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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诗江湖
作者:尹玉峰
上篇
诗色瓜今年六十八,耳不聋眼不花,更有一颗春心,比春日的柳絮还飘得没边儿。他衣兜里总揣着个磨起毛边的笔记本,见着个花花草草、阿猫阿狗都能吟出两句“暧昧诗”,自我感动得不行,旁人却看得直皱眉。
这天清晨,诗色瓜揣着笔记本,晃悠到小区的花园里。刚走到一棵桃花树下,就看见一只流浪猫正蹲在树杈上,舔着自己的爪子。诗色瓜眼睛一亮,赶紧摸出笔,在本子上唰唰写起来:“小猫蹲枝丫,舔爪似害臊。若能伴我眠,此生何所求。”写完后,他捧着笔记本,脸颊泛红,仿佛已经和小猫共度良宵,陶醉地叹了口气:“唉,我这该死的才华,怎么就这么会写呢!”说着还对着笔记本亲了一口,口水都沾在了纸上。他甚至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稀疏的头发,摆出一个自以为帅气的姿势,嘴里念叨着:“这样的我,小猫怎么能不心动呢!”
他从兜里摸出半块昨儿剩下的桂花糕,踮着脚往树杈上递:“小猫小猫,赏个脸,吃块糕再听我念诗呗!”猫被他吓了一跳,“喵”的一声,爪子一挥,半块桂花糕“啪”地拍在诗色瓜的脑门上,黏得他白胡子都沾了糖霜。诗色瓜抹了把脸,不仅不恼,还自我陶醉地转了个圈:“哎呀,这是在跟我撒娇呢!肯定是被我的诗感动得不知所措了!”说着就往树上爬,想把小猫抱下来“深入交流”,结果脚一滑,“噗通”一声摔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浑身沾满了树叶和草屑,活像个移动的鸟窝。更绝的是,他爬起来时,头顶还挂着个破蜘蛛网,上面沾着两只挣扎的小虫子,他却浑然不觉,对着空气作揖:“多谢小猫赠我‘珠钗’,真是有情有义!”还掏出小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头:“嗯,这造型配我的诗,刚刚好!”
中午回家吃饭,李大妈端上一盘清蒸鱼。诗色瓜盯着鱼,又来了灵感,嘴里念念有词:“鱼儿水中游,恰似美人娇。若能亲一亲,此生无他求。”说着就凑过去,对着鱼嘴“啵”地亲了一口,还吧唧了两下嘴,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鱼的鳞片。李大妈看得眼睛瞪得溜圆,抄起筷子就往他手背上打:“老东西!你疯了?跟鱼都能亲上?”诗色瓜捂着手背委屈道:“我这是在和鱼儿共情!共情!你懂什么!”说着又要去亲鱼,李大妈气得把整盘鱼都端走了,诗色瓜趴在桌子上,对着空盘子继续念诗,还从兜里摸出个小梳子,对着盘子梳起了胡子:“鱼儿鱼儿你别走,我的情诗还没写完呢!要不我给你唱首《小情歌》?”唱着唱着,他竟自己红了眼眶,抹着眼泪说:“太感人了,我真是个深情的诗人!”他甚至掏出手机,给自己录了一段念诗的视频,边看边点头:“嗯,这表情,这语气,简直就是当代李白啊!”
下午,诗色瓜溜到小区门口的快递站。快递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叫小美。小美正忙着分拣快递,诗色瓜坐在一旁,盯着小美的腿,又开始写诗:“小美送快递,长腿白如雪。若能碰一碰,此生无遗憾。”写完后,他捧着笔记本,脸颊泛红,仿佛已经碰到了小美白如雪的腿,陶醉地叹了口气:“唉,我这该死的才华,怎么就这么会写呢!”他又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稀疏的头发,摆出一个自以为帅气的姿势,嘴里念叨着:“这样的我,小美怎么能不心动呢!”
小美分拣完快递,接过诗色瓜递来的本子,看完忍不住笑出了声:“大爷,你这诗写得真有意思。不过我男朋友要是看见了,该吃醋了。”诗色瓜一听,赶紧摆手:“误会,误会!我这是在赞美你的速度!速度!”说着还伸出手,想拍小美的肩膀以示“清白”,结果没站稳,“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屁股底下正好压着个快递盒,盒子当场被坐扁,里面的玻璃杯子“哗啦”碎了一地。小美吓得尖叫:“大爷!你没事吧?这可是客户的易碎品啊!”诗色瓜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一本正经地说:“没事没事,这是用我的肉身为你的快递‘开光’呢!”说着还从兜里摸出个红布条,系在快递站的柱子上,嘴里念叨着:“开光完毕,万事大吉!”更离谱的是,他突然对着快递盒鞠了一躬:“杯子兄弟,委屈你了,下辈子我给你写首《杯具颂》!”说完还自我感动地抹了把眼泪,“我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啊!”他又掏出手机,给自己录了一段鞠躬的视频,边看边点头:“嗯,这诚意,这态度,简直就是当代关羽啊!”
晚上回家,李大妈把他的笔记本翻了出来,看着上面一首首“暧昧诗”,气得浑身发抖:“老诗头!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解释!还有你脑门上的糖霜、手上的筷子印、屁股上的灰,都给我说清楚!”诗色瓜看着李大妈,突然老泪纵横:“老伴啊,我这不是老了嘛,就想找点乐子。我写这些诗,其实都是自我感动,我知道自己丑态百出,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啊!”说着又从兜里摸出个小镜子,对着镜子照了照,“你看我这张老脸,还是挺有魅力的嘛!要不我给你写首《老伴颂》?保证比给小猫写的还深情!”他又掏出手机,给自己录了一段表白的视频,边看边点头:“嗯,这表情,这语气,简直就是当代徐志摩啊!”
李大妈看着他可怜巴巴又臭美的样子,气也消了大半,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扔:“以后再写这些乱七八糟的,我就把你本子烧了!”诗色瓜赶紧点头:“不写了,不写了!以后我写正经诗,写歌颂祖国的,写赞美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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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诗色瓜真的写了一首诗:“老伴今年七十八,大我十岁胜春花。一生操劳为家计,我愿陪她到永远。”他捧着笔记本,站在李大妈面前,声情并茂地朗诵起来,朗诵到最后,自己哭得稀里哗啦,还不忘问李大妈:“老伴,你感动不?我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他自然又掏出手机,给自己录了一段朗诵的视频,边看边点头:“嗯,这表情,这语气,简直就是当代杜甫啊!”李大妈看完,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心里却偷偷想:这老东西,总算写了句人话,就是这自我陶醉的毛病,怕是改不了了。
可没过几天,邻居们又看见诗色瓜蹲在花园里,盯着一只正在打盹的乌龟,嘴里念念有词:“乌龟睡懒觉,模样真可爱。若能抱一抱,此生无烦事。”说着就伸手去抱乌龟,结果乌龟“嗖”地一下缩了壳,诗色瓜扑了个空,“哐当”一声坐在了泥坑里,溅了一身泥点子。他爬起来,看着手里的空壳,自我安慰道:“害羞了,肯定是害羞了!看来我的诗,连乌龟都能被打动啊!”说着就把乌龟壳套在头上,学乌龟走路,嘴里还念叨着:“乌龟乌龟,我们一起去流浪吧!我给你写《龟龟传》,保证比《史记》还精彩!”路过的小朋友都指着他笑,诗色瓜却以为是在赞美他,更加得意地晃起了脑袋:“哈哈,连小朋友都被我的才华折服了!”于是他掏出手机,给自己录了一段学乌龟走路的视频,边看边点头:“嗯,这姿势,这神态,简直就是当代齐白石啊!”
众人相视一笑,得,这老诗头,自我陶醉的毛病,是真改不了了。
李大妈看到这一幕,心痛不已,叹道:“都是我惯的。” 窗外的夕阳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也映出眼角深深的纹路。她想起四十年前,在巷口的杂货铺第一次见到诗色瓜的样子——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怀里抱着一本卷边的《唐诗三百首》,正对着货架上的酱油瓶念念有词。旁人都笑他是“疯子诗人”,只有她看见他眼里的光,像暗夜里不肯熄灭的星。
“你写这些东西,能当饭吃?”那时她皱着眉抢过他的本子,却在看到“柴米油盐皆入韵,锅碗瓢盆亦成诗”时,悄悄红了脸。后来她劝他:“日子不是写在纸上的,是过出来的。把日子过成诗,比写一万首诗都强。”他攥着她的手,指腹粗糙却温暖:“有你在,日子就是诗。”
可现在,看着本子上那些不着调的句子,李大妈的胸口像堵了块棉絮。她想起中午他对着鱼嘴亲下去时的模样,想起下午小美打电话来哭笑不得地说他坐碎了快递,想起他头顶挂着蜘蛛网还自我陶醉的傻样。“老东西,你是不是忘了当初说的话?”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手里的笔记本“啪”地拍在桌上。
诗色瓜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垂着脑袋站在一旁,稀疏的头发耷拉着,像霜打了的枯草。“我……我就是闲得慌。”他嗫嚅着,“别人都跳广场舞、下象棋,我就想写写诗……可写出来的东西,连小猫都不待见。”他突然抬起头,眼里蒙着一层雾,“他们说我老不正经,说我痴人说梦,只有你……”
李大妈的心猛地一揪。她想起年轻时,他把写满诗的本子塞给她,眼神里的期待与不安;想起他因为别人的嘲笑躲在屋里喝酒,她默默陪在他身边,把他吐脏的衣服洗干净;想起退休那天,他捧着一束野菊花回家,说“终于能安心写诗了”。这些年,他的诗从来没发表过,却把她的名字写在了每一页的角落。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拂去他头顶沾着的一片落叶。“我不是怪你写诗,”她的声音软了下来,“我是怕你被人笑话,怕你摔着碰着。”她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他们结婚时拍的。他穿着借来的西装,她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布裙子,两人笑得像傻子。
“还记得你当初写的吗?‘粗茶淡饭甜如蜜,相濡以沫度朝夕’。”李大妈轻声念着,“日子是过成诗了,可写诗的人,怎么反倒忘了诗的模样?”
诗色瓜愣住了,随即眼眶通红。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像年轻时那样。“我错了,老伴儿。”他声音哽咽,“我不该瞎胡闹,不该让你担心。”
李大妈叹了口气,把笔记本递给他:“写吧,想写就写。但下次再爬树抓猫,可得小心点。还有,不许再对着鱼亲嘴,那玩意儿腥。”
诗色瓜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哎!听你的!以后我就写咱们的日子,写你每天给我做的红烧肉,写你种在阳台的月季花,写……”
“行了行了,别贫了。”李大妈笑着打断他,转身去厨房端菜,“赶紧洗手吃饭,今天给你做了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夕阳的余晖洒在餐桌上,映着两人相视而笑的脸。诗色瓜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老伴鬓已霜,恩情比天长。朝夕相伴处,皆是好诗章。”
窗外的桃花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粉色的雪。那只流浪猫蹲在窗台上,舔了舔爪子,似乎也听懂了屋里的温情。日子还在继续,诗色瓜的情诗江湖里,永远有李大妈的位置,那是他所有灵感的来源,也是他一生最温暖的归宿。

作者尹玉峰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