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罢欻”(shi ba chua ),还是“驲犮偛” (rì bá chā)
在关中方言中,“适罢欻”是个很有意思的词语。
“适”是古语,《诗经》里反复出现,指女子嫁人,男女婚配,后引伸为交媾行为。“欻”可作动词,用于描述男性自慰行为,即网语的〝撸”“打飞机”等。成年人都知道,性事“罢”后,男子有不应期,根器无法振作,这个时候去刺激,是无用的。因此,在皇甫川所在的关中,凡是指斥、嘲笑某人不行、差劲,都可以“适罢欻”称之。能力不行,可称“适罢欻”,水平不行,可称“适罢欻”,人品不行,可称“适罢欻”。这个词属市井俚语,虽然粗俗,却形象生动,用途广泛,典型的“活糙理不糙”。
关中方言中,“适罢欻”是一个具有代表性的典型例子。
关中方言中,有的是古雅语,在《诗经》《周易》《论语》《说文》等古典中都能找到。例如“适”(嫁、配),咥(吃饭)、撩(好)等。
有的是古雅音(汉唐时的普通话音),如,白居易的卖炭翁中有句,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在这里,色和黑分别读做sei和hei。诗仙李白的《古风》:“大车扬飞尘,亭午暗阡陌。中贵多黄金,连云开甲宅。路逢斗鸡着,冠盖何辉赫。”其中陌、宅、赫须按陕西方言分别读作mei、zei、hei,才押韵。
有的是添加意,例如,“奸”一词,普通话里是贬义词,比如有“奸滑”之意,关中也有这个用法,但还发展出了其他甚至褒意义项。例如,“这人见人奸得很!”那是表扬人灵活,客气,见人就打招呼。
“适罢欻”一词,三者俱全。“适”是古雅语,“罢”亦是如此。如《诗经·郑风·羔裘》:“彼其之子,舍命不渝。……彼其之子,舍命不罢。”而“欻”其音“chua”,古亦有之。在关中方言中,不仅表示声音,而且表示动作,属新造义项。三字连用,以作贬语,虽是粗俗,出处却雅,典型的活学活用,推陈出新,是关中历史文化悠久,普通大众富有创造力的表现。
有人将此语写作“日八欻”或“日罢欻”,是不对的。义音都有误。“日”关中读“er”,不读“shi“,且是敬语。用在此间,不仅场合不对,而读“ri”之义项,比起“适”就恶俗得多。用“八”字,更不知所谓。
近日浏览关中方言资料,见季志平老师写有一文,也认为“日罢欻”不对,以为该词语原型应为“驲犮偛【rì bá chā】”。具体解释引述如下:
“驲【rì】,形声字,从马,日声。本义是指古代驿站专用的马车......清代文字训诂学家朱骏声解释:“车曰驲,曰传,马曰驿,曰遞。”
犮【bá】,《说文解字》:“犮,走犬皃。曳其足,则剌犮也。意即狗交历配后拔出阳具分开跑走的样子。古时,犮与拔和跋同字,且兼具拔和跋之义。拔:拔出,抽出;跋:踩;踏;蹬。那么,犮是不是形象地表达出了狗交配结束时足爪往前挣脱拔出阳具后狼狈离开的样子。
偛【chā】,《广韵》、《集韵》音插。《康熙字典》:小人貌。意思是狡猾、滑稽,没大作用的小人样子。也表示皮肤起皱的状态。总之,偛表现的是一个不起眼的人做出窘迫不堪的样子。
那么,你可以想象一下把狗套在驿站的专用马车里,让狗去拉驿车,以及狗拉驿车时极不雅观窘迫的样子,是个什么场景,什么形象?是不是很不合宜,很不得体,既不搭调,又滑稽可笑?所以,把驲、犮、偛三个字放在一起表达的意思就很明确,也很形象,那就是不顶事且滑稽可笑。”
这个解释有些牵强,因为“驲”(ri)音不符关中“shi”读音,且不符合汉语构词规律和表达习惯。
汉语构词,除了音译外来词和拟音词以外,为求语义连贯,表达清晰,便于理解,字(称为语素)和字之间一定有关联,呈现出一定的语法结构,例如并列、主谓、动宾、偏正、承接、连动等关系。方言也不例外。试举关中方言构词如下:
①并列关系:两个语素同义或近义。如:细祥,指过日子仔细,不大手大脚。婐偞(wō yě),舒服、惬意之意。弹嫌,嫌弃之意。
②对仗关系:两个语素反义。如:踅顺,贵贱,反正。
③承接关系,语素先后相承。如,姺姤(xianhou)兄、弟之妻连称。消停,安宁之意。宽展,指地方宽广。
④偏正关系:两语素有修饰关系,又分为三种情况。
a、状语+动词。如,能欻,指不行,差劲。踅摸,到处贼眉鼠眼地看。难畅,作名词时为“难处”之意。
b.定语十名词,如,葺倯,小娃。白雨,夏天大雨。先儿的害:子女不争气,拖累先人。
c.动词十补语,如,撩得太,指好及了。
⑤主谓关系:主语和谓语关系,后者说明前者。如,木讷(mù nang),动作迟缓,不着急。
⑥动宾关系:动词后接宾话(对象)。如,骚情,讨好之意。害娃,怀孕。让人,指讥笑人。
⑦连动关系,动词先后相承。如,言传,告知之意。
那么,“驲犮偛”构词如何呢?
“驲”为名词,“犮”为动词或形容词,“偛”为形容词,为“狡猾”之意。它由“亻”(人)与“臿”组成。“臿”本义为插、穿,也有快速、机巧之意。古人可能借其动作迅捷、隐秘之象,引申出“诡诈、狡猾”的抽象含义。“偛”与〝㑙”合在一起才表示小人貌。
那么,“驲”和“犮”之间有何关系?自古谁用狗拉车,并且用发情的狗拉车?又与“狡猾”有何关联?三者放在一起,纯属凑合。
反过来看“适罢欻〞,是个连动结构,表示动作的前后相续。语义连贯,表达清晰。
所以,差劲,不行的人,是“适罢欻”,而不是“驲犮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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