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归处是相逢(外一篇)
文/高光锋
那日因公去大岔口考察企业、发放贷款,那家厂子紧挨着镇中学。一个熟悉的背影猝然从眼前掠过,我下意识追望而去,心头猛地一震——是她,我的高中同学徐慧芳。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后来我去学校门岗打听,才确认那人正是徐慧芳,她如今就在这所中学教书。高中毕业一别,经年未见,没想到重逢竟在这样一个猝不及防的路口。
当年,她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市师范。我们曾是前后桌,她清瘦的眉眼,活脱脱是《红楼梦》里走出来的林黛玉。她体质极弱,连体育课都不曾上过,却是班里成绩最好的人,独来独往,是人群中别样的班花。许是邻座之缘,许是我的一点写作才情入了她的眼,一次作文课上,她主动找我拓展思路,那篇作文后来得了老师当众的表扬。
毕业那天,我鼓起勇气向她表白,却被她婉拒。我那时满心迷茫:我们本是谈得来的知己,她在班里连个知心女伴都没有,我算她唯一能说心里话的人,可她为何要拒绝我?
毕业后,我们各奔前程,她便再没回过我只言片语。
毕业后分配到邻县银行,一待便是六年。因着异地,也因着徐慧芳,头三年我压根不愿谈婚论嫁。后来在父母催促下,经亲戚介绍,我认识了同届的李梅霞。她虽不算耀眼,身上却有着晴雯般不被人留意的倔强,又隐隐带着几分黛玉的影子,我终究与她结为夫妻。
这次与徐慧芳的擦肩而过,在我心底搅起一圈圈涟漪:她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机缘巧合,我从邻居大叔口中得知,他女儿小敏也在岔口中学任教。我托小敏打听,才知徐慧芳早已成家,有个女儿。可她嫁的,是岔口村一个地道农民,家境极差:婆婆常年卧病在床,大伯子又是个盲人。
我正疑惑她为何走入这样的家庭,原来事发必有因。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医生早年便下过断言,说她撑不了几年。大概是这个缘故,在表姐撮合下,她便嫁了。
命运弄人,我后来调回县农行,领导派我去大岔口村催收一笔信用卡欠款,竟追到了徐慧芳的家门口。
那是个破败不堪的家,四间北屋,院墙是碎砖烂瓦胡乱堆成,街上一眼就能望穿院里,大门不过是柳条编的栅栏。徐慧芳见我进来,惊得说不出话。我道明来意,她引我进屋,屋里只有一床一桌,屋外搭个小棚便是厨房,在农村里,再找不出比这更寒酸的住处。
徐慧芳望着我,眼泪猝然落下:“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我就是个活死人,没人敢娶我,当年拒绝你,也是这个原因。我以为自己命不久矣,谁知道表姐把我发配到这样的家里。我竟没死成,却嫁了个不着调的男人,吃喝嫖赌样样来,地不种、工不打。我还冒险给他生了个女儿,孩子,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指望。”
说起那八千块钱欠款,她只凑得出四千,求我宽限到下月发薪。我心头一酸,脱口而出:“剩下的,我替你还。”她却执意要给我打欠条。我拿着那四千块钱,匆匆离开了那个让我窒息的院子。
那年暑假的一个中午,路两旁玉米长得茂密,青纱帐把乡间小路衬得格外寂静。我从企业考察返程,撞见一个男人正撕扯着一个女人,吼道:“你男人欠我钱,拿你抵债!”说着就要往玉米地里拖。
那呼救声,我再熟悉不过。
我停下车冲过去,被拖拽的,正是徐慧芳。在我的劝说和周旋下,徐慧芳终于和那个混账男人离了婚。只是从此,我在妻子与她之间辗转,活成了一个拥有两个家、却两边都不清不楚的人。
妻子梅霞终究是看穿了我心底的执念,她是个通透的女子,有着晴雯般的刚烈,也有着清醒的自尊,不愿在一段藏着旧梦的婚姻里委屈度日。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纠缠不清的指责,她平静地收拾好行囊,选择放手成全,也成全自己。临别时,她只说:“你心里的那片月光,从来都不是我,各自安好,便是圆满。”
梅霞的离开,让我彻底直面了埋藏半生的心动与牵挂。我再次来到徐慧芳的教室外,看着她站在讲台上,清瘦的身影依旧带着当年的温婉,眼底却多了几分历经苦难后的坚韧。我向她坦诚了所有:年少的爱慕,重逢后的惦念,婚姻的落幕,以及跨越半生时光,想要好好守护她的决心。
徐慧芳泪眼婆娑,那些年藏在心底的苦衷、拒绝的无奈、婚姻的苦楚,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倾诉的出口。她曾以为自己是被命运抛弃的人,是活不过年少的病弱之人,从未敢奢望有一日,当年那个少年会跨越岁月,来到她身边。
我帮她收拾了那个残破的家,带着她和女儿离开了大岔口村,我们重新组建了家庭。我用余生的温柔,弥补她半生的坎坷;她以风雨过后的温婉,填满我岁月里的遗憾。在悉心照料下,她的心脏病日渐稳定,不再是悬在头顶的阴霾。
闲暇时,我们会聊起高中的作文课,聊起那些消失的旧时光,聊起命运兜兜转转的成全。当年擦肩而过的背影,最终停在了我的身旁;那个如黛玉般命途多舛的女子,终于等到了属于她的暖阳。
消失的岁月终有归途,兜转的人生终得圆满。从此三餐四季,岁岁相依,再无别离。

分寸 铜是铜 铁是铁
人到五十,如同翻阅一本厚重的线装书,翻到了卷末,却也最懂其中的留白与分寸。
半生风雨,让我们这代人,在“尊严”与“生存”的博弈中,走过了一条蜿蜒的路。年轻时,或许也曾有过“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孤勇;到了中年,才恍然明白:为了修养,可以饿死;但为了生活,不能不折腰。苟活是度日,尊严也是活,只是认知的刻度,在岁月里被重新丈量。
这一路,我们是伴着贫穷的阴影长大的。那时候,一分钱的分量重于泰山,每一次支出,都要在掌心反复摩挲。于是,外人眼中的我们,成了“抠门”,有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花钱恐惧症”。
其实,这哪是抠门?这分明是刻进骨血里的深知不易。
我们把钱攥在肋条缝里,花每一分钱都需深思熟虑。只因深谙“挣钱如捉鬼,花钱如流水”的残酷。我们守护那点积蓄,是因为老辈人的箴言犹在耳边:“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两口子有,还得隔道手。” 这世间最硬的道理,便是仓廪实,底气足。钱,是生存的米,只要米在,无论走到哪里,心中就有一方稳固的天地。
年轻时,总把人性想得如诗般浪漫;如今阅尽千帆,才冷峻地看清了现实的骨架。
钱,可以解困,可以救命,更可以看清人心。这就好比屠夫与狼。狼终日尾随,所求不过一口肉。一旦屠夫手中无肉,狼的温顺便瞬间褪去,反噬之心随之显露。又如鸡与米,米在时,众鸡围拢讨好;米散时,便作鸟兽散,绝不回头。
“升米恩,斗米仇”。 这不是人心险恶,这是生存本能的赤裸。我们不再去试探人性的边界,因为本性难移。别指望用善良救赎贪婪,当獠牙展露时,一切救赎都为时已晚。历史上,宁饿死不食“美国米”的朱自清,终究是风骨孤品;大多数人为了碎银几两折腰,才是凡尘常态。
而这份世态炎凉,被一句老话总结得入木三分:“外甥有钱,不喊舅,侄子有钱,不认叔。”这哪里是忘本?这是利益面前,长幼尊卑的自然归位。一旦飞黄腾达,那些原本的辈分与亲情,在“面子”与“利益”的天秤前,往往显得轻如鸿毛。他们不认的是舅舅叔叔,而是那个“可能需要被帮衬”的旧身份。
所以,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最需拎得清的,是界限。 那句流传千古的俗语,是给余生的一剂清醒针:“铜是铜,铁是铁,叔叔大伯当不了爹。”铜铁自有质的区别,亲疏自有度的划分。外人的暖意是锦上添花,父母的恩情才是雪中送炭。叔叔伯伯的疼爱,是情分;亲生父母的养育,是根分。不必强求外人给不了的归属,也不必因为唤不回那一声“亲”而耿耿于怀。
各归各位,互不越界,才是人情世故长久安稳的真谛。
既然留不住那声渐行渐远的“舅舅”,不如坦然收起那份妄念。
咱们这后半生,当守好自己的一方天地。照顾好相伴半生的老伴,打理好那一盆盆历经风雨、依然常青的花草。毕竟,这喧嚣世间,最铁的关系从来不是什么血脉宗亲,而是柴米油盐里,那几十年如一日的相濡以沫。
作者简介:高光锋,笔名高二高,新河县尧头村人,爱好写作散文、小说、现代诗, 喜欢摄影。邢台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在河北日报、金融时报、金融博览、邢台日报、邢周报、牛城晚报、长城网等各级媒体网站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