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 铁四师 黄正大
一位老铁道兵在新疆的真实故事(四则)
故事(一)我坐的火车脱轨了。
1976年,我们部队开拔新疆,扎根天山脚下,修建通往边防的南疆铁路。我们20团的闷罐车在途中脱轨了,当时,我在火车上正在为指导员打针,突然,车箱开始蹦起来,像汽车走搓板路一样,连蹦带跳。我从闷罐车门向后面望去,发现一股白烟冒起。后来才知道是火车脱轨,车轮压破水泥轨飘起来的水泥灰。好在有惊无险,没有掉下山谷。我们就地下车原地待命。一天后,部队派汽车把我们转运到目的地。经历了第一场生死考验。
这里海拔4000多米,我们的营地选在山谷里,一年四季多数时间都能见到山上的积雪。当汽车营的军车把我们送到目的地时,可把我乐坏了。满山都是亮晶晶的白石头,小河边长满野菊花,长长的树杆花茎棚在水面,小鱼小虾在河里自由自在的游曳嘻戏。小河岸上,散落着大小不等的怪圆石头。我们找到一快稍微平坦一些的河滩,首先把帐棚支起来,然后,就是支上行军锅做饭,烧水。打开咸菜坛,生活就这样解决了。
我们团和另外一个团负责一个叫新光隧道的开凿。全长2032米,进出口上下垂直落差300多米。按千分之十七的比例在隧道内降坡。整座隧道就好像弹簧片一样,在天山肚子里转了一圈。我团从东向西打,另一个团从西向东打。这是一个十分艰巨的任务,计划五年打通。
全连三班倒,每天进隧道八小时。这个隧道地质构造复杂,像乱石堆一样,洞内水多,又是泥沙石混合结构,山体不稳,风枪失效,放炮遇阻,总是塌方。工程进度缓慢,部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部队找来国家铁道地质专家攻关,边试验,边施工。
进疆三个月后,我被选送到团部学统计。一个月满,回到连队任统计员。工作就是测量,计算每一个排的工程进度,以此进度数作为对各排的考核依据。也是施工班排立功授奖的基本依据。

/图为铁道兵第20团修建的2032米长的新疆南疆铁路新光隧道。它是南疆铁路7座“螺旋形”降坡隧道之一。/
故事(二)冒死勇救三新兵。
连队实行三班倒,每次换班交接,我都要把上一班的劳动成果测量计算出来,把下一班的任务交代清楚,把注意事项说明白。我们修筑的隧道,是一个上坡,而且坡度比较大。朝里走是上坡,朝外走是下坡。隧道内鼓风机,风枪声,装渣机各种噪音很大,说话根本听不清。有一次,我进隧道深处去测量进度,手持高倍电筒,突然发现一节满载道渣的铁轨翻斗车,在铁轨上失控,向外呼啸而来。这时,从掌子面刚下班的三名浙江和四川新兵正毫无防备的在轨道枕木上一步一枕行走。眼看就要撞到他们三人的后背了,可他们根本听不见轨道上翻斗车的声音,不知道大祸马上就要临头了。这时,我身高一米八的大长腿,在这千钧一发时刻起到了关键作用。我迅疾用百米冲刺速度冲了上去,大喊,“快一一躲一一开一一”,双脚蹬住钢轨,用肩膀扛住翻斗车,继续大声呐喊:快走开!快走开~!但是,已经晚了,强大的惯性抵着我整个身驱向前继续溜滑,三个新兵撞在我的后背上,抛出铁轨,摔在钢轨外边。我被翻斗车抵着向前溜行二十多米才停下来。我的一双长筒胶鞋底,被钢轨磨穿两个大洞,后背也被三个新兵撞伤。
仔细问了一下三个小伙子有没有受伤,结果,只是一些皮外伤,没什么大碍。连长知道这个舍身救人的事情后,上报团部,申请记功。最后来了一纸命令,没有记功,只记司令部通令嘉奖一次。
故事(三)我被埋在隧道里了
这是我第十一次受到嘉奖了。每一次嘉奖令的文字,都是用血水和汗水写就。不久,我被提拔为代理排长。三排没有排长,也没有副排长,危险而繁重的施工任务,容不得排长的一天空缺。我就是在这种如火如荼的战斗前线被推上这个岗位的。
一天深夜,我们排正在执行深夜12点至次日早上八点的工班,除完上一班放炮留下的道渣,接着就是搭排架。搭排架的过梁直径都是50公分左右的圆木,两边的立柱也在40公分上下。我站在立柱的横木上,和战友们一起,像蚂蚁一样,用手托举着过梁,正要把它送到立柱的顶端。这时,突然塌方,我和战友20多人,被石头埋在下道坑掌子面。因为我肩膀上扛的是过梁,过梁帮我挡住了砸我的那块石头。 我被压在过梁下面,动弹不得,没有光荣。电线被砸断,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也没有声音。不知过了几分钟,我开始清醒。我大声喊着:还有活着的吗?还有活着的吗?有人回答:“排长,我,我还活着。”这是安全员的声音。我马上问他,你的手电筒呢?他告诉我,被掉下来的石头砸中了。我告诉他,敢快用手在地上摸找!大约摸了几分钟的时间,电筒找着了。又有几个战士醒过来了,一起过来把我周边的石头搬走,把我从梁下面扒了出来。

/南疆铁路隧道地质复杂。图为指战员战胜塌方/
经清点,全排一个也没少,虽然到处是血,但只是一些轻伤!战士们受到了惊吓,瘫软的坐在石堆上。
不行。不能这样浪费我们连的宝贵时间。我迅速调整情绪,指挥大家接通照明灯,继续上过梁,填木头,把头顶上垮塌的洞,用十公分粗细的树木填充结实。做完这些,才交接换班。
故事(四)看着战士牺牲,是我心中永远的痛
每一个工班,基本分工是这样的,把三个班分成三个小组,通力合作。一个班打风枪,并负责装填炸药,点炮。一个班负责把炸下来的道渣装进翻斗车。一般用装渣机机械装载。另一个班负责把翻斗车推出去,在卸渣区卸掉道渣,再把翻斗车回归掌子面,继续装。
渣多的时候,用电瓶车牵引。渣少的时候,用人工推出去。立排架是全排一起上,打歼灭战,以最快的速度完成。第三项推车,是相对轻松,也是最安全的一块工作。问题恰恰出在最安全的地方。出事那天,我安排75年的浙江老兵、九班副班长许道川,带一名73年的老党员刘世松负责推车卸渣。当时,我正在最易塌方,最危险的掌子面指挥打炮眼。鼓风机的嗡嗡声,风枪打眼的突突声,装渣机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说话根本听不见。突然,负责推车卸渣的老兵慌慌张张的跑到我面前,大声叫喊:“排长,排长~”。可我什么也没听见。我压根就没想到人力推车会出什么事。他拉着我往外面跑,边跑边喊,“副班长出事了!”。来到出洞口,那个副班长躺在进出两道铁轨的中间,不醒人事。我抱起他的头仔细观察,没发现外伤,但也没有呼吸。我当兵前是赤脚医生,迅速进行人工呼吸抢救。同时,指挥老兵给团卫生队急救车打电话呼叫。我给他做了半个小时的人工呼吸,结果,大量血块从他嘴里涌出。伤员上了卫生队的救护车。最终,没有抢救过来。这个副班长,他牺牲了。

/新疆和静县革命烈士陵园/
后来,在这次“抢险救人”中幸存英雄刘世松还原了当时的救人过程。因为下坡辐度很大,加上是重载,那个运渣翻斗车没有刹车。翻斗车载着两个人像脱缰的野马,自由落体般的速度向洞外冲去。这时,洞内洞外延小火车铁轨上,全是施工的战士。如果不把这个重载的失控运渣车控制住,就会把正在聚精会神在钢轨上施工的战士全部撞翻,后果不堪设想。在这个千钧一发时刻,他们没有跳车保命。许道川和73年老党员刘世松,不顾一切的控制飞车速度。他们用手中的长木棒,分别在左右两侧,刘士松负责左轮子,许道川负责右轮子,用长木棒插进车梁与轮子中间,拼命憋卡飞速旋转的铁轮,减缓车速。憋卡的力度越大,减速效果就越好。他们想死死卡住后轮子,不让斗车横冲直撞伤人。在阻止翻斗车快速溜车的过程中,两人因为注意力太集中,他们全然没有顾及自己的人身安全,仍然坚持不跳车。结果,许道川身上的军装被绞入车轮,重载车轮从许道川胸部撵过,不幸牺牲。
许道川用自己的身驱当刹车,把车停在了洞口。正在铁轨上行走的战友安全了,正在铁轨上施工的战友们安全了,许道川却躺在了铁轨下面。
多好的兵啊,多好的战友,在我的眼皮底下牺牲了。他,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小伙,却永久躺在了和静县的烈士陵园里。

/祭奠在南疆铁路建设中牺牲的铁道兵烈士/
就是这样一位顶天立地的救人英雄,当时的部队却给他定性为交通事故。没有给他记功,也没有宣传表彰,只是简单的追认了烈士。
许道川有一个未婚妻,叫吴守荣。1977年许道川探家期间定婚,用农村的方式举行了婚礼。摆了酒席,亲朋好友到场祝贺,小俩口在一起生活了15天。但是没有领取结婚证。许道川牺牲后,许道川的弟弟许道根娶了这位未登记的嫂嫂吴守容为妻。在许道川牺牲后的几十年里,政府部门没有承认吴守荣烈士家属的身份。直到2022年,平阳县人大常委赵汉艺发现过问,吴守荣和许道川属于山区农村传统风俗婚姻,在许道川家乡的十里八村,都认可吴守荣就是许道川已过门的媳妇。一致呼吁政府部门认可,政府部门经过调查,这才顺应民意批准了吴守荣作为烈士遗属的待遇,生活上给予照顾。
许道川的父亲许良辉,90岁,母亲陈良英,87岁,双亲二老仍健在,政府退役军人事务部门,对其照顾周到,二老晚年幸福。

黄正大简介
湖北宜昌人,1973年参军入伍,89320部队12连副排长。曾参与新疆新光隧道下道坑掘进任务。1978年退伍,武汉大学毕业后,考入中央国家机关公务员。处级干部,巳退休。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