。1971年，曾华英的奶奶病逝，胡耀邦寄去70元丧葬费；1979年，曾华英与父亲进京，想求舅爷帮忙安排工作，恰逢胡耀邦已故贴身警卫的女儿也前来求助。胡耀邦与夫人李昭设家宴招待两位姑娘，语重心长地说道：“当下大批知青返城，北京数十万人难以就业，其中不乏大学生。你们没有专业技能，户口也不在北京，我更不能搞特殊、谋特权。年轻人应当自力更生、艰苦创业。”
曾华英听后，在北京逗留两日便返回家乡，此后外出打工，在深圳摆书摊谋生。起初，她心中颇有怨言，觉得舅爷太过固执，不肯帮衬亲人，历经岁月沉淀，才渐渐明白胡耀邦的良苦用心，这份清正廉洁、不徇私情的家风，让她满心愧疚与崇敬。
“若安天下，先正其身。”胡耀邦担任总书记后，特意致电家乡政府，立下“三个不准”：不准敲锣打鼓举办庆祝会，不准翻修家中老宅，不准悬挂他的大幅照片。女孩讲到此处，声音哽咽，泪水滑落脸颊，在场众人无不动容，深深敬佩胡耀邦大公无私、清正廉洁的崇高风范。
这时，一位国字脸、头戴鸭舌帽的花甲老者接过话筒，他自我介绍是北京某报社的退休记者，已是第五次前来瞻仰胡耀邦陵园，此次更是带着一家五口，借着春节假期专程前来。老人擦去眼角的泪水，声音铿锵有力：“刚才我们聆听了胡耀邦同志的优良家风，习近平总书记也反复强调家风建设，家风正则国风淳。接下来，我想和大家讲讲胡耀邦同志复出后的不朽功绩，他是如何解放思想、为民解忧的。”话音落下，全场响起热烈掌声。
1977年，胡耀邦调任中央党校副校长，主持日常工作，看到《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一文时，倍感振奋，认为这是一篇破除思想禁锢的重磅文章，连读三遍后，当即安排在党校刊物《理论动态》刊发，四日后又在《光明日报》重磅推出，新华社随即发布通稿。彼时，“两个凡是”的思想仍束缚着人们的头脑，这篇文章犹如一声惊雷，打破思想桎梏，掀起全国思想解放的浪潮。面对巨大压力与争议，胡耀邦全程参与、全力支持，为文章的发表保驾护航，成为改革开放的思想先声。
胡耀邦更是推动平反冤假错案的先行者。1978年，他担任中组部部长后，明确提出“有错必纠”的原则：无论案件是哪一级、哪位领导人审批，只要有错，就坚决改正，全错全改，部分错部分改。在他的推动下，300万在“文革”中蒙受冤屈的党员干部得以平反昭雪，47万人恢复党籍；刘少奇、彭德怀、陶铸等开国元勋，以及无数平民百姓的冤屈得以洗刷，“六十一人叛徒集团案”“乌兰夫内人党”等重大冤案全部平反。同时，为45万右派分子摘帽，27万人恢复公职；440万地主富农得以摘帽，其子女不再受身份歧视；发还资本家被查抄的财产，补发工资；恢复国民党起义人员名誉，为71万小商小贩、手工业者正名，宽大处理西藏参叛人员，让上亿民众摆脱不公待遇，重获新生。这份功绩，规模之大、意义之深远，亘古未有，为拨乱反正、改革开放奠定了坚实基础。
胡耀邦一生以身作则，践行实事求是、勤政爱民的初心。任职期间，他六年内批复人民来信3000多封，常常伏案工作至深夜；走遍全国1700多个县，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即便云贵川偏远贫困县道路崎岖，也坚持实地调研。他视察工作从不按预设路线走，执意查看最真实的基层情况，两个春节都在基层度过，始终与人民群众心连心。
这份为民初心，早已融入他的血脉。1964年，胡耀邦担任中共中央西北局第二书记兼陕西省委第一书记时，果断解救1.2万余名被错误关押的群众，推行农贸市场开放、多种经营等惠民政策，却因此遭受非议，心力交瘁病倒。幸得叶剑英元帅相助，返回北京休养，而他推行的利民政策，依旧在陕西落地生根，次年陕西工农业总产值大幅增长，安康地区粮食产量显著提升，被百姓誉为“百日维新”，比改革开放早十年践行为民理念。
在历史的关键节点，胡耀邦勇立潮头：1976年底，他第一个提出终止“以阶级斗争为纲”，将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建设；第一个反对“农业学大寨”的形式主义，倡导退耕还林、退耕还草；第一个在公开讲话中将“改革开放”四字连用；第一个带头在公开场合穿着西装，以实际行动推动思想解放、对外开放。
同行的团友、中学高级物理老师老赵感慨万分：“这样一心为民、功绩卓著的伟人，为何不多多立传铭记呢？”
轮椅上的老人笑着回应：“早有仁人志士为他立传，最早的传记作者，还是日本的知名女作家哩。”他缓缓讲述，1990年12月26日，胡耀邦墓碑落成不久，一位日本中年女作家专程赶来，在墓碑前跪地痛哭，一边焚烧书稿，一边泣不成声。经陪同人员介绍，大家才知晓，这位女作家名叫井田幸子，1984年受胡耀邦邀请，随日本3000青年访华团来华，深感中国的发展变化，此后又两次专程来华，采访胡耀邦，走访其家乡浏阳，耗时良久写下20万字传记《大地之子》。可书稿即将付梓之际，胡耀邦同志与世长辞，这份遗憾与悲痛，让她肝肠寸断。
“劝君不用镌顽石，路上行人口似碑。”老人感慨道，“岁月如同过滤器，历经时光沉淀，历史真相愈发清晰。有没有文字传记，早已不再重要，再厚重的书籍，也写不尽胡耀邦同志的历史功绩；再华美的辞藻，也道不尽人民对他的深切怀念。他有德政、有民心，即便离去，也永远活在共青城人民心中，活在全国人民心中！”话音落下，全场掌声雷动，久久不息。
“各位团友，我们准备前往胡耀邦纪念馆参观，请大家有序上车！”导游的呼喊声，将众人从深深的缅怀中拉回现实。
轮椅上的老人叮嘱我们：“纪念馆一定要好好看看，260件展品，件件都藏着故事，有他日常用的罐头瓶茶杯、旧汗衫改的枕套，还有缠满胶布的旧台灯，都是他一生简朴、一心为公的见证。”
我们擦干眼角的泪痕，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对着墓碑深深鞠躬，一次、两次、三次，轻声道别：“再见了，老书记！再见了，敬爱的共青团老书记！”这份深切的缅怀与崇敬，将永远镌刻在富华山的青山翠柏之间，代代相传。
责编/荆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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