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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惠锋老师的这段文字,以质朴的笔触,回望了那段浸满粉笔灰的青春岁月。从不甘步入师范、为改命拼命苦读,到领薪为父买表、初登讲台青涩育人,再到重回故校感慨变迁,字里行间藏着父辈的深情、少年的拼搏,更有一代乡村教师扎根讲台的初心。没有华丽辞藻,却满是烟火温情。这段平凡又滚烫的时光,是个人的青春印记,更是无数乡村教育者的真实写照,于细碎往事中,尽显岁月与坚守的力量。
我的青春时代
——粉笔灰里的岁月
文/惠锋
考上了户县师范,我有点不乐意,因为我心中不愿意当老师。我大就是清理贫了一辈子。我不想走我大的老路。
拿着户县师范的录取通知书,我大(父亲)在门槛上坐了半宿,烟袋锅子的火星子在黑夜里一明一灭,像鬼火。第二天一早,他把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飞鸽牌”自行车推了出来,把我那是打了又打,擦了又擦,说:“娃呀,这回是真的要飞了。”
去户县师范报到那天,是个秋老虎毒辣的日子。我背着一卷烂席片子,提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兜子,兜子里装着我大给我置办的唯一一件新衣裳——的确良白衬衫,还有我妈连夜蒸的一布袋黑面馍。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
师范这地方,说是学校,其实更像是个大杂院。那时候上师范,不光不要学费,连饭钱都省了,国家全包。对于咱这穷家薄业的人来说,这就是天堂。但这“天堂”里也有熬煎事:吃不饱。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顿能吃七八个黑面馍。可国家定量供应,每个月就那三十斤粮票,哪够造?前半个月像个财主,后半个月就成了叫花子。每到月底,我就得去食堂打那种最便宜的菜汤,里面飘着几片烂菜叶子,连个油花花都没有。有时候饿得心慌,就喝凉水灌个“水饱”。
那时候,我就想起了尚村中学的那个大灶,想起了那碗热腾腾的玉米糁子。虽然粗,但耐饥。
在师范,我还是那个“拼命三郎”。为啥?怕退回去。怕像当年那个纪老师说的,还得回去戳牛尻子。每天天不亮,我就拿着书跑到操场边的大树底下背。冬天冷得很,关中的风像刀子一样往肉里钻,手冻得像红萝卜,握不住笔。我就哈口气,搓搓手,继续写。
我知道,我这不是在读书,是在改命。
第一次发工资:给我大买了块表
两年时间,一晃就过。毕业分配那天,我被分回了周至,就在离尚村不远的一个乡中学——马召中学。
拿到第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五。跟我大当年一样。
拿到钱的那天,我没回家,直接跑到了县百货大楼。我在柜台前转了八圈,最后花了三十块钱,买了一块“上海牌”手表。那是块男表,黑表盘,钢表带,走起来“滴答滴答”响,脆生生的。
回到家,我大正在院子里给树浇水。我喊了一声:“大!”
他回过头,满脸的褶子里都是土。
我把手表递过去:“大,给你的。”
我大愣住了,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敢接过去。他把表贴在耳朵上听了听,又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眼眶子一下子就红了:“这碎娃,乱花钱弄啥?我有日头看时间就行了。”
嘴上骂着,手却抖得厉害。那天晚上,他戴着表睡的觉,半夜还爬起来看了好几回点。
那一刻,我觉得我长大了。我不再是那个因为流鼻血哭鼻子的碎娃,也不再是那个因为打架被处分的愣头青。我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成了像我大一样的教书先生。
我掀起了讲台上的“杜老师”
刚当老师那阵,我才十九岁。
站在讲台上,底下坐着的学生,有的比我还高,还有的是当年跟我一起在尚村中学打过架的“老相识”的弟弟。他们看着我笑,我也笑,心里却虚得很。
我想起了杜老师。那个戴着老花镜、目光柔和的男人。
杜老师失望高中时的数学老师。人长得白净,方脸,浓眉大眼,高高个子,在今天,就是一个美男子,帅哥!
杜老师讲课,声音很高,板书认真,很受学生们爱戴。
我也学着杜老师的样子,讲课前先把教案背得滚瓜烂熟。那时候没有扩音器,全靠嗓子喊。一天下来,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像吞了炭。
班上有个碎娃,叫个二狗,调皮得很,跟我当年一模一样。上课不是睡觉就是看小人书,还带头捣乱。有一次,我实在气不过,拿教鞭在讲桌上敲了一下:“二狗,你给我站起来!”
二狗脖子一梗:“老师,你当年不也逃课打球吗?我都听我哥说了!”
全班哄堂大笑。
我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站在时光的镜子里嘲笑现在的我。
我没发火,深吸了一口气,走下讲台,走到他跟前。我学着杜老师的样子,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我从兜里掏出一把炒熟的豌豆——那是我备课时当零食的,塞到他手里:“二狗,老师知道你聪明,但聪明要用到正地方。你要是能考上高中,老师请你吃羊肉泡。”
二狗愣住了,手里攥着豌豆,低下了头。
后来,二狗真考上了高中,再后来考上了大学。现在在西安当大老板。每次回来见我,都要提着两瓶西凤酒,拉着我去吃泡馍。他说:“老师,当年要不是你那把豌豆,我现在还在地里刨食呢。”
其实,哪是豌豆的功劳,是那时候的老师,心里装着学生。那时候的学生,也怕老师,但更敬老师。
重返尚村镇教书——物是人非
前些年,尚村中学改制成了周至六中。听说盖了新楼,修了塑胶跑道,还有了多媒体教室。
我特意回去了一趟。
车开到校门口,我不敢认了。当年的夯土墙没了,换成了电动伸缩门;当年的煤渣跑道没了,踩上去软乎乎的;当年那排漏风的青砖教室,变成了贴着瓷砖的教学楼。
我在校园里转悠,想找当年的痕迹。
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更粗了,树皮裂开了口子,像老人的手。我在树下站了许久,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还能听见纪老师那高喉咙大噪子的讲课声,还能闻到孙老师身上那股好闻的雪花膏味。
操场边的角落里,有一堆废弃的碌碡(石碾子)。我走过去,摸了摸上面的尘土。当年,我们就是坐在这上面开会,听校长训话。
突然,我看见一个老头,背着手,在新教学楼前踱步。背影有点熟。
走近一看,是杜老师!
他更老了,背驼得像张弓,眼镜片厚得像瓶底。他也认出了我,眯着眼看了半天:“你是……那个打架的碎娃?”
我赶紧上前扶住他:“杜老师,是我,我是XXX。”
杜老师笑了,露出了仅剩的几颗牙:“哎呀,都退休了,老了,不中用了。现在的娃们,精得很,不像你们当年那么好教了。”
我和杜老师坐在花坛边,晒着太阳,聊了一下午。聊当年的土操场,聊当年的玉米糁子,聊那个流鼻血的我,聊那个提前交卷的我。
风吹过,落下几片黄叶。杜老师感叹道:“人这一辈子,就像这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落。但只要根还在土里,就值了。”
尾声:一碗面的乡愁
现在的我,也退休了。
每天早上,习惯早起,去早市上转一圈。看见那些背着书包、急匆匆赶路的学生,心里就莫名地亲切。
有时候,我会特意去尚村的街道上,找那家老面馆。那是当年尚村中学门口唯一的一家面馆,老板是个跛子,人称“跛子叔”。
进了店,喊一声:“跛子叔,来碗油泼面,辣子多放,蒜瓣拿两个!”
跛子叔还在,只是更跛了。他端上一大碗红通通的面,热气腾腾,辣子香直往鼻子里钻。
我拌开面,大口大口地吃。辣得额头冒汗,辣得眼泪花花流。
吃着吃着,我就想起了当年。想起了那个穿着打补丁裤子、饿着肚子却满怀希望的少年;想起了那个在终南考场提前交卷的轻狂;想起了我大那四十八块五的工资;想起了那张借来的二十斤粮票。
这碗面,吃的是味道,品的是人生。
关中道的土,厚。埋人,也养人。
我们这一代人,就像这地里的庄稼,经历过干旱,经历过冰雹,经历过倒春寒,但只要给点阳光,给点雨水,就能扎根,就能拔节,就能结出穗子。
虽然现在的日子好了,细粮多了,肉吃不完了,但我总觉得,最香的还是当年那碗黑面馍,最甜的还是那碗玉米糁子。
尚村中学没了,变成了周至六中。我的青春没了,变成了满头白发。但那股子劲儿,那股子不服输、为了改变命运拼命死磕的劲儿,已经融进了骨头里,传给了我的学生,传给了我的娃。
这就是我的高中时代。一段土得掉渣、苦得掉渣、却又香得掉渣的岁月。
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生在周至,长在尚村,还想做我大的娃,还想在那个尘土飞扬的操场上,再打一场篮球,再挨一次处分,再听一回杜老师抬起眼镜,柔和地看我一眼。
美滴很!
作者介绍:惠锋,男,61年生人。大学文化,退休教师。周至人,西安市作协会员。周至县作协理事。业余喜欢写作。著有长篇小说《关中烽火》,中唐三部曲《玉真公主》《玉环传奇》《大楼观》等。散文百篇。网名关中剑客,笔名秦风,大唐雄风,渭风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