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正雄

闽北苍翠叠嶂的怀抱里，建阳区莒口镇湖桥村静谧地依偎着龙湖山，乃一方钟灵毓秀之地。山巅之上，山势磅礴，终年云雾缭绕，恍若仙境，这里便是历经千年风霜、承载无数神秘传说的《仰山禅寺》。它不仅是信仰的灯塔，更是建阳乃至闽北一部活态的历史与传奇故事。5月30日，初夏时节，山间的空气裹挟着湿润的青草香，仿佛连风都沾染了几分禅意。笔者与数名同好者自驾车至福建省建阳区湖桥村，然后从湖桥村出发徒步前往龙湖山仰山禅寺进行寻幽探古。此行旨在探访历史古迹，考察禅宗文化遗存，并体悟山林禅意。既深化了对仰山禅寺历史与禅宗文化的认知，亦引发对现代人文精神建构的思考。龙湖山之静谧、古刹之庄严、禅脉之绵延，共同构成了一幅传统与现代交融的精神图景。仰山禅寺，作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文化节点，其价值将持续为学界与信众所关注。

龙湖山，古称“龙湫山”，因山间龙形泉池而得名，龙湖山之名，本身就蕴含着神秘色彩。民间相传，远古时此地曾为浩渺大湖，湖中有龙潜修，后龙飞天外，湖水退去，方显此灵山。据传说唐开元年间（公元713-741年），有游方僧人驻锡于此，观山水形胜，断言“此山必成禅宗道场”，及至唐末，仰山禅寺肇建，渐成江南禅法弘传之枢纽。初建之时，规模宏阔，晨钟暮鼓响彻山谷，为闽北重要的禅宗道场之一。寺名“仰山”，既寓含信徒对佛法与圣山的至高敬仰，也契合其雄踞山巅、令人仰望的地理特质。其地峰峦叠翠、溪涧萦回，自古为佛家修行之胜境。寺宇依山势而筑，飞檐斗拱与自然景观相融，古梅、青松参天，石刻佛经林立，呈现“禅意入山林，梵音出云间”之气象。这座古刹之所以声名远扬，离不开两位传奇高僧——古梅正友禅师与无文禅师，他们师徒二人，正是在此禅脉深厚之地，开启其弘法利生的壮阔历程。他们的故事在岁月长河中熠熠生辉，成为了仰山禅寺乃至佛教文化发展历程中浓墨重彩的篇章。

仰山寺创始人古梅正友（约公元1285～1352年），元代临济宗僧。江西贵溪人，俗姓丁，号古梅。生于耕读世家，自幼颖悟，少年时即萌发佛法兴趣，十五岁毅然舍离尘世，一心向佛，对佛法的追求坚定不移。在漫长的求法旅途中，古梅正友参访了众多高僧大德，其中对他影响颇深的当属绝学诚禅师。在洪州般若寺，古梅正友有幸得遇绝学诚禅师，在与绝学诚禅师交流和参悟中，他终于对佛法有了突破性的理解，从此开启了他弘法利生的新篇章。流寓江淮近三十年的古梅正友禅师，心中一直渴望找到一处清幽之地，结茅归隐，专心修行与弘法。当他听闻武夷山水的幽胜后，毅然入闽，初至闽地，他住持南浦之天心寺，在这里，他秉持着对佛法的虔诚和对众生的慈悲，开始传播佛法，度化有缘之人。泰定元年（1324年），命运的转折悄然降临，建阳主簿蒋德懋与当地长者陈益宗，被古梅禅师的德行和佛法造诣所打动，他们舍出园田，邀请古梅正友禅师到龙湖山开山建庵。初入山门，禅师以“苦行砺心”为修行要旨。晨昏之际，担水劈柴、垦荒植蔬，寒冬赤足踏雪，以肉身劳苦破除执念。据《仰山禅录》记载：某年冬，禅师于梅林禅坐三日，忽见梅林傲雪绽放，花瓣纷落而不沾衣。顿悟“心净则尘不染，境寒而道自明”之理，遂以“古梅”为号，正式确立禅修法脉。禅师精研《金刚经》《六祖坛经》，主张“直指本心，不立文字”，强调“行住坐卧皆是修行”。其禅法实践与民生福祉紧密结合，值旱灾之年，率众禅坐祈雨，以慈悲愿力感召甘霖，乡民尊其为“梅禅师”，寺宇香火因之大盛。开创“农禅并修”制度，辟茶园、建药圃，令僧众自耕自养，既守清规戒律，亦惠泽地方民生。此举为禅寺奠定长久存续之根基，亦为后世禅宗“农禅合一”理念之典范。此后，在古梅正友禅师带领下，戮力同心，经过长达二十年的不懈努力，一座规模宏大的寺庙终于建成。仰山禅寺建成后，殿堂、法堂、僧堂、钟楼、经阁、方丈、库厅、庖湢、三门、廊庑等建筑一应俱全，高广严饰，宏伟壮观，成为了丛林之典范。古梅禅师在仰山禅寺广收门徒，其中得意门徒为无文法师与云阳法师，弘扬佛法，他的禅法以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为宗旨，在他的严格要求和悉心教导下，众多弟子得以开悟，仰山禅寺也因此声名远播，吸引了四方信众前来参学问道。从此，仰山禅寺在古梅禅师的精耕细作，迎来了它的鼎盛时期，成为了闽地乃至全国佛教文化的重要中心之一。然而，岁月不饶人，至正壬辰年深春，高仰山出现了异常的景象，树木不再葱郁，泉水突然干涸，众人皆感到恐惧不安。古梅禅师却坦然自若，预言自己身后将会有吉祥的征兆出现。五月初三，古梅禅师召集众人，跏趺而坐，谆谆垂训，随后安然敛目而寂。就在他圆寂之后，仰山的泉水重新涌出，树木再次开花，仿佛是大自然在为这位高僧的离去而哀悼，又像是在为他的一生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古梅禅师一生说法二十九夏，住世六十八秋，他的全身塔就建在高仰山，成为了后世弟子缅怀和敬仰的对象。

无文元选禅师（约公元1323-1390年），出生于日本皇室，是一位皇太子。他自幼便对佛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十八岁时毅然出家，踏上了修行之路。在日本的佛教界，无文禅师勤奋好学，不断探索佛法的真谛，但他总觉得自己的修行还不够深入，于是在二十岁时，他发起了入元（中国）求法的志向。无文禅师先到博多圣福寺，参访无隐禅师，受其指点。无隐禅师曾在中国修行十余年，回国后被称为荣西再来，他的教诲让无文禅师对中国的佛教有了更深刻的向往。此后，无文禅师远渡重洋，来到中国，开始了他漫长而艰辛的求法之旅。据日本《东海之名刹—方广寺》记载：日本皇太子无文元选于元·至正七年（1347年），在建宁府高仰山（今建阳区湖桥村）拜古梅正友为师，“参古梅正友问答数次，搜单归堂，久得密契，梅授法语并大戒”。在仰山禅寺，无文禅师全身心地投入到修行和学习中，他与古梅禅师多次问答，每次都能深入探讨佛法的精妙之处。古梅禅师对这位来自异国的弟子也格外器重，倾囊相授，将自己的禅法精髓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无文禅师在古梅禅师的指导下，日夜参禅，潜心修行，终于久得密契，对佛法的领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在仰山禅寺的八年时间里，无文禅师不仅在佛法上取得了巨大的进步，还深受中国文化的熏陶。他与寺内的僧众们朝夕相处，结下了深厚的情谊，领略到中国山水的壮丽和人文的魅力。这八年的时光，成为了他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为他日后回国弘扬佛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1352年，无文禅师继承了古梅禅师的衣钵，带着师父的期许和满满的法喜，回到了日本。回国后的无文禅师，凭借着他在仰山禅寺所学的佛法和在中国的修行感悟，声名远扬。他先后担任岐阜了义寺等寺庙的住持，以其高深的佛法造诣和独特的禅风，吸引了众多信徒前来参学。无文禅师的影响力逐渐扩大，最终引起了日本皇室的关注，他被任命为国师，肩负起弘扬佛法、教化民众的重任。在担任国师期间，无文禅师积极推动佛教在日本的发展，他兴建皇家寺院方广寺，并以此为中心，不断扩展佛教的影响力。此后，包括方广寺、万寿寺、妙兴寺等在内的十多所分院在日本各地相继建立，遍布日本列岛，形成了一个庞大的佛教网络。无文禅师所传承的仰山禅法，也在日本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对日本的佛教文化和社会生活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古梅正友与无文禅师师徒二人，虽修行风格迥异，然默契相合，共推仰山禅寺达于鼎盛。正友禅师以严谨戒律与务实农禅立寺之本，无文禅师则以灵动机锋与慈悲智慧扩寺之影响。二人合力编纂《仰山禅录》，收录历代禅师偈语与修证心得，成江南禅宗重要典籍。每逢法会，正友禅师登坛说法，言辞恳切如春雨润物。无文禅师默立禅堂，以无言示教，形成“言教与无言教并行”之独特弘法模式。后梁时期，禅寺遭战火损毁，师徒率众迁徙山后密林，于岩洞中续传法脉。正友禅师以“逆境炼心”激励僧众，无文禅师化缘四方，得信众襄助。三年后，禅寺重建，增建藏经阁、药师殿，遂成闽北佛教中心。二人晚年共立“无相塔”于龙湖山巅，塔内无佛像、无经文，唯刻“本来面目”四字，昭示修行者莫执于相，直见本心。此塔至今存世，为禅宗“不立文字”理念之实物见证。

五、龙湖遗珠蒙尘：仰山禅寺亟待抢救性保护

仰山禅寺历代住持恪守其精神，传承“农禅并重、慈慧双修”之宗风，明清时期，寺产“龙湖佛茶”列为贡品，惠及民生。古梅正友与无文禅师之生平与禅法实践，实为禅宗精神在江南山水间的生动诠释。其以寒梅般坚韧之修行、流水般灵动之智慧、大地般深厚之慈悲，将仰山禅寺铸就为千年不熄的精神灯塔。此二人之遗韵，昭示禅法真谛：修行不在高台经卷，而在心行合一，证道不在玄妙言辞，而在当下体悟。这份跨越时空的精神遗产，既是佛教文化之瑰宝，亦为中华民族追求心灵智慧与和谐共生之永恒启示。

如今，作为千年古刹—建阳区龙湖山《仰山禅寺》，承载着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然而，寺庙建筑破损严重，梁柱腐朽、墙体开裂，多处殿宇已经坍塌。风雨侵蚀下，壁画褪色、雕塑风化，文物损毁加剧。昔日香火鼎盛之地，而今荒草丛生，破败景象令人痛心，仰山禅寺的衰颓，既是自然岁月的侵袭，亦折射出保护机制的缺失。若不及时采取修缮措施，这一文化遗存将面临不可逆的消亡。呼吁相关部门与社会各界高度重视，尽快落实保护资金与专业修复，让千年古刹重焕生机，守护地方历史文脉。

参考文献：

1、《建阳地方志》（清·光绪版）

2、《禅宗公案集》（宋·普济编）

3、《仰山禅录》（存仰山禅寺藏经阁残卷）

4、《闽北佛教史考》（当代学者著）

5、《旌阳宫铁树镇妖》（明·冯梦龙）

6、《潭西书林余氏宗谱》（清·同治辛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