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我常常在想,一个人的命运究竟是由什么决定的?是时代的洪流,还是个人的选择?是血脉里流淌的宿命,还是冥冥中那双看不见的手?
这个问题,我想了一辈子,也没想明白。
但我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在于氏家族这条绵延百年的长河里,每一代人都有人站出来,用自己的肩膀扛起整个家族的重量。他们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功业,或许没有名垂青史的荣耀,但他们的存在,像一座座沉默的灯塔,照亮了后人前行的路。
我的太爷爷于德水,是于氏家族在东北的第一代摆渡人。他从山东登州府漂洋过海,用一双粗糙的手,在黑土地上开垦出一个家族的根基。
我的亲爷爷于德林,是于氏家族的悲剧性人物。他在日本投降那年死于一场意外,留下孤儿寡母,却也留下了一个家族在苦难中重生的种子。
我的二爷爷于德福——我父亲的二伯,我亲爷爷于德林的二哥——是于氏家族的守护者。他无儿无女,却把全部的父爱给了我这个过继来的侄孙,让我在贫穷的年代里,活成了他心尖上的“眼珠子”。
我的父亲于长江,是于氏家族的开拓者。他从东北到西北,从警察到军人,从铁路到矿山,走过千山万水,最终回到故土,把根扎在了碾子沟的山脚下。他过继给了我的二爷爷和二奶奶,从此,二爷爷和二奶奶就是他的爹娘,也就是我的爷爷奶奶——但按辈分,我仍称他们为二爷爷、二奶奶,这个称呼,是我们于家特有的温情。
而我,于长林,是这个家族故事的记录者。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摆渡人,但我愿意用这支笔,把那些快要被岁月掩埋的故事写下来,让后人们知道——我们从哪里来,我们的先人走过怎样的路,这个家族的血脉里流淌着怎样的精神。
这就是我要讲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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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闯关东
一、登州府的抉择
光绪二十一年,公元一八九五年,山东登州府。
这一年,整个山东都不太平。甲午战争的硝烟刚刚散去,北洋水师全军覆没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老百姓不懂什么海军、什么战舰,他们只知道——朝廷打输了,又要加税了。
登州府蓬莱县于家村,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靠着海边,地少人多,十年九旱。村里的人大半姓于,据老辈人说,祖上是从山西洪洞县大槐树底下迁来的,具体哪一辈来的,谁也说不清楚。
于德水就出生在这个村子里。
他是于家的老三,上面有两个哥哥——大哥于德江,二哥于德河,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于德海。兄弟四个,加上父母,一家六口人,挤在三间土坯房里,靠着三亩薄田过活。那三亩地,种的是高粱和地瓜,好的年景能勉强糊口,遇上灾年,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于德水从小就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他六岁开始跟着父亲下地,八岁就能独自赶着牛犁地,十岁的时候,已经是村里数得着的好庄稼把式。村里人都说:“于家老三,是个能吃苦的。”
但光能吃苦有什么用?在那个年代,地里刨食的日子,就像在沙子里淘金,再怎么使劲,也淘不出多少来。
大哥于德江十六岁那年,跟着一个远房亲戚去了烟台,在一家商号里当学徒。两年后,二哥于德河也去了烟台,在一家码头上扛麻袋。两个哥哥出去后,家里少了两张嘴吃饭,日子稍微好过了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于德水留在家里,和弟弟于德海一起跟着父母种地,一年到头,腰累弯了,手上的茧子磨得像砂纸,可到了年根底下,还是一样穷。
光绪二十四年,公元一八九八年,关东大地开禁了。
清政府正式废除了延续两百多年的“封禁政策”,允许关内百姓出关垦荒。这个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整个山东。一时间,“闯关东”成了最热门的话题。村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们议论的都是关东的事儿——
“听说关东的地黑得流油,插根筷子都能发芽!”
“那边荒地有的是,随便开,开多少算多少,三年不纳粮!”
“有人去了两年就发了财,回来盖了大瓦房,娶了媳妇!”
这些传言,有的是真的,有的是添油加醋的,但不管真假,它们像一剂强心针,打在了无数穷苦人的心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收拾行囊,告别妻儿老小,踏上那条生死未卜的北上之路。
于德水心动了。
他想去,但他不是那种冲动的人。他先是给在烟台的两个哥哥写了信,问他们的意见。大哥回信说:“你自己拿主意,我在烟台混得还行,你要是来了,我可以帮你找个活儿。”二哥回信更干脆:“去吧,与其在家里穷死,不如出去闯一闯,闯好了光宗耀祖,闯不好大不了回来,还能咋的?”
父亲于老贵没有反对,也没有支持。他把于德水叫到跟前,沉默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老三啊,你从小就有主意,爹不拦你。但有一条——出去了,别忘了自己是于家的人,别忘了根在登州府。”
母亲孙氏哭了三天三夜,但她也知道,留不住这个儿子。家里就那三亩地,四个儿子,迟早要分家,与其守着这几亩薄田熬日子,不如出去闯一闯,说不定真能闯出个名堂来。
临走那天,孙氏把家里仅剩的一点白面烙了两张饼,塞进儿子的包袱里。她还从柜子里翻出一块银元——那是她攒了十年的嫁妆钱,塞进于德水贴身的口袋里,千叮咛万嘱咐:“路上省着花,别饿着,别冻着,到了地方给家里捎个信。”
于德水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他没有哭,但喉咙里堵得厉害,像塞了一团棉花。他站起来,背起包袱,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那一年,于德水二十三岁。
二、海上的风浪
从登州府到关东,最便捷的路是海路——从蓬莱上船,横渡渤海湾,在大连或营口上岸。这条水路,闯关东的人走了几百年,也葬送了无数人的性命。
于德水到蓬莱码头的时候,正赶上一批闯关东的人聚集在那里等船。码头上乱哄哄的,到处是挑着担子、背着包袱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脸上都写着同样的表情——迷茫、恐惧、又带着一丝希望。
船是一条破旧的大渔船,船主姓赵,天津人,专门做这趟生意。赵船主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喊:“上船了上船了!去大连的,一个人两块大洋!管吃管住,三天就到!”
两块大洋,在当时不是小数目。于德水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那枚银元,又摸了摸包袱里仅剩的几十个铜板,咬了咬牙,和几个同乡凑了凑,勉强凑够了船钱。
船开了。
于德水这辈子没坐过船,他不知道大海有多大的脾气。船刚离开蓬莱港的时候,海面还算平静,他站在甲板上,看着身后的陆地越来越远,心里说不出的滋味。那是他出生和长大的地方,是他的根。他不知道,这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还能不能回来。
到了下午,风起来了。
渤海湾的风,来得突然,来得猛烈。天空在短短几分钟内就暗了下来,乌云像一床巨大的棉被,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海浪开始翻涌,一米、两米、三米,越掀越高,像一座座移动的山丘,朝着小船扑过来。
于德水被赶进了底舱。底舱里挤满了人,人挨着人,人贴着人,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味、脚臭味和呕吐物的酸腐气。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骂娘,有人在求菩萨保佑。船在浪里颠簸得厉害,左摇右晃,像一只被人踢来踢去的皮球。于德水晕船了,他趴在舱底,吐得昏天黑地,把早上吃的那点干粮全吐了出来,后来连胆汁都吐了出来,嘴里又苦又涩,像是含了一把黄连。
那天夜里,风浪更大了。一个巨浪打过来,船身猛地倾斜,底舱里的人像滚地瓜一样滚成了一团。有人撞到了舱壁上,额头磕出了血;有人被压在了下面,杀猪似的嚎叫。黑暗中,于德水听到一个声音在喊:“船要沉了!船要沉了!”
船舱里顿时炸了锅。人们拼命往上挤,想冲到甲板上去。于德水被挤在中间,上不去也下不来,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他觉得自己要死了,死在这黑咕隆咚的底舱里,死在冰冷的海水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从人堆里拽了出来。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孙,山东莱阳人,已经在关东待了十几年,这次是回山东探亲后返回东北的。孙老汉有经验,他知道船不会沉,只是风浪大而已。他把于德水拉到舱壁边上,让他靠着舱壁坐好,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拧开盖子,递给他:“喝一口,压压惊。”
于德水接过酒葫芦,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烧刀子顺着喉咙淌下去,像一条火龙在胸腔里翻腾,他打了个哆嗦,吐出一口浊气,觉得好受了一些。
“小伙子,第一次坐船吧?”孙老汉问。
于德水点点头。
“不怕,”孙老汉拍拍他的肩膀,“这渤海湾就这样,三天两头刮大风。赵船主跑这条线十几年了,船虽破,人有数,死不了。”
孙老汉的话让于德水安心了不少。那一夜,他就靠着舱壁,和孙老汉背靠背坐着,迷迷糊糊地熬到了天亮。
天亮的时候,风浪停了。于德水爬出底舱,站在甲板上,看到了一生中最壮观的景象——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红色的光芒铺满了整个海面,远处有几只海鸥在飞翔,发出清脆的叫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咸腥的海风灌进肺里,他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船在大连靠岸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了。于德水的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是被同船的人架下来的。他站在码头上,回头望了一眼大海,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坐船了。
但他没有回头路可走。
三、千里北上
大连不是于德水的目的地。他的目的地是吉林——他听人说,那边地多人少,荒地多,开出来就是自己的。
从大连到吉林,有上千里的路。没有火车,没有汽车,全靠两条腿走。于德水跟着一队闯关东的人,沿着官道一路北上。这支队伍有十几个人,大多是山东和直隶来的穷苦人,拖家带口,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走得慢吞吞的。于德水年轻,腿脚快,但他不敢一个人走——路上不太平,有土匪,有野兽,一个人走太危险。
走了几天,队伍到了奉天(今沈阳)。奉天是东北最大的城市,城墙高耸,商铺林立,街上车水马龙,热闹得很。于德水在奉天待了两天,把身上的铜板花得差不多了,买了一双新鞋、几斤干粮,又继续上路。
出了奉天,路就不好走了。官道越来越窄,越来越破,有些地方根本就是泥泞的土路,一脚踩下去,泥水没过脚脖子。秋天的东北,早晚已经凉了,白天还好,太阳一出来暖洋洋的,到了晚上,寒风一吹,冻得人直哆嗦。于德水只有一件单薄的夹袄,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把所有的衣服都裹在身上,还是冻得牙齿打颤。
走到铁岭的时候,队伍里有人病倒了。是一个年轻媳妇,姓李,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丈夫去年闯关东就没了消息,她这次是带着孩子去找丈夫的。她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嘴唇干裂,走不动了。队伍停下来商量怎么办,有人说把她扔下,不能因为她耽误了大家的行程;有人说不能扔,扔下就是死路一条。
于德水没有说话,但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仅剩的半斤干粮分了一半给那个年轻媳妇,又从路边的小河里打了一壶水,烧开了,给她灌下去。他在路边找了一些草药——小时候在山东跟村里的老中医学过一点——捣碎了敷在她的额头上,又用湿布给她擦身子降温。
守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那个年轻媳妇的烧退了。
她叫李秀英,后来成了于德水的干妹妹。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队伍继续北上。过了铁岭,进入开原,再往北,就是吉林地界了。这时候已经是深秋,路两边的树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晃,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地里的庄稼早就收完了,只剩下一些茬子,在风中瑟瑟发抖。
走了整整四十三天,于德水终于到了吉林市。
吉林市,又叫“船厂”,是清朝时期吉林将军的驻地,松花江从城边流过,两岸山峦起伏,风景秀丽。城里有不少商铺和作坊,街上人来人往,比奉天差不了多少。于德水站在城门口,看着“吉林”两个大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但他没有在城里停留太久。他听说城外的郊区有荒地可以开垦,便一路打听,走到了城西南方向的一个小村子——八虎屯。
四、八虎屯南沟
八虎屯,这个名字的来历谁也说不清楚。有人说,早年间这地方有八只老虎出没,被一个猎户打死了,所以叫八虎屯;也有人说,这地方住过八个姓胡的人家,“胡”和“虎”谐音,叫来叫去就变成了八虎屯。不管怎么说,这名字听着就带着一股子野性。
八虎屯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河岸边。屯子里的人大多是山东和直隶来的闯关东后代,说话带着各地的口音,南腔北调,倒也热闹。屯子南面有一道山沟,当地人叫它南沟。南沟两面是缓坡,中间是一片平坦的谷地,一条小溪从沟里流出来,汇入屯子中间的小河。
于德水在南沟口站住了。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地里的黑土,攥在手心里。那土油黑发亮,湿漉漉的,从指缝间细细地漏下去,带着一股子泥土的清香。他站起来,放眼望去,南沟两面的山坡上长满了柞树和椴树,谷地里是一片荒草,齐腰深,风吹过来,草浪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
“就是这儿了。”于德水对自己说。
他找到了八虎屯的屯长,一个姓张的老头,也是山东人,五十来岁,黑红脸膛,说话嗓门大得能震破窗户纸。张屯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
“能行吗?这南沟可是个苦地方,前两年也有人去开过,没撑住,跑了。”
“我不跑。”于德水说。
张屯长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有志气。南沟那片地,你开多少算多少,三年不纳粮。房子你自己盖,木料山上砍,石头沟里搬。要是有什么难处,来找我。”
于德水在八虎屯南沟,开始了他的新生活。
五、马架子的日子
开荒的第一步,是安身。
于德水在南沟选了一块背风向阳的地方,砍了几棵碗口粗的柞树,搭了一个马架子。马架子是东北最简陋的房子——在地上挖一个长方形的坑,深约半米,四周用木桩围起来,顶上搭上横梁,盖上茅草和树皮,再压上一层土,就算成了。这种房子,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冬暖夏凉——说是冬暖夏凉,其实冬天照样冷得够呛,夏天也闷得像个蒸笼。但总比露宿荒野强。
马架子搭好的那天,于德水坐在门口,看着自己亲手建起来的“家”,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想起了登州府的老屋,想起了父母和兄弟,想起了母亲临别时塞在他手里的那两张饼。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枚一直没舍得花的银元,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但他忍住了。他对自己说:于德水,你不能哭。你是来闯关东的,不是来哭鼻子的。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起来了,扛着从张屯长那里借来的镐头和铁锹,开始刨地。
南沟的荒地,大多是生荒地,草根盘根错节,一镐头下去,“嘭”的一声,震得虎口发麻,只刨出一个小坑。一块地,要刨三遍,耙三遍,把草根和石头都清理干净,才能种上庄稼。于德水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结痂了又磨破,最后变成一层厚厚的老茧。到了后来,他用手抓烧红的铁锅都不觉得烫。
春天种地,夏天锄草,秋天收割,冬天砍柴。于德水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从天亮忙到天黑,从天黑忙到天亮。他没有帮手,就一个人干;没有牲口,就用人拉犁。他把全部的力气都使在了这片土地上,像一头默默耕耘的老黄牛。
第一年,他开了五亩地,种了高粱和谷子。秋天收了一千多斤粮食,除了留下种子和口粮,还卖了几百斤,换了些油盐和布匹。
第二年,他又开了十亩地,种了苞米和大豆。收成比头年好了不少,他开始有余粮了。
第三年,他的地已经开到了三十亩。他盖了一间像样的土坯房,不再是马架子了。他还养了一头牛、两匹马、几只羊。南沟的这片荒地,在他的手里,慢慢变成了一块良田。
六、打官场
于德水在南沟站稳脚跟的消息,传回了山东。大哥于德江和二哥于德河先后从烟台赶了过来,在南沟安了家。弟弟于德海也来了,于家在八虎屯南沟,慢慢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到了清末民初那几年,于德水在南沟已经有了上百亩地,骡马成群,牛羊满圈,成了八虎屯数得着的人家。他盖了三间大瓦房,青砖到顶,松木檩条,在当时那个穷山沟里,那是头一份。院子里打了井,井水清甜甘冽,夏天凉丝丝的,冬天冒着热气。房前屋后种了果树,春天开花的时候,粉的白的开成一片,好看得很。
但真正让于德水在南沟乃至整个八虎屯声名鹊起的,不是这些,而是一件近乎神异的事情——打官场。
这件事,我是听我的二奶奶讲的。
二奶奶姓刘,是我二爷爷于德福的媳妇,嫁到于家的时候才十七岁。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她已经九十多了,耳不聋眼不花,说起当年的事来,条理清晰,细节分明,像放电影一样。
“那还是民国初年的事,”二奶奶盘腿坐在炕上,一边纳鞋底一边说,“具体哪一年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几年的年景好得出奇。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种什么收什么,收什么什么就高产。你太爷爷的几百亩地,种的是高粱、苞米、谷子和大豆,年年大丰收。”
“头一年,场院里堆满了新打的粮食,金黄的苞米棒子码成了一人多高的垛子,红彤彤的高粱穗子堆得像小山。你太爷爷让人连夜赶制了十几个大粮囤,一个一个立在院子里,像一座座小碉堡。粮食装进去,用脚踩实了,再装,再踩,直到囤口冒了尖,盖上席子,压上石头。”
“第二年,收成比头年还好。十几个粮囤装满了,又新做了十几个,又装满了。场院里还是堆得满满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你太爷爷站在场院中间,看着满院的粮食,又喜又愁。喜的是老天爷赏饭吃,愁的是实在没地方放了。”
“第三年,收成更邪乎了。那年的谷子长得比人还高,谷穗子像狗尾巴一样又粗又长,压弯了腰。大豆结得密密实实,一个豆荚挨着一个豆荚,剥开来,豆粒圆滚滚的,黄澄澄的,像一颗颗小珠子。你太爷爷带着长工们在地里割了整整十天,才把庄稼全部收回来。场院里堆得满满当当,连院子外面的路上都堆满了。”
“粮囤早就装不下了,你太爷爷又让人在场院里搭了几排粮仓,用木板钉成的大箱子,一个能装几十石粮食。可是粮食实在太多了,粮仓也装不下。你太爷爷急得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念叨着:‘这可咋整?这可咋整?’”
“你太奶奶在屋里听见了,出来说:‘实在没地方放,就先在场院里堆着吧,用席子苫上,别淋了雨。’你太爷爷说:‘也只能这样了。’”
“就在那天晚上,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二奶奶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讲一个天大的秘密。
“那天晚上我起夜,看见南沟方向的天上红彤彤的,像着了火一样。我吓了一跳,赶紧叫醒你二爷爷,两个人披上衣服跑到外面一看,不是着火,是你太爷爷场院那边透出来的光——那光不是火光,也不是灯光,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金灿灿的光,像太阳落山时那种颜色,却又亮得多。”
“第二天一大早,你二爷爷就跑到南沟去看。到了那一看,愣住了。”
“场院里所有的粮食,不管是装在囤里的、装在仓里的,还是堆在场院上的,全都平平整整地铺在那里,像被人用刮板刮过一样。可是昨天明明还是堆得冒尖的,怎么一夜之间就塌下去了?你太爷爷也纳闷,他围着场院转了好几圈,左看右看,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候,家里一个老长工——姓孙,山东莱阳人,在关东待了几十年,见多识广——凑过来说:‘东家,这事儿我听老辈人说过。这叫“打官场”。是粮神爷看咱们家的粮食太多了,没地方放,就帮忙给归拢归拢。粮神爷一归拢,粮食就见坑了。’”
“你太爷爷半信半疑:‘真有这事儿?’”
“老孙头说:‘怎么没有?老辈人传下来的,说只有真正的大户人家、有福气的人家,才能赶上打官场。一般人想遇还遇不上呢。’”
“你太爷爷将信将疑地围着场院又转了一圈,果然发现粮食确实少了——不是被人偷了的那种少,而是实实在在的、像变戏法一样的不翼而飞。堆在场院中间的谷子,昨天还像一座小山,今天只剩下一片平展展的谷堆,上面还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似的。”
二奶奶每次讲到这里,都会停下来,看看听故事的人的反应。看到我瞪大眼睛、张着嘴的样子,她就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从那儿以后,你太爷爷家的粮食就再也没有够放过。不管是丰收还是歉收,场院里的粮食总是不够放,总要堆到院子外面去。有人说,那是因为粮神爷来过一次,知道于家有福气,就把福气留下了。也有人说,那是你太爷爷命好,赶上了一个好时候。”
我后来琢磨这件事,觉得所谓“打官场”,多半是以讹传讹。最大的可能,是粮食堆得太高太松,经过一夜的沉降,自然就塌下去了,看起来像是少了。但在那个年代,人们愿意相信这是神迹,愿意相信这是上天对一个家族勤劳和善良的奖赏。这种朴素的信仰,给了人们希望和力量,让人们在艰难的日子里有所寄托。
不管怎么说,“打官场”这件事在八虎屯传开了,一传十、十传百,传得神乎其神。有人说看见于德水家场院上空有金光,有人说听见半夜里有车马声,还有人说粮神爷是个白胡子老头,骑着青牛,手里拿着量具,专门给大户人家量粮食。于德水听了这些传说,只是笑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于德水确实把打下的粮食,分给了八虎屯的穷苦人家。每年冬天,他都要在自家院子里支起几口大锅,熬粥舍饭,接济那些吃不上饭的人。南沟的于家大院,成了方圆几十里穷苦人的救命之地。
这,或许才是“打官场”真正的“神迹”。
七、开枝散叶
于德水在南沟扎下根之后,开始拉扯家族里的人。他把山东老家的弟弟于德海接到了东北,帮他在南沟安了家。又把两个在烟台的哥哥于德江和于德河也叫了过来,给他们分了地,盖了房。于氏家族在八虎屯南沟逐渐繁衍开来,从一个外来户,变成了当地的大族。
于德水娶了八虎屯本地的一个姑娘,姓刘,就是我的太奶奶。刘家也是闯关东来的山东人,算是老乡。太奶奶能干得很,里里外外一把手,做饭、喂猪、养鸡、纺线,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她给于德水生了好几个儿女,其中活下来的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大儿子于德福(也就是我的二爷爷)、二儿子于德禄、三儿子于德林(我的亲爷爷),还有一个女儿,嫁到了八虎屯南沟的老常家。
于德水六十岁那年,把家业分给了几个儿子,自己退居幕后。他每天早上起来,先到院子里打一套拳——他年轻时候跟一个跑江湖的拳师学过几手,虽然不是什么正经功夫,但活动活动筋骨还是可以的——然后绕着南沟走一圈,看看庄稼的长势,看看牲口的膘情,回来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抽一袋烟,看着儿孙们忙忙碌碌,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他活到了八十三岁,无疾而终。临终那天,他把全家人叫到床前,只说了一句话:“咱于家能在东北站住脚,不容易。你们以后不管走到哪儿,别忘了根在山东,别忘了南沟这块地方。”
说完,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走了。
于德水去世后,于氏家族继续在八虎屯南沟繁衍生息。他的三个儿子,走上了三条不同的路,也演绎出三段不同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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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兄弟
一、哥三个
于德水的三个儿子,性格各异,命运也各不相同。
大儿子于德福,是我的二爷爷。他长得像父亲,身材魁梧,膀大腰圆,力气大得惊人。他十几岁就能扛着两百斤的麻袋走十里路不喘气,二十岁就成了南沟一带数得着的好把式。于德福不爱说话,但为人忠厚老实,重情重义,是那种“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他继承了父亲在南沟的大部分家业,守着那片黑土地,踏踏实实地当了一辈子农民。
二儿子于德禄,性情温和,心思细腻,不像两个兄弟那样五大三粗。他年轻时候读了几年私塾,能写会算,在八虎屯当过几年账房先生。后来娶了媳妇,分了家,也种地,但地里的事主要靠媳妇张罗,他自己更喜欢琢磨一些别的事情——比如养蜂,比如种果树,比如研究怎么用土法子治病。他是于家三个儿子里最先搬到碾子沟的,那地方地多人少,他觉得更有发展。
三儿子于德林,是我的亲爷爷。
于德林是三个兄弟里最精明能干的,脑子活,胆子大,敢想敢干。他不满足于守着家里那点地过日子,总想干点大事。他年轻时候跟着一个皮货商跑过几年买卖,学会了看皮子、谈价钱,攒了一些钱,在南沟开了个小铺子,卖些杂货,日子过得比两个哥哥都滋润。
于德林娶了媳妇,姓王,就是我的亲奶奶。王家的姑娘,利索能干,说话脆生生的,走路带风。她给于德林生了三个孩子——大儿子于长河(我大伯),二儿子于长江(我父亲),还有一个女儿于长英(我姑姑)。
于德林的精明,在于家是出了名的。但他也有一个致命的毛病——好奇心太重,什么都想试试,什么都想弄明白。这个毛病,最终要了他的命。
二、雷管
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
东北的老百姓,盼这一天盼了十四年。日本投降的消息传开的那天,八虎屯几乎沸腾了。人们放鞭炮、敲锣打鼓,有人高兴得哭,有人高兴得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感谢老天爷开眼。
日本人走了,但他们留下了很多东西——营房、仓库、炮楼、铁丝网,还有一些来不及带走的物资。这些东西,成了附近老百姓的“宝藏”。人们成群结队地涌进日本人留下的营房和仓库,翻箱倒柜,寻找能用的东西。有人找到了铁锅、水壶、毛毯,有人找到了军大衣、皮靴、干粮,还有人找到了枪支弹药——这些就比较危险了,但在那个年代,枪支弹药也是好东西,能换钱,能换粮食,还能防身。
于德林也去了。
他带着一个邻居家的哥们儿,姓赵,叫赵大楞,两个人结伴去了日本人留下的一座废仓库。那座仓库在八虎屯北面的山脚下,原来是日本关东军的一个小型物资库,日本投降的时候被仓促放弃,门上的锁还是完好的。于德林用一把铁钳剪断了锁链,两个人推开门,走了进去。
仓库里黑咕隆咚的,散发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他们划了一根火柴,借着微弱的火光往里看——仓库不大,靠墙堆着一些木箱子,有的已经散架了,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于德林走过去,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一堆花花绿绿的罐头,他拿起一罐看了看,上面的字不认识,但图案看得懂——是牛肉罐头。
“好东西!”赵大楞眼睛亮了,赶紧往怀里塞。
于德林继续翻。他又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军大衣,厚实实的,虽然有些发霉,但晒晒就能穿。又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皮靴,也是好东西。
他们越翻越高兴,觉得自己发了大财。于德林走到仓库最里面,看到一个铁皮箱子,比别的箱子都小,但封得特别严实。他用铁钳撬开箱盖,里面是一堆用油纸包裹着的东西,一包一包的,码得整整齐齐。
于德林拿起一包,拆开油纸,里面是一根根手指粗细的圆柱体,白色粉末状的,沉甸甸的。他凑近了看看,又闻了闻,没什么味道。
“这是什么?”赵大楞凑过来。
于德林摇摇头:“不知道。”
他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会不会是白面儿?”
白面儿,就是海洛因。在那个年代,东北的鸦片馆遍地都是,白面儿也是常见的东西。于德林见过白面儿,但没见过这种形状的。不过,白面儿也不一定都是粉末状的,也有压成块状、条状的。他越想越觉得像。
“要是白面儿,咱可就发大财了!”赵大楞兴奋得直搓手。
于德林也兴奋了。他把那包东西放回箱子里,决定先拿一包回去试试——要是真的是白面儿,这一箱子能值多少钱啊!
他们又翻了一会儿,每人抱着一堆东西,兴冲冲地回了家。
于德林回到家里,把从仓库里弄来的东西摆在炕上,让奶奶看。奶奶看到那些罐头和军大衣,挺高兴,但看到那包白色的圆柱体,皱起了眉头:“这是啥?”
“可能是白面儿。”于德林说。
奶奶的脸一下子变了:“你可别瞎弄那东西!那东西害人!”
“我知道,我就看看,不碰。”
于德林把那包东西拿到院子里,蹲在地上,仔细端详。他从里面抽出一根,拿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眼前看了看。那东西的顶端有一个金属帽,上面有几个小孔,他不明白是干什么用的。
“这玩意儿咋弄开呢?”他自言自语。
他试着用手拧,拧不动。用牙咬,咬不动。他用石头砸,砸了几下,那东西的表面出现了裂纹,但没有裂开。
“德林,你别弄了,那东西看着就不对劲。”奶奶在屋里喊。
“没事,我就看看。”于德林说。
他找了一把钳子,夹住那东西的金属帽,用力一拧——
“轰!”
一声巨响。
奶奶从屋里冲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是一片狼藉。于德林仰面倒在地上,脸上、身上全是血,衣服被炸得稀烂,小腹的位置炸开了一个洞,肠子都露了出来。他的右手被炸断了半截,血肉模糊,骨头渣子都看得到。
奶奶扑过去,抱起于德林,哭着喊他的名字。于德林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他的小腹上炸出了很多小眼,像蜂窝一样,尿液和血水混在一起,从那些小眼里往外淌。
赵大楞听到爆炸声跑了过来,看到这个情景,吓得腿都软了。他赶紧跑去叫张屯长。张屯长带着几个人,用门板把于德林抬到了八虎屯唯一的那个土郎中家里。土郎中姓王,是个半路出家的中医,只会看一些头疼脑热的小病,哪里见过这种伤势?他手忙脚乱地给于德林止血、包扎,但血止不住,伤口太大,太深,内脏都受了伤。
王郎中摇摇头,把张屯长拉到一边,低声说:“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于德林在炕上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的意识时有时无。清醒的时候,他看着守在身边的奶奶,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奶奶把耳朵凑到他嘴边,隐隐约约听到几个字:“孩子……孩子……”
他是放心不下那几个孩子。大伯于长河才十几岁,我父亲于长江还小,姑姑于长英更小。他走了,这一家子怎么办?
第三天夜里,于德林咽了最后一口气。
他死的时候,眼睛没有闭上。奶奶用手轻轻地合上他的眼皮,哭着说:“德林,你放心走吧,孩子我会拉扯大的。”
那一年,于德林还不到四十岁。
事后,有人去那座废仓库查看,发现那个铁皮箱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白面儿”,而是日本关东军留下的雷管——一种引爆装置,极其危险。于德林用钳子拧的那一下,正好触发了雷管,当场爆炸。
于德林的死,在八虎屯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人们议论纷纷,有人说他太冒失,有人说他命不好,也有人替他惋惜——一个精明能干的人,就这么没了,留下孤儿寡母,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三、分道扬镳
于德林死后,我的亲奶奶王氏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孩子,日子过得极其艰难。大伯于长河虽然已经十几岁了,能帮一些忙,但毕竟还是个孩子。我父亲于长江和姑姑于长英更小,帮不上什么忙。奶奶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在家里纺线、做针线活,拼了命地挣一口吃的。
后来,有人给奶奶介绍了一个男人——黑龙江伊春的一个剃头匠,姓李,外号叫“李大包”。李大包是个老实人,手艺不错,在伊春开了个小理发铺,日子过得还行。他丧了偶,没有孩子,愿意接纳奶奶和三个孩子。
奶奶考虑了很久,最终决定带着三个孩子改嫁到伊春。
这个决定,在于家引起了不小的波澜。我的二爷爷于德福和三爷爷于德禄兄弟俩,对弟媳改嫁这件事,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在他们看来,弟媳改嫁,就等于带着于家的骨肉去了别人家。但他们也理解奶奶的难处——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在那个年代,活下去都成问题,哪还顾得了那么多?
最后,兄弟俩商量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三个孩子,奶奶可以带走,但于家的根不能断。老大——我的大伯于长河,留在吉林,跟着我的二爷爷于德福生活。老二——我的父亲于长江,和老三——我的姑姑于长英,跟着奶奶去伊春。
就这样,我的大伯于长河留在了八虎屯南沟,跟着我的二爷爷于德福生活。我的父亲于长江和姑姑于长英,跟着奶奶去了黑龙江伊春,开始了另一段人生。
四、姑奶奶
在于德水几个孩子中,还有一个女儿——我的姑奶奶。
姑奶奶叫什么名字,我不记得了,家里人都叫她“老姑娘”或者“姑奶奶”。她嫁给了八虎屯南沟的老常家,常家的男人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姑奶奶嫁过去之后,生了好几个孩子,但日子并没有好转,反而因为孩子多,越来越穷。
后来,常家的男人死了——怎么死的,我也记不清了,好像也是死于一场意外。姑奶奶守了几年寡,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就改嫁到了吉林城西磨盘山下的一个村子,那个地方叫王相。
王相是个小村子,靠着磨盘山,山上有石场,出产磨盘石。姑奶奶改嫁的那个男人,姓什么我忘了,只知道是个石匠,在磨盘山上打石头,手艺不错,能挣钱。姑奶奶嫁过去之后,日子好过了不少。
我小的时候,经常和我的二爷爷去王相看望姑奶奶。
从八虎屯到王相,有几十里路。二爷爷赶着马车,我坐在车上,颠颠簸簸地走大半天。路上经过的地方,名字都很有意思——什么“狼洞拉子”“王八炕”“牵牛盘”“南盘道”“老石小拉子”,听着就带着一股子野性。二爷爷一边赶车一边给我讲这些地名的来历,有的能讲出个故事来,有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姑奶奶住在王相村口的一栋土坯房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几棵果树,养着一群鸡鸭,还有一条大黄狗。每次我和二爷爷去,那条大黄狗老远就汪汪叫,姑奶奶从屋里出来,看到我们,脸上就笑开了花。
“哎呀,老二来了!哎呀,小三儿也来了!”她一边说一边把我们往屋里让,又是倒水又是拿吃的。她做的粘豆包特别好吃,黄米面的,里面包着红小豆馅,又甜又糯,我一口气能吃五六个。
姑奶奶话多,和二爷爷坐在一起,能从中午聊到天黑。他们聊的都是些陈年旧事——小时候的事,父母的事,兄弟的事,村里的事。姑奶奶说起太爷爷于德水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种特别的光,那是女儿对父亲的崇拜和怀念。
“咱爹那真是有本事的人,”姑奶奶说,“从山东一个人闯到东北,硬是在南沟扎下了根。那‘打官场’的事,谁听了不说神?可咱爹不信那些,他说,什么粮神爷,那就是庄稼人的汗水。汗水流够了,老天爷就赏饭吃。”
二爷爷听了,点点头,不说话,只是抽烟。
姑奶奶又说:“老二,你也别太苦了自己。无儿无女的,攒那么多家业干啥?该吃吃,该喝喝,别委屈了自己。”
二爷爷还是不说话,只是抽烟。
我那时候小,不懂二爷爷为什么不说话。后来长大了才明白,二爷爷无儿无女,这是他心里最大的遗憾。姑奶奶的话,戳到了他的痛处。
每次从王相回来,二爷爷都要沉默好几天。他不打不骂,也不唉声叹气,就是一个人坐在炕上抽烟,一袋接一袋,抽得满屋子都是烟。二奶奶知道他的心事,也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给他沏茶、做饭,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的。
姑奶奶活了八十多岁,在王相那个小村子里,安安静静地走完了她的一生。她去世的时候,二爷爷已经不在人世了。是我父亲代表于家去奔的丧。父亲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样东西——姑奶奶临终前留给我的一副银镯子,是她出嫁时候的嫁妆,跟了她一辈子。
那副银镯子,我现在还留着。
五、大伯于长河
大伯于长河,是我亲爷爷于德林的大儿子,我父亲的亲大哥。
于德林去世后,大伯被留在了吉林,跟着我的二爷爷于德福生活。二爷爷自己没有孩子,对这个侄子,既是当儿子养,也是当儿子教。大伯在二爷爷身边长大,学了一手好农活,十几岁就能顶一个整劳力干活。
一九五〇年,抗美援朝战争爆发。
那一年,大伯刚满二十岁。他报名参了军,成了一名志愿军战士。临行前,二爷爷送他到八虎屯村口,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给他整理了一下背包。二奶奶站在旁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二叔,我走了。”大伯说。
二爷爷点点头。
“二婶,我走了。”大伯又对二奶奶说。
二奶奶“嗯”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大伯手里:“拿着,路上花。”
大伯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和几个煮鸡蛋。他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但他忍住了,把布包揣进怀里,朝二爷爷和二奶奶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大伯在朝鲜战场上待了三年。他当的是步兵,打过上甘岭,打过金城反击战,身上留下了好几处伤疤。有一次,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把他头上的帽子打飞了,头皮上划了一道口子,流了不少血。要是那颗子弹再低一公分,他的脑袋就开花了。
战争结束后,大伯随部队回国。他没有回吉林,而是响应国家号召,去了新疆——参加新疆的生产建设兵团。
新疆,那是多远的地方啊!在五十年代的人眼里,新疆简直是天边。大伯一去就是几十年,在新疆安了家,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他在兵团里当了一个小干部,管着一片农场,种棉花、种麦子,一年到头忙忙碌碌。
大伯很少回吉林。一是路远,二是工作忙。在我的记忆里,他总共就回来过两三次。每次回来,他都要在南沟转一圈,到太爷爷的坟前磕个头,到二爷爷的炕上坐一坐,到八虎屯的老邻居家里串串门。他说话已经带着新疆口音了,但骨子里还是那个八虎屯南沟的于家老大。
二爷爷每次见到大伯,都高兴得不行。他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招待大伯,杀鸡、炖肉、蒸粘豆包,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都端上来。吃饭的时候,二爷爷不怎么说话,就是看着大伯吃,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大伯最后一次回吉林,是一九八几年的事。那一年,二爷爷已经七十多了,身体大不如前。大伯在新疆也退了休,有时间了,专门回来看望二爷爷。父子俩——虽然不是亲生,但胜似亲生——坐在炕上,喝着小酒,聊了大半夜。
“二叔,您这辈子,为我操了不少心。”大伯说。
二爷爷摆摆手:“说那干啥,你是我侄子,我不操心你操心谁?”
“二叔,您和婶子无儿无女的,要不……我留在吉林伺候您?”
二爷爷摇摇头:“不用。你在新疆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孩子,别惦记我。我身体还行,能照顾自己。再说了,有你二弟在呢。”
大伯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二爷爷的脾气,说一不二,拗不过。
那次回吉林之后,大伯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他在新疆一直住到去世,走的时候,身边只有新疆的家人。消息传到吉林,二爷爷已经去世好几年了。是我父亲代表于家,去新疆奔的丧。
父亲从新疆回来的时候,带回了大伯的一张照片——他穿着军装,胸前别着几枚勋章,面容清瘦,目光坚毅。父亲把这张照片放在了二爷爷的遗像旁边,说:“爹,大哥来看您了。”
那张照片,现在还在碾子沟老屋的柜子里放着。
六、父亲于长江
我的父亲于长江,是我亲爷爷于德林的二儿子。
他跟着奶奶去了黑龙江伊春之后,在李大包的理发铺里长大。李大包虽然是个剃头匠,但人不错,对父亲和姑姑还算可以,没有亏待他们。但继父毕竟是继父,父亲在伊春的那些年,心里始终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父亲十六岁那年,在伊春的双子河当了一段时间的警察。那还是解放初期,东北的治安不太好,土匪还没有完全肃清,警察的工作既辛苦又危险。父亲年纪小,但人机灵,腿脚勤快,在派出所里干得不错。
后来,国家开始实行义务兵役制。父亲响应号召,报名参了军,成了中国第一批义务兵。他在部队里待了好几年,从东北到内蒙古,在内蒙古缴过匪——那是在五十年代初,内蒙古还有一些残匪没有肃清,部队奉命进山剿匪。父亲跟着部队在草原和大山里转了好几个月,吃了不少苦,也立了几次功。
从部队转业后,父亲没有回伊春,而是参加了西北铁路建设。那时候,国家正在修建兰新铁路,需要大量的建设者。父亲随着建设大军去了大西北,在戈壁滩上修铁路。那里的条件极其艰苦——夏天热得像火炉,冬天冷得像冰窖,风沙大得能把人吹跑,水比油还贵。但父亲和千千万万的铁道兵一样,硬是在那片不毛之地上,铺出了一条钢铁大道。
铁路修到乌鲁木齐之后,父亲的工作结束了。他没有留在新疆——大伯已经在新疆了,他觉得兄弟俩没必要都扎在那边。他也没有回吉林——吉林对他来说,已经有些陌生了。他选择了回伊春,那个他长大的地方。
回到伊春之后,父亲在南岔的采石场找了一份工作。南岔是伊春下辖的一个区,以林业和采石业闻名。父亲在采石场上干活,打石头、装车、修路,干的都是力气活。他年轻,身体好,不怕吃苦,在采石场干得风生水起,没多久就当上了班长。
也就是在南岔采石场,父亲认识了我的母亲。
七、母亲
母亲姓王,是伊春本地人。她家在南岔开了一个小铺子,卖浆子和果子——浆子就是豆浆,果子就是油条。王家的浆子果子铺在南岔小有名气,浆子浓稠,果子酥脆,价格公道,每天早上都排着长队。
姥爷是个老实巴交的生意人,一辈子没离开过伊春。他靠着那个浆子果子铺,养活了一大家子人。姥姥也是山东人后裔,说话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烙得一手好饼。母亲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几个弟弟妹妹。她从小就帮着家里干活,磨浆子、炸果子、招呼客人,练就了一副麻利的手脚和一张能说会道的嘴。
父亲和母亲是怎么认识的,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也好像是在采石场和浆子果子铺的来往中认识的。不管怎么说,两个年轻人在南岔那个小地方相遇了,看对了眼,没多久就结了婚。
一九五七年,我出生在南岔。
关于我在南岔的那段日子,我没有任何记忆——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记得。但父母后来告诉我,那段日子是他们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光。
一九五八年,“大跃进”开始了。
那是一个疯狂的年代。全国上下都在大炼钢铁、大办食堂、大搞生产运动,口号是“超英赶美”“一天等于二十年”。农村的人民公社化运动如火如荼,城市的工厂也开足马力搞生产。但与此同时,一场大饥荒也在悄悄逼近。
一九五九年到一九六一年,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三年困难时期”。天灾加上人祸,粮食严重短缺,全国许多地方都出现了饿死人的情况。伊春虽然地处林区,但也好不到哪里去——粮食定量一降再降,副食品供应奇缺,人们饿得眼睛发绿。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生的。
父母后来告诉我,我生下来的时候瘦得像只小猫,哭声都跟蚊子似的。母亲没有奶水——她自己都吃不饱,哪来的奶水?父亲想尽办法弄来了一些奶粉和米汤,勉强把我喂活。但眼看着情况越来越糟,粮食越来越少,父亲和母亲都愁得睡不着觉。
“那时候真怕把孩子饿死,”母亲后来回忆说,“你瘦得皮包骨头,胳膊腿细得像麻秆,我看着就心疼得不行。”
父亲做出了一个决定——离开伊春,回吉林。
吉林老家有我的二爷爷和二奶奶,他们在碾子沟有地、有房、有粮食。虽然吉林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农村总比城市强——农村有地,地里有庄稼,庄稼能长出粮食。哪怕吃不饱,也不至于饿死。
父亲把这个决定告诉了母亲。母亲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了头。她知道,留在伊春,只有死路一条。去吉林,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那时候,父亲在采石场的工作已经没了——国家开始精简城市人口,父亲作为“编外人员”,被精简了下来。没有工作,就没有粮食供应,留在城里就是等死。
一九五八年冬天,父亲抱着刚满一岁的我,母亲背着简单的行李,一家三口,踏上了从伊春回吉林的路。
那是一条漫长的路。从南岔到吉林,要坐火车,要换汽车,最后还要走几十里的山路。火车上挤满了人,大多数都是像父亲一样被精简下来的城市人口,拖家带口地往农村跑。车厢里弥漫着汗臭味、烟味和孩子的哭声,空气污浊不堪。母亲抱着我,挤在车厢的角落里,不敢动弹,怕把我挤坏了。
到了吉林市,下了火车,还要换乘汽车到八虎屯附近的镇上。到了镇上,就没有车了,剩下的几十里路,只能靠两条腿走。父亲背着行李,母亲抱着我,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东北的冬天,冷得出奇,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我缩在母亲的怀里,裹着一床小被子,只露出一张小脸,冻得通红。
他们走了大半天,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了碾子沟。
八、过继
碾子沟,在八虎屯南沟的东面,翻过一道山梁就是。那地方原来叫东荒,因为地多人少,早年间是一片荒原,后来慢慢有人来开荒种地,形成了一个小村子。村子里有一条沟,沟里有一座老碾子,不知道是哪辈子留下来的,所以就叫碾子沟了。
碾子沟后来改了名字,叫鸡冠山四队——因为村子北面有一座山,山顶上有一块大石头,形状像鸡冠子,所以叫鸡冠山。碾子沟在鸡冠山的南面,是生产队的第四小队,所以叫鸡冠山四队。
我的二爷爷于德福和二奶奶,在碾子沟安了家。
他们是从八虎屯南沟搬过来的。二爷爷觉得南沟的地已经被开得差不多了,再往下发展空间不大,而碾子沟这边地多人少,更有发展前途。他带着二奶奶,在碾子沟盖了房子,开了地,重新扎下了根。
碾子沟的地势很有意思。村子背靠一座大山,当地人叫它西大山。西大山很高,山顶上长满了松树和柞树,远远看去,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堵巨大的墙。西大山的北面,是牵牛盘——那是一片山间平地,据说早年间是放牛的地方,牛群在那里吃草、休息,所以叫牵牛盘。牵牛盘和西大山之间,夹着两个小地方——一个叫王八炕,一个叫狼洞拉子。
王八炕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太雅观,但很有来历。那是一块大石头,平展展的,像一张炕,石头上有一个凹坑,形状像乌龟的壳,所以叫王八炕。狼洞拉子是一条山沟,沟里有一个山洞,早年间有狼在里面住,所以叫狼洞拉子。
碾子沟的南面,是南盘道和老石小拉子。南盘道是一条山路,弯弯曲曲地盘在山上,是当年从碾子沟去八虎屯的必经之路。老石小拉子是一道石砬子,石头风化得很厉害,一块一块地往下掉,走在下面要格外小心。
这些地名,我从小就听二爷爷念叨,每一个都能讲出一段故事来。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碾子沟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有山有水,有树有石,有田有地,有鸡鸣狗吠,有炊烟袅袅,有亲人的笑脸,有温暖的炕头。
一九五八年冬天,父亲抱着我,母亲背着行李,走进了碾子沟。
二爷爷和二奶奶早就得到了消息,提前把西屋收拾了出来。西屋不大,但炕烧得热乎乎的,炕上铺着新编的炕席,桌上摆着茶壶茶碗,灶台上炖着一锅酸菜粉条,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看到父亲一家三口进门,二奶奶的眼圈就红了。她一把接过我,抱在怀里,左看右看,嘴里念叨着:“这孩子,咋瘦成这样?可怜见的,可怜见的……”
二爷爷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也红了。他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母亲一眼,然后转身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酸菜粉条,闷声闷气地说:“先吃饭,有啥话吃了饭再说。”
那一顿饭,是我父母到碾子沟之后吃的第一顿饱饭。
酸菜粉条炖肉,粘豆包,小米粥,咸鸭蛋。二奶奶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了。她一个劲儿地往父亲和母亲碗里夹菜,嘴里说:“多吃点,多吃点,在外面受了不少苦吧?”
父亲低着头吃饭,没有说话。母亲的眼圈也红了,她擦了擦眼睛,说:“二婶,给你们添麻烦了。”
二奶奶一摆手:“说啥呢!一家人,说啥添麻烦?你们能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天晚上,父亲和二爷爷坐在炕上,聊了大半夜。他们聊了什么,我不知道。但第二天早上,父亲告诉母亲:“二叔说了,让咱们先在碾子沟住下,地里有啥种啥,饿不着。等过两年情况好了,再想办法。”
就这样,我们一家在碾子沟安了家。
不久之后,二爷爷做了一个决定——把我父亲过继到自己名下,做自己的儿子。
这个决定,在当时的农村,是很正常的事情。二爷爷和二奶奶没有孩子,老来无依,需要一个儿子来继承香火、养老送终。我父亲是二爷爷的亲侄子,过继过来,名正言顺,合情合理。
父亲没有犹豫,一口答应了。
他从小在伊春长大,对亲生父亲于德林没有什么印象。在他心里,二爷爷和二奶奶才是真正对他好的长辈——虽然他在伊春的那些年,二爷爷和二奶奶不在身边,但每次通信,二爷爷都会寄钱寄物,从来没有忘记过他。现在他回到了碾子沟,二爷爷又收留了他一家,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
过继的仪式很简单——没有鞭炮,没有酒席,只是在家族长辈的见证下,我父亲给二爷爷和二奶奶磕了三个头,改口叫“爹”和“娘”。从那以后,我父亲就是二爷爷和二奶奶的儿子了。
而对于我来说,父亲过继给了二爷爷和二奶奶,二爷爷和二奶奶就成了我名义上的爷爷奶奶。但按于家的辈分和称呼习惯,我仍然称他们为“二爷爷”和“二奶奶”——这个称呼,是我们于家特有的温情,既保留了辈分的清晰,又体现了亲情的亲近。在我的心里,他们就是我最亲的爷爷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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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眼珠子
一、眼珠子
“眼珠子”这个词,在东北话里,是“心肝宝贝”“掌上明珠”的意思。一个人被说成是别人的“眼珠子”,那就意味着他在那个人心里,比什么都重要。
我就是二爷爷和二奶奶的“眼珠子”。
这个地位,不是我争来的,也不是我抢来的,是二爷爷和二奶奶自己给的。他们没有孩子,我父亲过继过来的时候已经成年了,没有在他们身边长大,感情上多少有些隔阂。而我,一个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的小孩子,正好填补了他们心中那块空白。
二奶奶常说:“小三儿(我在家里排行第三,上面有大伯家的堂哥和堂姐)就是我的命根子。我一天看不见他,心里就空落落的,像丢了魂儿似的。”
她这话,一点也不夸张。
从我记事起,二奶奶就对我好得没边儿。好吃的先紧着我吃,好穿的先紧着我穿,我要什么她就给什么,我想干什么她就让我干什么。有时候我淘气,把东西弄坏了,把衣服弄脏了,把院子里的鸡撵得满天飞,二爷爷要训我,二奶奶就拦着:“训啥训?小孩子嘛,不淘气还叫小孩子?”
二爷爷瞪眼睛:“你就惯着他吧!”
二奶奶理直气壮:“我就惯着,咋的?我的眼珠子,我不惯着谁惯着?”
二爷爷无奈地摇摇头,不再说话。
其实二爷爷对我也好,只是他的好,不像二奶奶那样外露。他不会说那些甜言蜜语,也不会把我抱在怀里亲来亲去,但他的好,体现在一件件具体的小事上——
冬天的时候,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把炕烧得热热的,把我的棉裤棉袄在炕头上焐热了,再叫我起床。我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他把热乎乎的棉裤递给我:“穿上,别凉着。”
夏天的时候,他去地里干活,总要带上一壶水,但每次回来,壶里的水都没怎么动过——他把水都留给我喝了,自己渴了就找个山沟子喝几口凉水。
秋天的时候,他上山采蘑菇、摘野果,回来的时候,兜里总是鼓鼓囊囊的,掏出来全是给我留的好东西——榛子、松子、山核桃、野葡萄、山里红。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炕上,像献宝似的:“小三儿,看爷爷给你带啥了?”
过年的时候,他给我买鞭炮、买灯笼、买新衣裳。他自己一年到头不添一件新衣服,身上的棉袄补了又补,但给我买的东西,从来不心疼钱。
有一次,我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浑身滚烫,迷迷糊糊地直说胡话。二奶奶急得直哭,二爷爷二话不说,背起我就往镇上的卫生所跑。碾子沟到镇上有十几里山路,那时候天已经黑了,还下着雪,路滑得厉害。二爷爷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手掌也擦出了血,但他咬着牙,一步没停。
到了卫生所,大夫给我打了针、开了药,烧才慢慢退下来。二爷爷坐在卫生所的板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上下都被汗水和雪水湿透了。他看着我的脸色慢慢恢复正常,这才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一次,二爷爷病了三天。
二奶奶埋怨他:“你也不知道歇歇,自己多大岁数了不知道?”
二爷爷说:“我歇了,小三儿咋办?”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二、碾子沟的童年
在碾子沟的童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那时候的碾子沟,虽然穷,但穷得有滋味。家家户户都种地、养猪、养鸡、养鸭,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谁也不觉得苦。春天,漫山遍野的野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粉的,把山坡染成了一幅画。夏天,我和村里的小伙伴们光着脚丫子在小河里摸鱼、捉蝌蚪,浑身上下湿得跟落汤鸡似的,回家免不了挨二奶奶一顿骂,但第二天照样去。秋天,地里的庄稼熟了,金黄的苞米、火红的高粱、沉甸甸的谷穗,把整个碾子沟装点得五彩斑斓。冬天,大雪封山,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我和小伙伴们在雪地里打雪仗、堆雪人、滑冰车,玩得不亦乐乎。
二爷爷家的房子,是碾子沟里最气派的。三间大瓦房,坐北朝南,院子里有一棵大杏树,春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粉白色的花瓣,风一吹,飘飘洒洒的,像下了一场花雨。杏树底下放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夏天的时候,二爷爷喜欢坐在石凳上抽烟,二奶奶在旁边纳鞋底,我趴在石桌上写作业——或者假装写作业,其实是在看蚂蚁搬家。
院子里还有一个鸡架、一个鸭架、一个猪圈。二奶奶养了十几只鸡、七八只鸭、两头猪。每天早上,她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喂鸡喂鸭,撒一把苞米粒子,鸡鸭们争先恐后地抢食,咯咯嘎嘎地叫成一片。那两头猪更是宝贝疙瘩,二奶奶一天喂三遍,猪食桶拎得咣当响,两头猪膘肥体壮,过年的时候杀一头,留一头开春卖钱。
院子外面,是二爷爷开的一片菜地。菜地里种着各种各样的菜——黄瓜、西红柿、豆角、茄子、辣椒、白菜、萝卜、土豆,应有尽有。二爷爷种菜有一套,他从来不施化肥,全用农家肥,种出来的菜水灵灵的,咬一口,满嘴都是自然的甜味。夏天的傍晚,二奶奶从菜地里摘几个黄瓜、西红柿,用井水冰一冰,切成片,撒上一点盐,就是最好的下酒菜。二爷爷喝着小酒,吃着黄瓜,看着满院的鸡鸭和菜地,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碾子沟的夜晚,安静得像一潭水。没有电灯,家家户户点的是煤油灯。天黑之后,村子里几乎看不到什么光亮,只有偶尔几声狗叫,打破夜的寂静。二爷爷家的东屋和西屋,各点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上透出来,暖暖的,像两只温柔的眼睛。
我小时候怕黑,不敢一个人睡。二奶奶就让我跟她睡一个被窝。她把我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嘴里哼着一些我听不懂的小曲儿——那是她从山东老家带来的歌谣,唱的是“小老鼠上灯台”“拉大锯扯大锯”之类的东西。我听着听着,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有时候,我会在半夜醒来,听到二爷爷和二奶奶在低声说话。他们说什么我听不清,但那种声音让我觉得安心——就像冬天里炕上的热气,虽然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里,暖暖的,包裹着你。
三、二爷爷的故事
二爷爷话不多,但他肚子里装着很多故事。
夏天的晚上,天气热,屋子里待不住,二爷爷就把石桌搬到杏树下,我们祖孙俩坐在石凳上,一边乘凉一边听他讲故事。二奶奶在旁边纳鞋底,偶尔插一两句嘴,纠正二爷爷讲错的地方。
二爷爷讲的故事,大多是些老辈子的事——闯关东的事,“打官场”的事,八虎屯南沟的事,还有那些地名的来历。
关于“王八炕”,二爷爷是这么讲的——
“早年间,碾子沟这边有一家大户,姓王,家里有个闺女,长得可俊了。有一年夏天,闺女在沟里洗澡,被一只成了精的老王八看上了。老王八变成一个小伙子,来勾引闺女,闺女上了当,跟老王八好了。后来被家里人发现了,气得不行,把老王八打死了,扔在沟里。老王八死了以后,变成了一块大石头,就是那块‘王八炕’。闺女呢,怀了老王八的孩子,生下来一个半人半鳖的东西,见不得人,跑到山里去了。打那以后,沟里就经常闹鳖精,没人敢在夜里走那条沟。”
这个故事,我听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新鲜。二奶奶听了,每次都撇嘴:“净瞎编,哪有那些事儿?那块石头就是长得像王八,什么成精不成精的。”
二爷爷不服气:“怎么是瞎编?老辈人传下来的,还能有假?”
二奶奶说:“老辈人传下来的也不一定真。你听风就是雨。”
两个人拌几句嘴,谁也不服谁,但最后总是二爷爷先让步:“行行行,你说是假的就是假的。我不跟你争。”
关于“狼洞拉子”,二爷爷讲的是另一个故事——
“狼洞拉子那条沟,早年间真有狼。我小时候,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山上的狼找不到吃的,就下山来祸害村子。有一天夜里,一匹狼窜到了咱们村,叼走了老刘家的一只羊。第二天,村里几个年轻人上山打狼,追到狼洞拉子那条沟里,找到了狼窝。狼窝里有一窝小狼崽子,还有一只老母狼。他们把老母狼打死了,小狼崽子抓回来,养了几天,养不活,都死了。从那以后,狼洞拉子就没有狼了。但名字留下来了,一直叫到现在。”
这个故事比“王八炕”靠谱多了,因为二爷爷说的时候,二奶奶没有反驳。她只是叹了口气,说:“那些小狼崽子,怪可怜的。”
二爷爷瞪她一眼:“可怜啥?它们是狼!长大了还要祸害人!”
二奶奶不说话了,继续纳她的鞋底。
二爷爷讲得最多的,还是太爷爷于德水“打官场”的故事。这个故事他讲了多少遍,我数不清了。但每次讲,他都讲得绘声绘色,好像他亲眼看到的一样——
“那天晚上,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你太爷爷站在场院中间,看着满院的粮食发愁。忽然间,天上亮了一下,一道金光从云层里射下来,照在场院上。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人睁不开眼睛。你太爷爷用手遮着眼睛,从指缝里往外看——你猜他看到了啥?”
“看到了啥?”我每次都配合地问。
“他看到了一个白胡子老头,骑着一头青牛,手里拿着一个斗——就是量粮食用的那种斗——从天上落下来。白胡子老头在场院上走了一圈,用斗量了量粮食,然后挥了挥手,满院的粮食就平平整整地铺开了,像被刮板刮过一样。白胡子老头又骑着青牛,飞上天去了。金光也跟着消失了。第二天你太爷爷起来一看,满院的粮食果然见坑了。”
这个故事,我小时候深信不疑。长大了知道是假的,但我不愿意拆穿。因为我知道,对二爷爷来说,这个故事不仅仅是一个传说,更是他对太爷爷的一种怀念,对家族荣耀的一种骄傲。他需要这个故事,就像我需要他的宠爱一样。
四、二奶奶的规矩
二奶奶宠我,但她也有她的规矩。
她的规矩不多,但每一条都得遵守。第一条:吃饭不许吧唧嘴。第二条:见人要有礼貌,该叫啥叫啥。第三条:不许浪费粮食,碗里的饭要吃干净,一粒都不许剩。
第三条规矩,二奶奶执行得最严格。我小时候不懂事,有时候吃饭剩个碗底,不想吃了,二奶奶就沉下脸来:“吃完!一粒都不许剩!”
我瘪着嘴,不情愿地扒拉碗里的剩饭。二奶奶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慢慢缓和下来,语重心长地说:“小三儿,你知道一粒粮食是咋来的吗?春天种下去,夏天锄草施肥,秋天收割打场,哪一样不费力气?你太爷爷那辈人,从山东闯到东北,开荒种地,吃了多少苦?‘打官场’的事你听说过吧?那是老天爷赏饭吃,但不能因为老天爷赏饭,你就糟蹋粮食。糟蹋粮食,是要遭天谴的。”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遭天谴”,但看到二奶奶严肃的表情,知道这不是闹着玩的,就老老实实地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了。
这个习惯,我保留了一辈子。到现在,我吃饭从来不会剩一粒米。每次看到别人浪费粮食,我心里就不舒服。这是二奶奶教给我的,我忘不了。
二奶奶还有一个规矩:不许说别人的坏话。
村里人在一起,难免东家长西家短地议论。二奶奶从来不在背后说人坏话。有人说谁谁谁的不是,她要么不接茬,要么就劝一句:“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别说了。”
有一次,我和村里一个孩子打架,回来气呼呼地说那个孩子的坏话。二奶奶把我拉到跟前,说:“小三儿,你记住,不管跟谁生气,都别在背后说人家的不是。有本事当面说,没本事就咽回去。背后嚼舌根子,那不是男子汉干的事。”
这句话,我也记了一辈子。
五、西大山
碾子沟背靠的西大山,是我童年的乐园。
西大山很高,站在山顶上,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二爷爷说,天气好的时候,站在西大山顶上,能看见吉林市。我不知道他说的真假,但我确实喜欢爬到山顶上去,看远处的山、远处的云、远处的田野和村庄。
西大山的半山腰上,有一片松树林,松树又高又直,遮天蔽日。夏天的时候,松树林里凉飕飕的,比外面低好几度。我和小伙伴们经常在松树林里捉迷藏、采蘑菇、找松塔。松塔是松树的果实,里面有松子,烤熟了吃,香得很。二奶奶每年秋天都要上山采松塔,回来晒干了,用石头砸开,把松子剥出来,炒熟了给我当零食。
西大山的山顶上,有一块大石头,形状像一个老人坐在那里,二爷爷管它叫“望夫石”。他说,早年间有一个女人,丈夫出去闯关东,一去不回,女人就每天爬到山顶上坐着,望着丈夫走的方向,盼着他回来。她坐了一年又一年,头发白了,腰弯了,最后变成了一块石头。
这个故事,每次听都让我鼻子发酸。我问二爷爷:“她丈夫回来了吗?”
二爷爷摇摇头:“没有。她等到死,也没等到。”
我又问:“她丈夫去哪儿了?”
二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说:“谁知道呢。闯关东的人,十个里能回来三四个就不错了。剩下的,有的死在了海上,有的死在了路上,有的在关东扎了根,不想回去了。”
我想起了太爷爷于德水。他也是闯关东来的,但他没有死在海里,也没有死在路上,他在南沟扎了根,开枝散叶,才有了我们这一大家子。太爷爷是幸运的,而那些没有幸运的人呢?他们的家人,是不是也在某个山顶上,变成了一块望夫石?
西大山的北面,就是牵牛盘。牵牛盘是一块山间平地,长满了青草,确实是个放牛的好地方。二爷爷年轻时在那里放过牛,他说那时候牵牛盘上有几十头牛,哞哞地叫成一片,热闹得很。后来牛少了,牵牛盘就荒了,长满了野草和灌木,很少有人去了。
牵牛盘的下面,就是王八炕和狼洞拉子。这两个地方,我小时候去过几次,但每次都是跟着大人去的,自己不敢去。王八炕那块大石头,确实像一只趴着的乌龟,石头上有一个凹坑,凹坑里有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泉水。狼洞拉子的山洞,我进去过一次,是跟二爷爷一起去的。山洞不深,里面黑漆漆的,有一股潮湿的霉味。二爷爷用手电筒照了照,洞壁上有些爪痕,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留下的。他拉着我的手,说:“走吧,别在这儿待着了。”我们就出来了。
从碾子沟往南走,翻过一道山梁,就是南盘道。南盘道是一条山路,弯弯曲曲地盘在山上,路面铺着碎石,走起来咯吱咯吱地响。这条路是当年从碾子沟去八虎屯的必经之路,后来修了公路,走的人就少了。二爷爷偶尔还会走这条路,去八虎屯看望老邻居。我跟着他走过几次,路不好走,但风景好。站在南盘道上,能看到山下的八虎屯,房子像火柴盒一样小,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好看得很。
再往南,就是老石小拉子了。那是一片石砬子,石头风化得很厉害,一块一块地往下掉,走在下面要格外小心。二爷爷每次经过老石小拉子,都要抬头看看上面,然后加快脚步走过去。他说:“这地方邪性,说不定啥时候就掉下一块石头来,砸着可不是闹着玩的。”
碾子沟的山水,二爷爷的一草一木,都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记忆里。几十年过去了,那些地名、那些故事、那些画面,依然清晰得像昨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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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根
一、父亲的手
父亲在碾子沟安顿下来之后,开始跟着二爷爷种地。
他不是那种天生的庄稼人——他在伊春长大,虽然也干过农活,但不如二爷爷那样得心应手。但他肯学、肯干、肯吃苦。二爷爷教他什么,他就学什么,从来不嫌烦。
父亲的手,是我见过的最粗糙的手。
那双手,骨节粗大,皮肤黝黑,掌心里布满了老茧,像一块砂纸。手指头又粗又短,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土。冬天的时候,那双手会裂开一道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红肉,看着就疼。但父亲从来不叫疼,他只是每天晚上用热水泡一泡,抹点蛤蜊油,第二天照样干活。
这双手,握过枪——在部队的时候,他握过步枪、握过冲锋枪,在内蒙古的草原上向土匪射击过。
这双手,抡过镐——在西北的戈壁滩上,他抡着镐头挖路基、铺铁轨,一干就是十几个小时。
这双手,打过石头——在南岔的采石场,他抱着风钻打眼放炮,把一块块大石头崩成小块,再装上卡车运走。
这双手,也扶过犁、撒过种、锄过草、割过地——在碾子沟的黑土地上,他像太爷爷一样,用双手在土里刨食。
这双手,还抱过我——我小时候,他经常把我举过头顶,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在碾子沟的山路上走来走去。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怕,因为我知道,父亲的手托着我,我不会掉下来。
父亲的话不多,和二爷爷一样,是个闷葫芦。但他偶尔也会跟我讲一些他年轻时候的事——当警察的事,当兵的事,在西北修铁路的事。他讲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我听得出来,那些平淡的语气下面,藏着多少惊心动魄的往事。
“在内蒙古剿匪的时候,”他说,“有一次我们一个排追一股土匪,追了三天三夜,追到一个山沟里。土匪躲在山洞里,不出来。排长让我们往洞里扔手榴弹,扔了好几颗,里面没动静了。我们进去一看,十几个土匪,炸死了七八个,剩下的几个也受了伤,老老实实地投降了。”
“你不怕吗?”我问。
“怕啥?”父亲说,“当兵的,怕死就别当兵。”
他又说:“在西北修铁路的时候,那才叫苦。戈壁滩上,白天热得要命,晚上冷得要死,风沙大得能把人吹跑。有时候刮沙尘暴,天昏地暗的,面对面都看不见人。我们就在那种地方干活,一干就是好几年。”
“你们吃啥?”
“吃啥?压缩饼干、罐头、咸菜疙瘩。有时候补给跟不上,就吃野菜、吃草根、吃骆驼刺。骆驼刺知道不?戈壁滩上的一种植物,浑身是刺,但根能吃,嚼起来又苦又涩,跟嚼树皮似的。”
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抱怨的表情。他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国家需要建设,需要修铁路,需要开发大西北,他是当兵的,当兵的就该冲在前面。
这种朴素的信念,和二爷爷对土地的感情,和太爷爷闯关东的勇气,是一脉相承的。他们都是那种“认准了一件事就往死里干”的人,不抱怨,不退缩,不后悔。
二、母亲的笑
母亲和父亲不一样。父亲沉默寡言,母亲话多;父亲严肃认真,母亲爱说爱笑。
母亲的笑,是碾子沟的一道风景。
她的笑声脆生生的,像夏天里咬了一口黄瓜,嘎嘣脆,透着一股子爽利。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露出两颗小虎牙,好看得很。村里人都说:“老于家那个媳妇,笑得真好看。”
母亲的笑,不只是好看,还很有感染力。她一笑,身边的人也跟着笑。有时候家里气氛不好——比如二爷爷和二奶奶拌嘴了,或者父亲干活太累了心情不好——母亲就笑嘻嘻地凑过去,说几句笑话,或者讲个村里的新鲜事,三言两语就把气氛缓和了。
二奶奶最喜欢母亲这个性格。她说:“长江媳妇这人好,没心没肺的,不藏事,跟她在一起不累。”
母亲确实不藏事。高兴了就笑,不高兴就说,从来不憋在心里。她和二奶奶处得像母女一样,两个人一起做饭、一起喂鸡、一起纳鞋底、一起说闲话。有时候二奶奶念叨我太淘气,母亲就说:“娘,你别惯着他,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她跟着父亲叫二奶奶“娘”,二奶奶听了心里美得很。
母亲和父亲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但他们的感情很好。父亲在外面干活,母亲在家里操持,两个人配合得默契。父亲累了,母亲给他倒水、捶背、说笑话;母亲烦了,父亲就默默地帮她干活,或者带她去山上走走,采一把野花回来插在瓶子里。
我小时候最幸福的时光,就是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二爷爷坐在炕头上,二奶奶坐在他旁边,父亲和母亲坐在对面,我坐在中间。炕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酸菜炖粉条、小鸡炖蘑菇、炒鸡蛋、蘸酱菜,主食是粘豆包或者苞米面饼子。二爷爷喝一小盅白酒,二奶奶给他夹菜,父亲默默地吃,母亲一边吃一边说笑,我则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东西。
那样的日子,简单、朴素、温暖。
三、亲奶奶
我的亲奶奶王氏,自从改嫁到伊春之后,就很少回吉林了。
她在伊春跟着李大包过日子,日子过得还算安稳。李大包是个剃头匠,手艺不错,在伊春的街上开了一个小理发铺,虽然挣不了大钱,但温饱不成问题。奶奶在理发铺里帮忙,给客人洗头、烧水、打扫卫生,也学会了理发的手艺。
她在伊春又生了几个孩子——都是李大包的。那些孩子,算是父亲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和于家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父亲对亲奶奶的感情,比较复杂。
一方面,他理解奶奶当年的选择——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在那个年代活下去都成问题,改嫁是唯一的出路。另一方面,他心里多少有些怨——奶奶改嫁的时候,把他和姑姑带走了,却把大伯留在了吉林。大伯一个人留在二爷爷身边,虽然二爷爷对他不错,但毕竟不是亲爹亲妈。大伯后来去了新疆,几十年不回来,和这件事多少有些关系。
父亲很少主动提起亲奶奶。每年过年的时候,他会给伊春寄一封信,问候一下。偶尔也会收到奶奶的回信,信里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李大包的理发铺生意如何,哪个弟弟妹妹结婚了,哪个弟弟妹妹生孩子了。父亲看完信,沉默一会儿,把信收好,什么也不说。
有一年,亲奶奶回了一趟吉林。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精神还好,说话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她坐在二爷爷家的炕上,和二爷爷、二奶奶聊了很久。他们聊的都是些陈年旧事——太爷爷的事,于德林的事,南沟的事,八虎屯的事。聊着聊着,奶奶哭了。
“我对不起德林,”她说,“他走了,我没能守住这个家。”
二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说:“别说那些了。过去了就过去了。你在伊春过得好就行。”
奶奶擦了擦眼泪,点点头。
那天晚上,奶奶住在我们家的西屋——就是我小时候住的那间屋子。她和母亲聊了大半夜,说的什么我不知道。第二天早上,她走的时候,摸了摸我的头,说:“小三儿,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你于家的根。”
这句话,和太爷爷临终前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奶奶后来再也没有回过吉林。她在伊春一直住到去世,走的时候,身边是李大包和她在伊春生的那些孩子。父亲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天之后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人走到西大山上,坐了一下午。
他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四、姑姑
姑姑于长英,是亲爷爷于德林的小女儿,我父亲的亲妹妹。
她跟着奶奶去了伊春之后,在李大包的理发铺里长大。姑姑的性格像奶奶,泼辣能干,说话办事利利索索。她十几岁就开始在理发铺里帮忙,学会了理发的手艺,比李大包理得还好。
姑姑后来嫁了人,嫁的是伊春本地的一个林业工人,姓什么我忘了。姑父在林业局上班,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对姑姑很好。他们生了几个孩子,在伊春安了家。
姑姑和父亲的关系很好。虽然一个在伊春,一个在吉林,但两个人经常通信。姑姑在信里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孩子上学了,姑父升职了,家里的菜园子种了什么菜,街上的哪家店铺新开张了。父亲的回信总是很简短,但姑姑从来不嫌短,她说:“二哥这个人,话少,但心里有数。”
有一年,姑姑带着孩子来碾子沟走亲戚。那是夏天,杏树上的杏子正好熟了,黄澄澄的,挂了一树。姑姑看到那棵杏树,高兴得不得了,说:“哎呀,这杏树真好看!我在伊春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杏树!”
二奶奶从屋里端出一盆洗好的杏子,招呼姑姑吃。姑姑咬了一口,眯起眼睛:“甜!真甜!”
那天下午,姑姑和母亲坐在杏树下聊天,聊了一下午。她们聊的都是女人的话题——婆媳关系、夫妻相处、孩子教育、针线活计。我在旁边玩,偶尔听一耳朵,听不懂,但觉得她们聊得很开心。
姑姑走的时候,二奶奶给她装了一大包东西——粘豆包、酸菜、干蘑菇、松子、榛子,还有一袋子杏干。姑姑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她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碾子沟,说:“二婶,我以后常来。”
但她没有常来。伊春到吉林的路太远了,来一趟不容易。后来姑姑的年纪也大了,腿脚不方便,就更来不了了。父亲每年过年的时候给姑姑打电话——后来有了电话,就不用写信了——两个人在电话里聊几句,问问身体怎么样,孩子们怎么样,然后就挂了。
父亲放下电话,有时候会叹一口气,说:“你姑姑也老了。”
五、伊春
伊春,这个地名,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存在。
我知道伊春在黑龙江,是林区,有很多树,有熊和老虎,冬天比吉林还冷。父亲偶尔会提起伊春——双子河的警察局,南岔的采石场,浆子果子铺,李大包的理发铺。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那是一种既亲切又疏离的感觉,像在说一个和自己有关但又隔着一层的东西。
伊春是父亲长大的地方,但不是他的根。他的根在山东登州府,在八虎屯南沟,在碾子沟。这个根,是太爷爷于德水扎下的,是二爷爷和二奶奶守护的,是父亲自己用半辈子的漂泊和奋斗确认的。
一九五八年,父亲带着母亲和我离开伊春的时候,他可能没有想这么多。他只是做了一个决定——活下去。为了活下去,他离开了自己长大的地方,回到了祖辈扎根的地方。这个决定,改变了他的一生,也改变了我的一生。
如果当年父亲没有离开伊春,我会在哪里长大?我会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父亲没有回来,我就不会在碾子沟度过那段快乐的童年,就不会有二爷爷和二奶奶的宠爱,就不会听到那些关于太爷爷、关于“打官场”、关于闯关东的故事,就不会有今天坐在这里写这些文字的我。
命运是一条河,我们都是河里的鱼。有时候我们逆流而上,有时候我们顺流而下,但不管怎么游,都离不开这条河。
于家的这条河,从山东登州府出发,流过了渤海湾,流过了辽河平原,流过了松花江畔,在八虎屯南沟拐了一个弯,在碾子沟又拐了一个弯。每一道弯,都有一代人的付出;每一段河床,都有一代人的血汗。
太爷爷于德水是第一个摆渡人,他把于家从山东摆渡到了东北。
二爷爷于德福是第二个摆渡人,他把于家的根从南沟移到了碾子沟,在风雨飘摇的年代里守住了这个家。
父亲于长江是第三个摆渡人,他从伊春回到碾子沟,接过了二爷爷的锄头,在碾子沟的黑土地上继续耕耘。
而我,于长林,是这个家族故事的记录者。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摆渡人,但我愿意用这支笔,把这些故事写下来,让后人们知道——我们从哪里来,我们的先人走过怎样的路,这个家族的血脉里流淌着怎样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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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一九九三年冬天,我的二爷爷于德福在碾子沟的老屋里去世了。
他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头天晚上还喝了半碗小米粥,和二奶奶说了几句话,然后像往常一样睡下了。第二天早上,二奶奶叫他起来吃饭,叫了几声没有应,推了推他,身子已经凉了。
父亲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地里干活。他扔下锄头,一路跑回家,跑进二爷爷的屋里,跪在炕前,叫了一声“爹”,然后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二爷爷活了八十三岁,和太爷爷于德水一样的岁数。
他这辈子,没有亲生儿女,但他把所有的父爱都给了大伯和我父亲。他对大伯,是那种深沉如山的父爱——严格、沉默、不轻易表露。对我父亲,是那种温和如水的父爱——包容、宽厚、润物无声。而对我,他更是把所有的慈爱都倾注了出来——我是他的眼珠子,是他心尖上的肉。
二爷爷下葬那天,碾子沟下了很大的雪。白茫茫的大雪覆盖了山川、田野和村庄,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银白。父亲的头发上、眉毛上、肩膀上全是雪花,他站在二爷爷的坟前,一动不动,像一棵扎根在雪地里的老树。
我站在父亲身后,看着二爷爷的坟,想起他生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小三儿,好好过日子。”
就这五个字,没有别的。
二爷爷走后,二奶奶一个人住在碾子沟的老屋里。父亲和母亲想把她接到城里来住,她不肯。她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碾子沟。这地方是我和你爹一起建的,我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二奶奶在碾子沟又住了十年。九十多岁的时候,她的身体越来越差,腿脚不利索了,耳朵也背了,眼睛也花了。但她还是不肯离开。父亲没办法,只好每天往碾子沟跑,给她送饭、送药、烧炕、收拾屋子。
二奶奶走的那天,是春天。院子里的杏树开了花,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她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杏花,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你太爷爷来接我了。”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也许她真的看到了太爷爷于德水,骑着青牛,从金光中走来,接她回家。
二奶奶走后,碾子沟的老屋就空了。父亲偶尔会回去看看,打扫一下卫生,烧一烧炕,在杏树下坐一会儿。但那棵杏树已经老了,树干空了心,枝叶也稀疏了,每年春天还能开一些花,但不如从前多了。
我也回去过几次。站在碾子沟的山坡上,看着西大山、牵牛盘、王八炕、狼洞拉子、南盘道、老石小拉子——这些地名,这些地方,像一本打开的书,每一页都写满了于家的故事。
太爷爷从山东登州府闯关东而来,在南沟开荒种地,“打官场”的故事传为佳话。
亲爷爷于德林在日本投降那年死于雷管爆炸,留下了孤儿寡母,也留下了一个家族的伤痛。
大伯于长河抗美援朝后去了新疆,在祖国的边疆扎下了根。
父亲于长江从伊春回到碾子沟,接过了二爷爷的锄头,在碾子沟的黑土地上继续耕耘。
而我,于长林,在这个家族的庇护下长大,如今坐在书桌前,把这些故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
几代人中,总有一代人要为整个家族付出。
太爷爷付出了他的青春和汗水,在于家的历史上写下了开篇。
二爷爷付出了他的一生,守住了于家的根。
父亲付出了他的漂泊和奋斗,让于家在新的时代里站稳了脚跟。
而我呢?我能为这个家族付出什么?
也许,就是这些文字吧。
把这些快要被岁月掩埋的故事记录下来,让后人们知道——我们从哪里来,我们的先人走过怎样的路,这个家族的血脉里流淌着怎样的精神。
这,就是我作为于家子孙的使命。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夜已经很深了。我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看着桌上太爷爷、二爷爷、父亲的照片。三张面孔,三代人,三种不同的命运,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们紧紧地连在一起。
那条线,就是家族。
那条线,就是根。
那条线,就是我们于家人代代相传的血脉和精神。
太爷爷,二爷爷,父亲,你们放心吧。你们付出的一切,我都记在这里了。于家的故事,不会断。于家的根,不会断。
就像太爷爷当年站在南沟的地头上,抓一把黑土,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就是这儿了。”
我们于家的根,就是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