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径文学社作品】山径文学社是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一群少数民族青年自发组建的群众性业余文学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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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殿群长篇历史小说《先河》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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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三十六峰,州兵屠村惹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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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苗汉混居区,有一处由几个自然寨子组成的村落群,是唐末苗族首领“飞山太公”杨再思的后代聚居的地方。明洪武年间,他们用大石块砌成溪床,引清泉洞水穿村而过,一年四季清澈透底,因此人们便管这里叫“净溪铺”。净溪铺是武冈通往苗疆的交通要道。
有别于苗疆吊脚楼的是,这里全是清一色府院式的窨子屋,古色古香。而那些悠光闪闪的青石板小道,又将院院屋屋、村村寨寨连接起来,十分美妙。
在净溪铺的东南面,一共有三十六座状如笋尖、青葱欲滴的山峰,整齐地排着“一字队形”,优优雅雅、越古穿今而来。远远望去,山峰“蜿蜒如游龙”,很是奇异。当地人便称这里为“三十六峰”。每当阴雨季节,三十六峰上总是弥漫着淡淡的乳白色的清凉雾气,雾脚是浅蓝青蓝重叠的山麓,宛如一幅将浸未染的水墨画,妙曼如仙境。
这天凌晨,净溪铺的居民看到从武冈方向开来一队队的官兵,村民们急忙钻进三十六峰藏了起来。官军去了苗疆以后,就没了消息。黄昏时候,看看没什么动静了,大家又拖儿带女、牵牛赶羊地返回村里。净溪铺,这个典雅古朴的黄昏,袅袅的炊烟又升了起来……
但净溪铺的苗民何曾料到?一场灭顶之灾,正向他们齐天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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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城步三十六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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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南方杨家将所败,岷王朱膺鉟等人一口气跑出几十里,见后面并无追兵,这才停下来喘息。武冈守备宋英一清点,几乎损失了三分之一的人马。朱膺鉟气得哇哇大叫,发誓要割了杨郁清的犬首,掘了杨郁清的祖坟。
逃到三十六峰时,已经是小半夜了,于是他们就在山脚下宿营。朱膺鉟钻进临时帐篷里,伤口疼痛,心情坏透了。一个医官战战兢兢地上前替他疗伤,一不小心弄疼了他。朱膺鉟大怒,一脚将医官连同药篮一起踢飞,拔出宝剑就要斩杀那个魂飞魄散的医官。
刚好宋英带着几个偏将进来,见状急忙一把抓住朱膺鉟拿剑的手,劝道:“王爷龙体要紧,请息怒!”回头又冲那个医官就是一脚:“愣在这里干什么?那边还有好多伤员,快滚!”医官如得大赦,急忙收拾药篮,狗爬而出。
朱膺鉟恨恨地坐回到竹床上:“守备何事?”
“禀王爷,今日之战,多亏王爷英明果断,撤退及时,我军损失并不大,而苗兵却死伤无数。”
“我军伤亡如何?”
“目前在营伤兵一千零五十余人,其中重伤一百二十余人;还有八百九十余人未归……”
朱膺鉟一听,顿时又暴跳如雷:“伤亡这么大,这仗怎么打的?你们会用兵吗?为何不事先对两边山梁侦查清楚,就鲁莽行事?”
“是是是!我们都低估了苗獠……”
“自古用兵,都讲究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等身为军事将领,虽然勇猛可嘉,但同时还要熟读兵书,懂得灵活运用,这样才能克敌制胜!”
“王爷教训得是!但是王爷也不用气恼,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我们虽然只能算是惨胜,但也重重地打击了苗蛮的嚣张气焰。我等来日整兵再战,一定要踏平苗疆,杀了杨郁清,活捉李再万!”
朱膺鉟的气色这才稍微好转了一些。他突然又问道:“今日我军割得多少苗贼首级?”
宋英迟疑扭捏了一阵才报出一个数字。朱膺鉟火气又上来了:“这么少?”。
宋英解释道:“众将士都是初次参加实战,没有经验,忘了要割取首级。但苗兵的死亡人数,肯定在两千以上。”众偏将也唯唯喏喏,对宋英的估算深表支持。
朱膺鉟大怒:“混帐!估计、肯定有个屁用?本王初次用兵,你们不割取敌兵首级,仅仅取回了这么几个狗头,叫本王如何向皇上报捷?朝廷对你们又如何论功行赏?”
原来,按照明军惯例,发生战事都是以割取敌兵首级数量来记录战果、论功行赏的。而今天州兵死伤一两千人,却只割回一百多具敌人头颅,差距实在太悬殊,如何在奏折里以败报胜?朱膺鉟十分头大,于是将一干将领骂得狗血喷头。
看看岷王骂得差不多了,宋英才陪着笑脸说:“王爷放心!今后再战,我们一定多多割取苗贼首级;今夜只是粗略统计,目前还有很多士兵没有赶回,他们一定会带回更多的苗贼首级……”
朱膺鉟缓下语气:“今夜要格外小心,以防苗贼连夜偷袭。”
“王爷放心!末将们已经密设岗兵,并向苗疆方向派出了巡防马哨,已经万无一失。王爷只管安心睡觉,明日天亮,末将们再来……”
朱膺鉟打个呵欠,伸个懒腰,却疼得裂嘴撕腮。他往床上一躺,眼望着篷顶,突然拍拍床竹说:“安心睡觉?你瞧瞧你瞧瞧,这冷床冷被的,叫本王如何睡得下?”
“这……”宋英愣了一下,“请王爷先歇着,我等暂且告退……”
几个人退了出来,又叽叽咕咕地商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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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时分,从三十六峰上窜出五六个府兵,就着迷蒙的月色,直朝山下的净溪铺而来。其中一人打了个大呵欠,嘟哝道:“王爷也真是的,咱们拼了一整天的命了,半夜里还不让人睡上一觉!”
“就是!一大把年纪了,身上还带着伤,干劲怎么还那么大呢?”语气里牢骚满腹。
带队军官笑了:“王爷的干劲还不算什么,各位听说过我朝开国名将‘常十万’的故事么?那才叫带劲呢!”果然是转移话题,弓开弦断,箭来碑挡。
“你是说开平王常遇春大将军吧?听说过啊!说是只要给他十万精兵,他就可以横扫天下,所以大家都叫他‘常十万’。”
“不是常遇春将军,那还会有谁?”
“常将军带兵打仗,那肯定是没话说,但又怎么个带劲法?”
军官这下就笑得有点邪乎了:“你们知道不?当年常将军经常在外行军打仗,他的妻妾却被太祖皇帝扣留在京城里。常将军熬不住,军营里总是要带上四五个年轻健壮的女人。白天,常将军上阵杀敌,勇不可挡;一到晚上,他又一定会将那几个健妇一齐召进寝帐来,扑得她们一个个呼天喊地、地动山摇……”
“哈哈好功夫!”既佩服,又羡慕,恨不得自己就是常遇春。
“还有更绝的呢……”那军官好像在钓鱼,先打窝子、再下钩子。
“想听啊,说说看。”
“有一次军情紧急,军中来不及带健妇,又处在荒郊野外里,实在找不来妇人了。他就大发其火,竟然命人将一匹母马牵到帐中来了。马嘶声响了一夜不停歇,整个军营都听得到。第二天,常将军又披挂整齐,抖擞精神,上阵杀敌去了。有人进入他的寝帐一看,只见昨晚那匹倒霉的母马,已经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四脚朝天,口吐白沫,奄奄一息……”
“嘎嘎嘎嘎……”
“嗬嗬嗬嗬……”
“哈哈哈哈!吹的吧?哪有这样的?”顿时笑得人仰马翻。
那军官是个带兵的老手,做“思想工作”的功夫了得!他凭了这些个荤段子,见招折招,成功地将话题岔开,将兵卒的埋怨情绪都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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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开国猛将常遇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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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几个人就到了村头。一个兵卒突然想到什么,为难地说:“这深更半夜的,我们上哪儿找人去?”
军官骂道:“你傻啊?长点脑子行不?看看哪家晾晒着女人衣服,进去准能找到!”
众兵士于是就着月光,开始一家一家地找,不一会儿就真的看到一个院子里晾晒着两件花衣服和一个红肚兜。于是就越墙而入,果然在一间房里找到一个正在睡觉的女孩。他们就狼扑上去,七手八脚地堵上她的嘴,捆住她的手脚,扛起来就跑。不料女孩的父母听到动静抢出门来:“来人啊……”
那个军官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朴朴两刀便将二人扎翻在地。迟疑了一下,他又返了回来,咔嚓两声砍下人头来,挂在腰间就走!
一个兵卒奇怪地问:“我们是来抢人的,你带着两个头颅回去干什么?”
那军官得意道:“士不在勇而在谋。今天我们打了个大败仗,割回的苗兵首级太少,不好向朝廷报捷。刚才王爷还在发大火呢!我多带两个头颅回去,不是正好可以邀功吗?”
对呀!真是灵光一闪,脑洞大开!众兵士纷纷返回屋里,又割得一老一少两个头颅。可还是人多头颅少,为了争抢这两颗头颅,几个人还扭成一团,撕在一处,难解难分。
军官急了:“瞧你们这点出息!再杀一家,大家不就都有了吗?”
哎哟那还不是小菜一碟!几个恶兵果然又冲进邻近的院子,干起了杀人割头颅的勾当来,夜深人静的还挺顺手。可是多的不嫌多,少的嫌太少,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军官气坏了,将刀一亮,大喝道:“不准再杀了,快走!”
于是他们肩扛女孩,腰挂头颅,急急跑出村去,不一会就到了山脚下。
眼看兵营在前,大功即将告成,他们停下来喘息。一个淫兵突然想起常遇春的雄风故事来,顿时又兴奋又好奇。他就着明亮的月光,托起那女孩的脸一看,不禁呆上一呆!
一个字:诱!这个刚从被窝里拖出来的女孩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正是发育成熟、红如蜜桃时,身上衣服又少,身材凹凸着簌簌发抖。那个狗胆包天的兵痞喉咙里咕咚一响:“这个小妹佗长得好嫩冒啊!兄弟们辛苦一夜了,不如先快活快活,再……”
军官吓了一大跳,一脚踹在这个色兵的屁股上:“你找死啊?王爷的爱好,你不知道吗?”
话音未落,就听哧地一声,只见那个色兵的脑袋突然就莫名其妙地飘飞起来,咕嘟咕嘟,直往坡底滚将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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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刘文修和婷儿悄悄离开马鞍山,跟踪武冈溃兵来到了三十六峰。他们想趁黑摸入军营,冷不防杀了岷王朱膺鉟。
突然五六个黑影从村子里奔出来。是官兵!
机会来了:可以跟在他们后面混进营去。
不料那几个人来到眼前就停下来。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这些人是岷王府的兵丁,屠杀了好几家百姓,割了不少人头,要回去报功请赏呢;同时他们还抢了一个少女,准备献给岷王当场享用。
目瞪口呆!原来这种丧尽天良、禽兽不如的恶事,他们也干得出来啊?婷儿气得发抖,突然一个凌飞抢上去,一剑就斩下了那个淫兵的头颅,直往坡下滚去!
那个军官只觉眼前一花,圈子里就多了两个人影;也不曾见得那两人是怎么出招的,自己身边的几个兵士就脑袋纷飞,扑然倒地。
军官吓得魂飞魄散,还没来得及抽刀,嘴巴就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捂牢了,一柄寒气逼人的宝剑就勒上了自己的脖子,一个低沉的阎王之音叱进耳朵里:“说!岷王在哪顶帐篷里?”
生死关头,智慧无用。军官的眼珠几欲射出,战战兢兢一指。刘文修确定后,手上的宝剑一划,便将那军官的尸体推到一边……
正在这时,只见远处的村子里几处着火,哭喊声一片。原来,州兵先是三三两两溜下山去残杀梦里的百姓,然后又提着人头溜回来邀功;最后就连百户、巡检等大小军官,也都争先恐后。村民一反抗,终于酿成了屠村的恶果!
婷儿急忙为那个被抢的姑娘解开绳索,扯下嘴布,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件衣物,裹了她的身子:“妹妹快跑!”
那姑娘向他俩就是一跪:“哥哥姐姐在上,请受小雪儿一拜!”
婷儿急了:“妹妹莫耽搁,快跑!”
谁知这姑娘却不肯起来:“请问哥哥姐姐尊姓大名,小雪儿铭记在心,今后定当报答!”
婷儿哭笑不得,只好告诉她:“我叫婷儿,他叫刘文修。”
“刘文修,婷儿!我记住了!”那小雪儿磕了三个响头,就不要命地往山上跑走了。
婷儿赶紧对刘文修说道:“现在军营兵少,场面混乱,正是杀了朱贼的好时机!快,换了兵士的衣服,我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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岷王朱膺鉟躺在竹床上,久久不见有人送来女人,既失望,又怨恼,却不便明言;臂膀上的伤口又疼痛起来,再想起白天的大败,心里非常烦躁,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正在迷糊中,听到外面一片嘈杂声,还以为苗兵又杀来了呢!急忙爬起来,取剑大喊:“宋英!宋英!”
不见人来,他冲出账篷。只见通往山下村子的几条道路上,兵士们来来往往。去的匆匆忙忙,回的满载而归。远处那几个村子,都燃起了冲天大火!这是屠村了呀,一股凉气蹿上朱膺鉟的背心!
宋英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朱膺鉟忙问:“怎么回事?”
宋英说:“这些狗娘养的,都偷偷地跑去下面的村子里抢东西、杀村民、取首级,好回来邀功请赏,喝都喝不住……”
情况不妙!朱膺鉟大喝:“立即传唤百户、百丁以上军官,本王要训话!”
于是那些千户、巡检和府兵、州城守卫的带兵人都战战兢兢地赶到岷王帐篷里来。
朱膺鉟暴跳如雷:“谁让你们这么干的?你们知道后果吗?我们进峒是清剿叛苗的,谁让你们屠村杀百姓了?”
军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噤若寒蝉。朱膺鉟又发号施令起来:“传令:所有官兵立即回营,不听号令者,立斩!马上拔寨起营,丢弃辎重和重伤员,向武冈撤退!”
那些带兵人一个个云里雾里,却又不敢质疑,于是一窝蜂跑了出去。
这时晨曦渐露。又有兵士来报,苗疆方向闯来两队苗军哨马,已被杀退。宋英惊魂未定:“王爷,没有那么严重吧?”
朱膺鉟喝道:“难道还不严重吗?你想想,第一,皇上要是知道我们被苗军所败、还屠村冒功的情况,那还有我们的好果子吃吗?第二,这件事要是传开了,会激起民愤,民心就会倒向李再万,那时我们还会有好日子过吗?第三,我们屠村理亏,而苗贼却理直气壮。现在苗军的哨马已至,李再万知道了这里的情况后,肯定会借题发挥,还不尽起五峒苗兵,前来追杀?这里离苗疆太近了,现在不走,难道还在这里等死吗?”
宋英一想,果然严重,鼻尖就冒出了冷汗。正在这时,只听一个军官冲旁边一个州兵喝道:“你是谁?为什么跑进王爷的帐篷里来?”
原来,州兵们的军服虽然都是一样的制式,但是为了区分兵员隶属关系,他们军衣上面的标识却并不一样。王府兵丁是“岷王府”三字,而那个州兵却是“武冈所”三字,属于“武冈守御千户所”的兵丁,一般是不允许接近岷王的。
这个假州兵便是刘文修。原来他穿错衣服了!
见事败露,刘文修突然挺剑就往朱膺鉟刺去。朱膺鉟身旁的一名卫士身子一扑,自己胸口被洞穿,却为岷王挡下了致命一剑。王府卫兵蜂拥而上,围住刘文修一顿好杀!
这些卫兵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也都不是省油的灯,加上人多势众,刘文修何能得手?而朱膺鉟这时早就被人护着躲出帐篷去了。
偷袭失败,功亏一篑,大势已去!
刘文修知道此时如果再恋战,兵丁将越聚越多,只怕不但杀不成朱膺鉟,自己反而还难以脱身。于是大吼一声,刺倒两名卫士,一个挪腾就闪出了帐篷。
留在外面担任警戒和外援的婷儿见了,就一跃而起,挥舞着双剑,为刘文修杀出一条血路来。刘文修往婷儿那边奔去,后面追兵如狼。刘文修反手掷出一把飞镖,立即飚翻两三个。
府兵追势一减,刘文修和婷儿便施展轻功,飞出兵围。又顺势夺得两匹战马,一路砍杀,脱出兵营,向巫水方向疾驰而去。州兵追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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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城峒峒主杨郁清他们赶到净溪铺时,州兵早已向武冈逃窜了。
这时,美丽古朴的净溪铺都已经被烧成灰烬了;街上、溪旁、井边,男女老幼,到处都是村民的无头尸体;更多的村民被烧焦在自家的院子里……真的是焦土一片,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净溪村民可都是杨家的血脉啊!杨郁清等杨家子弟跪在村头,抱头痛哭。苗兵和附近的村民越聚越多,哭声在三十六峰的山峦之间环绕着、回荡着……
这时李再万和其他三位峒主也赶到了,都被眼前的惨状惊呆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身为皇家亲王的朱膺鉟,竟然如此凶残暴戾、灭绝人性。他们怒满胸膛!他们泪如雨下!
但情况紧急。他们稍一商量,就决定追击州兵,必须杀了朱膺鉟!李再万安排蓬峒峒主银扶之返回苗乡,负责守卫家乡和接应;各峒苗兵依次冲锋,不许扰民伤民、入村抢劫……
部署完毕,杨郁清就一声哭喊:“跟我冲!”全体马兵卷起一阵尘埃,呼啸而去;所有步战苗兵都发疯似的奔跑起来。他们平时爬山越岭惯了,在大道上奔跑,速度更加惊人。大家边哭边跑,拼命向前。
但由于岷王反应奇快,州兵撤退及时,两军相距甚远。一直追到西岩一带,杨郁清的马兵才追上州兵尾队。一时恨声大起,金枪乱刺,杨家将不要命地冲了上去,只杀得天昏地暗,鬼哭狼嚎。
可是朱膺鉟和宋英也早有防备。他们组织州兵且战且走,不时还杀一个回马枪。不过,这些平日里疏于操练的亲兵、州兵,怎么跑得过大苗山里健步如飞的苗人?很快,一批又一批步战苗兵大哭大嚎着追杀上来。他们一个个鼓裂了血红的牛眼,见兵就杀!
好一场鬼骇神惊的大混战!田野里,菜地中,山岗上,漫山遍野,到处都是疯狂血战的人群,到处都是乓乓乒乒的打斗。人们逃的逃,追的追,哭的哭,喊的喊,杀的杀,血肉横飞,震天动地……
州兵不敌,纷纷逃命;苗兵们追过了浪石铺、杀过了邓元泰。朱膺鉟和宋英骑着马拼命地跑,马后的州兵越来越少,参战的百姓却越来越多。武冈州民早就对岷王深恶痛绝,加上州兵在净溪铺屠村杀民的消息一传开,沿途百姓都气炸了,一时义愤填膺,怨恨鼎沸;现在看到苗兵在追杀州兵,大快人心,百姓们纷纷拿起武器加入追杀队伍,都恨不得亲手杀了岷王……
直追到武冈城下,州兵已不足千人。此时已是深夜。
朱膺鉟的两个儿子朱彦泥、朱彦汰,原被安排留守州城。这时见漫山遍野的火把和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滚滚而来,知道父亲剿苗失败,并被追杀过来了。于是他们带领守城州兵冲出城来,接住了父王。
朱膺鉟和宋英狼狈不堪地逃进城来。回头一看,虽然朱彦泥和朱彦汰都已经进了城,但刚才冲出去接应的州兵已经和苗兵杀在一起,无法分解了。
朱膺鉟生怕苗兵借势冲入城来,大喊:“关城门!关城门!”
守门的兵士一迟疑,马上被朱膺鉟和宋英砍翻在地。王府兵丁一齐用力,城门被死死地关上了!
朱膺鉟和宋英跑上城墙一看,四面八方都是凶猛的苗兵和愤怒的百姓。那些来不及逃进城中的州兵哀号连天,猛烈捶门:“开门!让我们进去!”可是那两扇沉重的生死之门,哪里还捶得开呢?
城墙外面,杨郁清借着墙上的火把微光,一眼瞥见朱膺鉟的脑袋在墙垛边闪动,立即拉开硬弓,一箭射来。只听那支恶箭带着夜啸,鬼魅一样直朝朱膺鉟狠狠扎来。“扑”地一声,朱膺鉟的帽子被钉在城墙的后壁上。那箭杆还带着“呜呜”的颤声,兀自在墙上抖动着。
朱膺鉟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面色如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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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眼瞥见朱膺鉟的脑袋…)
(《忠烈杨家将》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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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广武冈城墙是历代统治者为了对付“苗蛮”专门构筑的防御工事。而且业已经过多次实战、反复改良整修,坚实而有效。
武冈城筑于东汉。经过历代加固,到了明永乐二十一年(1423)岷王朱楩从云南改封武冈后,武冈州城就成了亲王所在的“皇城”,于是又经过八十年的修筑加固,武冈城墙就更加墙高垛固,设施完备,易守难攻。有民谚道:“纸糊的长沙,铁打的宝庆。”武冈人却不服气,他们说应该是“纸糊的长沙,蜡做的宝庆,铁打的武冈”!
确实,在武冈城下,历代苗人吃亏不少。仅明朝立国至李再万的一百年间,苗军 6 次大规模攻城,不但城未攻破,自己反而次次遭到围攻。明天顺十二年(1469),当时的苗军不但没有攻破武冈城,还被明将李震追至苗峒,八千五百余人被杀,被俘者数以万计……
“上天难,破武冈城更难。”武冈州民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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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万以武冈城北的同保山为行营,指挥军民攻城。他调兵遣将,佯攻主攻,假撤实攻,计谋出尽;而城内朱膺鉟和宋英将所有男丁都赶上城墙,杀怯赏勇,竭尽全力,死死防守——
庆成门太厚重、太牢固,苗兵根本撞不开;迎恩门,用稻草编制的攻城云梯被烧,登城失败;薰和门,城内排水系统被堵,根本无法打通,苗兵只好退出;水西门,穿墙而入的渠水铁闸门轰然砸下,阻断后援,先入的苗兵血染渠沟……
李再万和众峒主无计可施。原想在途中就截杀朱膺鉟,没想到追到武冈城下,势成骑虎。
这时,刘文修和婷儿突然闯了进来。原来,他们在三十六峰刺杀岷王失败,夺马冲出军营后就碰到了杨郁清的骑兵,便与他们一起杀回净溪铺,然后又一起追杀到武冈城下……
“刘公子,怎么是你们?刘知州怎么样了?”李再万有些惊异。
刘文修却急切地说:“李峒主,趁现在天还没亮,赶紧退兵!”
杨郁清一听,立即盯红牛眼势欲吃人:“不杀朱膺鉟,誓不退兵!”
李再万却说道:“刘公子,说说你们的看法。”
“目前的形势非常严峻……”刘文修就一条一条地分析起来,最后建议尽快撤退!
他话未说完,果然就有哨马报告:“从宝庆方向分两路开来了大批官兵,已经过了邓家铺和高沙!”
众峒主面面相觑,杨郁清作声不得,李再万终于做出撤退的决定。但进攻容易撤退难,稍有不慎,撤退很容易变成溃败,遭到追杀!
可是,李再万迅速做出部署,将撤退安排得有条不紊。大家各自领命,全部撤下了同保山。
刘文修和婷儿见李再万忙中不乱,布置得滴水不漏;尤其是撤退途中轮流设伏、交叉掩护的战术,非大将之才不能作得,心里非常佩服他的组织领导能力和军事指挥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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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武冈古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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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智勇大撤退,苗族檄文留悬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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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修看了婷儿一眼,见缝插针对李再万说:“李峒主,我想参加杨家马队做后卫。婷儿跟着你走,行么?”
李再万想都没想,应声答道:“行!但是马战不比步战,短兵器不顺手的,你得小心一些。”
“我不!你在哪,我就要在哪!”婷儿却不乐意了。
李再万一笑,向远处一招手:“小松子,过来!”只见一个英姿勃勃的少年儿郎,提着一杆金枪纵马过来。这不正是在马鞍山独闯敌阵、枪挑岷王的杨家小将吗?刘文修大喜:“原来是你啊!”
小松子很奇怪:“你是谁?我不认得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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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姿飒爽的杨家小将:“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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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万不容他们多聊:“小松子,这是刘公子。他要跟你们马队一起走,照顾着点!”说完就匆匆走了。其实对于刘文修的武功和能力,李再万心中有数。之所以叮嘱小松子,是为了让婷儿放心。
婷儿是见识过小松子的枪法和勇气的,也很喜欢他。现在见有他跟文哥哥在一起,自然放心了许多。她不想拂了李再万的好意,就随李再万去了,远远地还抛了一句:“小心一点……”
小松子向刘文修一抱拳:“刘公子,小弟名叫杨盛松。走吧!”
于是二人边走边聊。杨盛松疑惑地问:“兄台认识小弟?”
刘文修便将那天在马鞍山的事说给他听,并由衷地称赞他英勇无畏,武功高强。杨盛松却立即红了脸,说:“我当时是气坏了,朱贼实在太可恨了!事后叔叔还责怪我鲁莽冒进……”
“你叔叔是谁?”
“他叫杨郁清。”
“哦,原来是杨峒主的侄儿,怪不得这么有英雄气概……”
马队一路小跑,二人一见如故。
突然一名后哨飞马来报:“增援的官军已经绕过了武冈城,追上来了。马队在前,步兵在后,前队目前距离我们大约十五里地。黑压压一大片,看不到尾队……”
杨郁清吩咐道:“你立即赶到前面去禀告李峒主。”
“好的!”马兵转身欲走。
“等一下!”杨郁清又叫住他,“你见过李峒主后,立即再往前跑,找到拦牛峒阳峒主,请他立即设伏,并将埋伏地点赶快告诉我!”
那名马兵飞奔而去。
杨郁清回头笑道:“杨家子弟们,我们要起回马箭了!官军知道我们马匹不多,特意给我们送骏马来了!等一会都听我口令,只射人、不伤马、快抢马!”
“好咧!”众人齐声答应着,马队就加快了速度。
跑着跑着,身后尘埃渐起,马蹄声也越来越近。这时,那名苗家哨马又从前面返了回来,向杨郁清报告了前队的情况。然后后面就传来了哇哇的怪叫声、喊杀声。官军马队追上来了!
“来得好!”杨郁清大叫一声:跑!苗家马队就狂奔起来。冲过了座座村舍,冲过了片片田垅,冲过了绵绵山麓,冲过了长长峡谷……
“挂枪!启弓!回马!搭箭!”杨郁清发一串短促的口令。
好家伙!只见所有战马突然凌空扬蹄,仰天大嘶!杨家将“咔”地一声,一齐将金枪置于马侧的枪卡之上;肩背一顺,硬弓便到左手;右手一勒右缰,战马齐齐右转……
一整套动作有如行云流水,就像仪仗队操演分列式一样,整齐划一,让人叹为观止!刘文修只觉小松子的马匹前身还在半空中悬着呢,马身就已经不可思议地原地右转了一百八十度,人与马都鬼神一般……
由于来路是一条弯道,官军的战马急驰而来,绕过弯来后,都刹不住脚势,一下子就冲到了杨家将的阵前。
“放箭!”顿时,箭如蝗群,铺天盖地向官军射去。官军马队猝不及防,前面的兵士纷纷被射下马来,滚满一地,哀号连天!
几轮箭雨过后,杨郁清的口令又来了:“收弓!取枪!冲!”
杨家将立即卷起一阵狂风,碾压过去,杀得官军哭爹喊娘,马队大乱!
因为李再万有话,今天杨盛松不敢放肆去冲杀,而是挺一杆金枪保护着刘文修。不曾料到,箭雨刚停,刘文修就抢先冲了过去,长剑一晃,一颗人头就滚落马下;然后就将宝剑挥成一圈雪罩,卷扫而去。
杨盛松吓了一大跳:“这个……还用得着我保护吗?”
那边,埋伏在道旁山上的阳虎看到横岭峒、莫宜峒、扶城峒的队伍依次过去后,正在焦急呢,猛然见到杨郁清的马队滚滚而来,呼啸而过,知道要来大生意了,顿时兴奋得手舞足蹈。等官军的马队进入了伏击圈,阳虎大吼一声:“操他娘的!杀啊!”就冲下去堵住了官军的退路!
只见那阳虎,操一柄硕大的岩鹰镋钯,力大无穷,别飞一杆杆长枪、一把把马刀,一个个马兵被他的镋钯扭下马来,砸成肉饼。
原来,在拦牛峒和新宁县的交界区域,有一个很特别的武术派别——岩鹰派。许多年前,地方武林泰斗杜心五,结合形意十二形、少林五形、鹰拳、鹤拳等特点,又根据当地岩鹰出巢、搏击、捕猎、格斗、擒拿等形态,特别是借鉴了岩鹰飞爪扑兔、空中搏狼的特殊招式,独创出这种搏击技巧来。阳虎带的拦牛峒苗兵,很多都是岩鹰派的弟子。他们的招式和兵器都独具特色,刁钻古怪,让人一见心寒,先怯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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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鹰派武功。湖南新宁刘烈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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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官军的马队却贪功冒进。他们将长途奔跑、早已疲惫不堪的步兵大队远远地甩在了后面,根本没想到苗军还会“轮流设伏、交替掩护”。于是一头钻进了李再万布好的口袋里,几乎全军覆没……
杨郁清和阳虎大喜,急忙打扫战场。这时李再万派来讯兵,提醒他们别管后面的追兵了,立即跟上大队。
但正在这时,后面也跑回哨马,说官军步兵好像已经知道前面有埋伏,不敢再追,而是七倒八歪地累倒在地上喘气呢!距离我们大约八九里地的样子。
阳虎一听,立即又来劲了:“杨兄,这些官兵少说也跑了一百多里了,累得都快断气了。而我们现在得到这么多马匹,何不一鼓作气,再回过头去冲他一冲?”
杨郁清犹豫了一下:“可是李峒主要我们立即往回赶……”
“李峒主是不清楚这里的情况啊!我们马快,不恋战,只是冲他一家伙,立即撤回,肯定没问题的。现在官军马队吃了一个大败仗,如果步兵再被我们这么一冲,他们就彻底断了追赶的念头了!”
杨郁清一想,也有道理;其实他自己也意犹未尽,更想乘胜再去冲杀一番、搏个痛快呢!于是,阳虎自告奋勇带三十人马先冲,杨郁清带余下的马兵作后援,而其余步兵则继续往苗疆追赶大队。
八里之距,快马扬蹄,瞬间就到。远远地一见到官军步兵躺倒一地,苗兵们一声呼啸,马一催,刀枪齐举,汹汹然就杀了过去。
谁知道只听几声鼓响,那些躺倒的士兵突然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张弓搭箭;两边又涌出许多弓箭手来,如蝗般的箭雨一齐向苗家骑兵射来!
原来,对方带兵人是个老江湖。听到前面马队被歼,顿时吓了一跳:苗子厉害!心想自己的任务只是解武冈之围,犯不着再追过去给苗人打了牙祭!但转念一想,此时如果撤退,苗军马队要是乘胜反冲过来,那自己的疲惫之师就危险了!于是就安排士兵横七竖八,假装累倒,以逸待劳,引诱苗兵,身下却暗藏弓箭刀枪;两旁还埋伏了很多弓兵……
“上当了,快走!”阳虎回马便走。苗勇们猝不及防,顿时被射倒一半!杨家将一见,策马蜂拥而上,一阵乱箭也朝官兵射去,救得拦牛峒的幸存兄弟突围出来。
阳虎臂上中了一箭,伏在马背上,从箭围中逃跑出来,狼狈不堪,威风扫地。
双方乱箭一停,对面一位军官策马出阵,宝剑朝阳虎一指,哈哈大笑:“苗贼别走 ! 来来来,过来与本爷大战三百回合 ! ”
阳虎气得哇哇乱叫,回骂道:“龟儿子,看我一镋钯焖不死你!”回头又要去冲。杨郁清一使眼色,杨盛松便赶忙扯住了他的马缰。
“走!”杨郁清一声令下,众苗勇回马便走。
官军也不追赶,却打着哦嗬,一个个下扎马步,沉臀扭胯,左右跺脚,扭捏作态;又以弓叩盾,呯呯作响,一齐演起盾牌操来,还齐声大喊:
“蛮子蛮子你莫跑,爷爷教你跳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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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万见尾警解除,便撤销轮流设伏、交叉掩护的部署,所有人马全速开往苗疆。半路上银扶之出峒接回,并于巫水南岸布防,不提。
几天后,李再万召集各峒峒主和主要苗将议事,一是总结经验教训,二是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
刘文修觉得,这李再万还真有统帅才能,怪不得苗人都服他。但是,这样的大仗,实在是太惨烈了!不管是苗人还是官军,都死伤惨重;而且这还只是个开头,此仗一开,势必燎原,以后就再难控制了,各方势力不拼出个你死我活来,是决不会罢休的。刘文修此时冷静下来后,就感到无比担忧!
下一步怎么办?大家的意见出奇地一致:我们苗人也不是好欺负的,既然被逼到了墙角,别无他路,那就反了!
但是,反谁呢?
蓬峒峒主银扶之说:“经过‘仁宣盛世’后,虽然朝廷还有很多弊病,但天下似乎已经进入稳固强盛阶段了。现在我苗还很弱小,先要自保,防止引祸,所以目前不能打击面太大,我们反岷王吧!”
拦牛峒主阳虎立即大嚷起来:“那些皇族、官家、大户到处夺人土地,砸人饭碗,难道不可反吗?怕个鸟!要反就要反朝廷!”
扶城峒主杨郁清却说:“明朝大着呢!从朝廷的角度看,我们五峒苗疆不过是弹丸之地,它伸一个小指头就能按扁我们。冤有关债有主,朝廷离我们太远,岷王离我们很近。所以我倒是觉得,目前应当将矛头对准岷王,先站稳脚跟再说。”
横岭峒主雷天啸道:“明朝就是他朱家开的店,反岷王不就是反朝廷吗?不反朝廷,只反岷王,朝廷还不是一样要出兵围剿我们?我们既然要反,就要有点志气,先建一个苗人国,再慢慢扩张……”
众峒主和苗将争论不休,有人甚至还搬出朱棣篡位、惠帝失踪的故事,提议干脆冒用惠帝的名义,起兵反叛朝廷……
看看差不多了,李再万站起来分析道:目前存在两个现实,一是皇帝和藩王之间是有矛盾可以利用的;二是目前苗疆势单力薄,孤立无援,我们不能做井底之蛙、坐井观天。天下大势对我苗并非有利。如果我们反岷王而不反朝廷,皇帝也许还会坐山观虎斗呢!因此,我们当前的策略是:只反岷王,不反皇帝;利用矛盾,夹缝求强。
刘文修心想,李再万只反岷王而不反朝廷,除了想利用藩王和皇帝之间的矛盾外,只怕还有一个难以启齿的念头:他是朝廷任命的土司,不反朝廷则今后还有回旋的余地。但是不管他出于何种考虑,在反岷王这点上,却是与自己一致的。
但刘文修还是暗暗叫苦!朱膺鉟到底是皇族,苗人公开反岷王,从一定意义上说也是向朝廷叫板啊!也许不用多久,朝廷大军就会进峒清剿,那时整个苗疆将战火纷飞,玉石俱焚,苗民还有活路吗?而自己已经深深地陷进了这个漩涡,很难自拔了……
刘文修正在想心事,只听银扶之又说:“我们必须推举出一个带头人来,大家由他统一指挥。有一个主心骨,才能形成凝聚力……”
杨郁清哈哈一笑:“这个还用推举吗?就李峒主了,只有他当之无愧!”
大家纷纷表示拥护。雷天啸嚷道:“皇上不是叫‘天子’吗?我苗天不怕地不怕,我看李峒主就叫‘天王’吧!”
于是天王之下,又设四王:杨郁清为地王,银扶之为文王,雷天啸为武王。阳虎也大嚷:“朱膺鉟不是号称‘岷王’吗?我也要叫‘冥王’,我就是朱膺鉟的索命阎王!”大家哄堂大笑,觉得甚好。
杨郁清又提议道:“我苗如今既举旗反王,必须要有一个表达诉求的口号,简单明了,富有鼓动性。我提议用‘归田于苗’四个字,大家觉得如何?”
银扶之沉吟了一会,说道:“我们反岷王,主要目的是要夺回自己的田地,这四字扣紧了一个‘田’字,一语中的,很好!不过我觉得这个‘归田于苗’的口号仅限于苗疆,狭隘了一点,不如用‘归田于民’,岂不更好!”
这时婷儿插话说:“各位峒主,不如直接用‘还我田地’四个字,是否更有鼓动性、广泛性?”大家一想,觉得这个最好。既通俗易懂,又紧扣主题,还没有地域之囿,甚妙!
大家又讨论确定了“官有万兵,我有千山;其来我去,其去我来”的山区游击战术,“胜则举杯同庆,败则拼死相救”的共赴生死要义,“统归天王指挥,禁止杀民劫民”的同守纪律规则,以及“战场交流讲苗话、军中文报用苗文”的保密要求……
李再万说:“炸雷鸣响之前要发出闪电,我苗讨王之先要喊出威声……”说着就伸手向银扶之讨要什么。
银扶之从怀里掏出几页纸来:“这是本峒的钱秀才起草的《檄岷王文》。”李天王便吩咐大家传阅此文。
雷天啸接过纸张,看了几行,摇摇头,递给阳虎。阳虎接来一看,就哇哇大叫起来:“这是什么狗屁文章啊?我怎么一句也看不懂?”
这篇檄文是用“离骚体”写的,阳虎如何看得懂?大家觉得,檄文是写给老百姓看的,必须通俗易懂。李再万便问:谁能改写檄文?
大家面面相觑。秀才写的文章,在苗疆已经是登峰造极了,谁人敢动?这时有人提议道:刘公子可以改写。
李再万立即接了话:“好,那就有劳刘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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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曼辟出一间空房,又拿过李再万的文房四宝,让刘文修专心撰写檄文。婷儿在旁边铺纸磨墨,笑吟吟地。
窗外风声阵阵,翠竹微微有吟,倩影摇曳;桌边,婷儿雪白的纤指在砚盘上旋转着,丝丝有声。刘文修手拿钱秀才的锦绣文章,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吟嚼着,品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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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翠竹有吟,倩影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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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修其实很矛盾!一方面,大明王朝赶走元人的统治后,政局稳定,天下太平,自己不应该添乱;另一方面,想起被害的爹娘,想起入峒以来的艰辛经历,想起苗人的苦难和不屈,想起岷王的骄横罪恶,种种不平与愤慨,又一齐涌上心头!突然腹内一阵胀痛,只觉翻江倒海,非排不可。刘文修急忙对婷儿说:“我先去上个茅房……”
婷儿啐了一句:“懒人屎尿多!”
不久,刘文修朝外面喊道:“婷儿,我忘记拿手纸了!”外面婷儿并不搭话,只从布帘外伸进来一根竹杆,杆上绑了一张纸。刘文修忽然看到那张纸上写有“讨岷王檄”四个字,下有几行清秀的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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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王李再万奉天讨岷王,檄布四方曰:天地玄黄,悠悠其苍。武冈之州,恶有岷王。岷王暴戾,犹甚纣商。痛之恨之,兹陈其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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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开头妙啊!刘文修又喊要,于是那根竹杆又伸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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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以降七十六载,世代岷王盘踞武冈;朱氏膺鉟罪恶尤著,屈指数来历历成行:一曰抽筋沥脂吸血如蛭,巧取豪夺霸我田庄;失地州民流离失所,我苗饥馁十人九亡!二曰草菅人命屠杀百姓,欺寨灭族心毒如狼;百年古镇吾食吾居,痛我净溪千命残丧!三曰荒淫无度奸人妻女,霸女欺男祸害城乡;火把迎亲亘古谁见?邑有婚嫁掳其新娘!四曰欺下瞒上横行无忌,廉勤知州恶意中伤;妒能嫉贤排除异己,恶计毒招戕害忠良……人神共愤天地不容,万剐千刀不冤岷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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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段诗文将岷王罪状一一数来,通俗易懂,琅琅上口,真是一吐为快,痛快淋漓!刘文修迫不及待地问道:“婷儿,还有吗?”于是另外两段文字又塞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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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呼 !武冈之州非岷王之州,祖宗荫地非岷王田庄;草民妻女非岷王奴婢,我州稻黍非岷王廪仓。噫吁兮!都梁大地好儿郎,敬天敬地敬爹娘;岂容他,虐我妻女霸我州,夺我衣食抢田庄?罄梅山之竹莫书岷王罪孽,决巫水之涛不涤怒满胸膛!
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岷王不除州无安祥。王逼民反不得不反,十万雄兵奋起苗疆。有怨有屈齐来控诉,举刀举枪跟紧天王。官有万兵我有千山,其去我来其来我往。岷王之恶天怒人怨,日薄西山梦枕黄粱。江山自古豪雄竞起,杀尽不平乾坤朗朗!
如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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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婷儿早有腹稿!刘文修急忙收拾妥当,冲出帘去,就想对婷儿表示一下。婷儿却一巴掌打开他的手,笑骂道:“臭哄哄的,洗手去!”
后世百代万万不曾料到,当年这篇琅琅上口、万人传颂、豪气冲天的苗族战斗檄文,竟然是在他人短短如厕之时,出自一位外乡而来的青春少妇之手!
刘文修正在修改、抄写檄文,阿曼突然敲门进来,说天王有请。刘文修和婷儿跟着阿曼来到堂上,将檄文手稿递上。李再万读完很是满意,并自己动手在岷王的罪状里加上了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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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曰狼子野心暗谋不轨,瞒天过海兵藏田庄;司马之心昭然若揭,意图篡位乱我朝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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婷儿见了,不禁抚掌大笑:“天王这一招‘离间计’使得绝啊!假如皇帝读到这一条,岂不痛之宰之?”
刘文修也赞道:“是啊,这一条将岷王与朝廷割裂开来,更能体现苗人兵出有因,岷王罪不可恕!”
李再万笑了笑,自觉满意,便命人速速抄写,分送各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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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万称赞道:“过去只知道刘公子武功高强,胆略过人;原来还文才锦绣,满腹文章啊!公子文武双全,真是难得!”
刘文修看了婷儿一眼,红了脸:“哪里哪里,天王见笑了!”
婷儿微笑不语。她想:便臭之中得檄文,怎么好说呢?我得给文哥哥留着密!当时她根本就不曾想到,就是这篇檄文,竟然就改变了刘文修的人生轨迹……
李再万又问:“上次你二人离开苗峒,前往武冈探视父亲,为何又在净溪铺出现,并与我们一路追杀到武冈?见到知州大人了吗?”
一语勾起伤心事。刘文修鼻子一酸:“家父已经遇害……”
李再万一惊,刘文修便将如何在邓元泰见到邓岐山,刘逊如何被毒死,朱膺鉟如何代理了知州,自己如何返回苗峒报信,又在三十六峰如何刺杀岷王失败等等情形,一一讲来。
李再万感慨道:“我说朱贼为什么能够一下子调出这么多兵马呢,原来是害了刘知州,并掌握了整个武冈的兵权!这个世界怎么完全颠倒了?真是坏人横行天下,好人不得善报啊!”
刘文修和婷儿恸哭不已。李再万安慰道:“刘公子,人死不能复生,要挺起腰杆!世上还有很多‘朱膺鉟’,等着我们去铲除呢!”
刘文修擦干眼泪,说:“是的!我刘文修今生今世与朱膺鉟势不两立,不杀此贼,誓不为人!”
“那你们有什么打算?”李再万很想留下他们。
“父母之仇未报,寝食难安。我们想潜入州城,先找到父亲尸骨,好好安葬;然后再寻找机会,杀了朱膺鉟!”
“为人之子,尽孝是自然的。但如今,苗峒与官府已经势成水火,朱膺鉟肯定更加小心防范。今后要想接近朱膺鉟,已经不容易了!仅凭你们二人之力,只怕难度很大啊!”
“只要杀得了朱膺鉟,万死不辞!”
见刘文修去意已决,李再万就不再劝了。他让人拿来一包银两,交给婷儿,嘱咐道:“找到知州大人遗躯后,代我李再万叩个头,多烧一些纸钱!你们还需要什么,就跟阿曼说。我们安插在州城的探子,会随时联系你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向他们开口。婷儿头脑灵活,机警过人,要多听听她的意见。时机不成熟时,不要硬拼。不管成功与否,苗疆的大门永远为你俩开着……”
刘文修和婷儿拜谢了李再万。走到门口,婷儿又转身小心翼翼地问道:“天王,每央找到了吗?”
李再万的神色顿时暗淡下来。阿曼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暂时还没有找到。我们找遍了整个苗乡,都没有见到她的影子,不知道她躲到哪里去了……”
婷儿只好安慰道:“带走她的那个老妪,虽然行为怪异,但武功高强,看起来倒不像是坏人。每央和她在一起,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过段时日,就会回来的……”
李再万不语。刘文修和婷儿便轻轻地退了出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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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当代著名作家肖仁福作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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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肖殿群,男,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人,苗族。曾两度从教,两次入伍,两番从政,两回试商;山径文学社创始人之一,曾任社长、主编;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至2025年,著有长篇历史小说《先河》、《搏命梅山女》;编有《山径诗文集》、《山径诗文续集》、《肖殿群短文选》、《邵阳学院早期中文四教授诗文选》等多种诗文集及山径文友多部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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