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株梅树
文/瑞明
又路过那株梅树,满树雪白的花正开得轰轰烈烈,像积攒了一整个寒冬的温柔,尽数绽放在枝头。我不自觉驻足树下,静静仰望着,脚步轻轻挪动,目光缓缓流转,每换一个角度,便是一幅全新的景致,每一次抬眼,都是一幅浑然天成的构图,疏影横斜,清雅动人。
这株梅树,开的是最纯粹的白,素净得不染一丝尘埃。算起来,它已在离我家不远的路边、那家小商店的门旁,静静伫立了十几个春秋。当初栽下它时不过是纤细一株,如今早已枝繁叶茂,撑起一片独有的风景。
我自来偏爱梅花,也爱与梅同季的桃、杏之属,可唯有梅,能入我心、透我魂,成为心底最割舍不下的牵挂。自它栽下的那年起,每一次途经它身旁,我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落上去,带着满心的期待与温柔的欣赏,细细打量它的每一寸枝干、每一点变化,仿佛与一位旧友,默默相守,无需言语。
秋风吹尽最后一片黄叶,梅树便褪去所有繁华,只剩遒劲的枝枝叉叉,向着天空舒展。待到冬日寒凉彻骨,它的枝丫愈发苍劲如墨,竟将我们国粹水墨画的神韵,完完整整地呈现在眼前:浓淡相宜,干湿相生,黑白交错,笔墨意趣被这自然之笔勾勒得淋漓尽致。雪花漫天飘落时,它用嶙峋的枝杈轻轻托住片片白雪,将整棵树自上而下装点成一棵玉树琼花,冷艳而孤傲。站在树下,雪覆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际映衬下,美得清冷又决绝,那一刻,我心头杂念尽消,瞬间空灵无比,仿佛自己也化作了树上的一条枝桠,与梅树一同静立风雪,共守寒冬。
日复一日,冬去春来,料峭春风吹醒了沉睡的花芽。那些小小的花苞,先是一点点探出枝头,渐渐鼓胀成一簇簇胭脂色的骨朵,娇嫩欲滴,惹人怜爱。若是偶有几日忙碌错失相见,再归来时,花苞已晕开一抹嫩白,藏着即将绽放的惊喜。时光缓缓流淌,一朵、两朵、三四朵……直至满树雪白尽数绽放,站在树下,清风拂过,终会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淡香,清浅、雅致,不浓不烈,却直抵心脾。低头望去,地面已映出梅树疏朗的影子,花枝伸展在眼前,细小的蜜蜂穿梭于花蕊之间,嗡嗡作响,一动一静间,竟像一幅鲜活灵动的动漫画面,温柔了整个春日。
此后每一次经过,我总会停下匆匆的脚步,多停留片刻,细细回味它从含苞到盛放的每一个最美瞬间,用心细品这份独有的清美。直到某一日,低头忽见脚下散落着几片洁白的花瓣,心头便蓦然涌上几分五味杂陈的伤感。风轻轻一吹,更多花瓣如雪花般悠悠飘零,轻轻擦过我的脸颊,落在我的肩头、手心、脚下,温柔又不舍。风再起时,它们便伴着清风轻轻舞动,打着旋儿,缓缓飞向远方,带着一季的芬芳,悄然落幕。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每每此时,王安石的咏梅词句便会跃然心间,字里行间对梅的赞美与怜惜,也深深触动着我。望着满树飘零的白花,总有两滴清凉纯粹的泪,悄然滑落,不为伤感,只为这份凌寒独开的风骨,只为这十几年相伴的温柔,只为这世间最清绝、最动人的梅香。
————2026年3月22日于西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