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径文学社作品】山径文学社是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一群少数民族青年自发组建的群众性业余文学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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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殿群长篇历史小说《先河》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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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移情别恋,多情总被无情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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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奔而来的,是苗女每央。
每央听说父亲他们吃了败仗,急忙从别处赶回来;又听说刘文修已被赶出苗疆,便追了上来。猛然看到刘文修被一个黑衣女孩抱住,在那里卿卿我我,歪歪唧唧,好带厌的!她立即持了一把苗家弯刀绕了上来:“你是谁?不许抱我文修哥!”
婷儿立即与刘文修分开,对着刘文修就笑:“你冤家到了!”
“还敢笑!”那苗女气不打一处来,挥舞着苗家弯刀就冲婷儿勾去。
刘文修急了:“每央,住手!”
“一边去!等我收拾完这个丑女,再找你算账!”
婷儿轻松地化解着每央的攻势,却扭过头去问刘文修:“文哥哥,我真的很丑吗?”
每央更加气恼了!这女人竟敢轻视自己,还一口一个文哥哥文哥哥地乱叫,肉麻死了!于是一刀紧似一刀,直向婷儿剜去。婷儿对自己的美貌一向很自信,但每央一上来就骂自己是丑女,心里很不爽!她身形一闪,“叭”地一声就一剑柄抽在每央屁股上。
“呀!”每央负痛而叫。竟敢打我?一转身,又气急败坏地挥刀对婷儿一顿乱砍!两个女孩就你来我往,打了起来。但每央哪是婷儿的对手?婷儿却剑未出鞘,功未施展,她给刘文修留着情面呢。
“别闹了!”刘文修急忙用剑鞘隔开她俩,尴尬地看看婷儿,又看看每央,不知如何是好。
“刘文修,你说,她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护着她?”每央盯着血红的眼睛,质问刘文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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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你为什么要护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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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刘文修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什么你呀她呀?刘文修,你得告诉她,我是你未婚妻!”
每央的死缠烂打已让婷儿很恼火;又见刘文修吱吱唔唔,顿时就不高兴了。
“未婚妻?”每央只觉一声炸雷响过,天陷地裂。她一脸惊恐,死死地盯住刘文修,好希望刘文修摇一下头。刘文修实在不想伤害每央,更不愿惹恼婷儿。他憋得满脸通红,嚅嚅半天,最后还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那样子,突然很像陈世美。
“砍死你这个没良心的!”每央又歇斯底里地向刘文修砍去。
“铮!”婷儿宝剑出鞘,挑开苗刀:“杀我可以,杀他不行!”
每央忌惮婷儿的武功,一时怔在那里。情人不维护,情敌打不过,每央委屈得“哇”地一声大哭。她十分凶恶地将苗刀朝刘文修身上一掷,转身没命地跑走了……
刘文修一闪,望着每央的背影呆呆地,有点不安,有点担心。
“心疼了是吧?在男女感情上,你这样犹犹豫豫、躲躲闪闪,不仅会害死自己,还会害死别人的!”婷儿很是不满,兀自向前走去。
刘文修左右不是人,赶紧兜屁股跟上婷儿,一路上陪着笑,又是说好话,又是喂甜屁。这个女孩对他太重要了,一生都不能失去。他必须对她好……
可是不久,后面又来了:“刘文修,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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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窎田大败后,阿曼脑子很乱。
在寨内,李再万突然一口咬定刘文修就是岷王的探子。阿曼一愣,觉得又没来由。但他知道李再万很慎重,他这样做肯定是有原因的,因此想先拿住刘文修再说。
刘文修被那个黑衣女子救走后,阿曼突然发现李再万在向自己使眼色。李再万这是要自己去跟踪,还有去挽留?阿曼觉得应该去安置刘文修他们。于是他悄悄溜出来,准备了一些必需的用品带上,就一路追了下来。
不久,就迎面见到每央哭哭啼啼地跑了过来。怎么了?阿曼一惊,赶紧迎上去想拉她:“藠妹!”
每央用哭红的双眼看了阿曼一下,一肩顶过,又一言不发地哭跑了。阿曼望望她的来路,顿时明白了:每央这是见过刘文修他们了。阿曼心里一下子就敞亮起来:“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从声音和身段看,阿曼已经猜到救刘文修的那个蒙面人是个女孩,这正是自己所希望的事。阿曼决定先去安置好刘文修他们,再回来找他的藠妹……
婷儿正和刘文修闹别扭呢,突然看到一个苗勇追来,连忙将剑一横,拦在刘文修前面:“李峒主亲口答应放我们走的,你又想干嘛?”
“女侠别误会,我是想给你们送一些需要的东西……”阿曼说着,就看着刘文修笑。心里话:这小子何德何能啊,竟然有一个这么漂亮的姑娘生死相随、舍命相救?
“什么东西?”刘文修奇怪地问。
阿曼回过神来,忙解释道:“是这样,现在天快黑了,你们根本走不出苗疆,附近又没有村寨,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凑合着先过一夜再说吧。”
“有那么好心吗?”婷儿不放心地说。
刘文修了解阿曼。他拉拉婷儿的衣袖,对阿曼说:“那就走吧!”
于是,阿曼带着他们离开大道,择了一条山径,上得山来,找到一个山洞。洞里有各种简单的生活用具,还用稻草铺了一个床位。原来,这是阿曼他们平时上山打猎时经常落脚的地方。
阿曼点起松明,架起铁鼎,加上水,生起火来;然后就打开包裹,里面有创伤药、干粮、衣物等等,一应俱全。又告诉他们,包谷和粟米袋吊在洞顶上,清水在不远处的山溪里,柴火堆在洞口两边;这个山洞后面还有一个暗洞,必要时可以从后面撤退……
“你们先在这里委屈几天,不要离开苗疆,先养好伤再说吧!”阿曼交待完毕,就匆匆告辞:他还急着去找他的藠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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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曼走后,婷儿为刘文修处理了伤口,反复告诫他要小心行事,俨然是一位会疼人的大姐姐。
二人吃了点东西,刘文修便躺到稻草床上,婷儿坐在床边。刘文修拉着婷儿的手,感慨万千。而婷儿却突然想起什么,去洞口悉悉嗦嗦地忙了好一阵子,才回到刘文修身边。
春宵时节,万籁俱静,一对彼此情深、久别重逢的少男少女独处一洞,正是风雅销魂时……但此时此刻,刘文修却心潮起伏,犹如万马奔腾、大瀑呼啸。那个深藏不露的奸细,是不是与杀害母亲的凶手有关?如何才能揪出他的狐狸尾巴?岷王既然用父亲引诱苗人,那父亲是不是还安全呢?现在岷王诡计得逞,又该如何加害父亲?
善解人意的婷儿柔柔地握着刘文修的手,深情地凝视着他,却并没有打搅他。这一天经历过许多紧张的事情,实在是太累了!不知何时,刘文修就恍惚起来;婷儿趴在刘文修身边,也睡了过去……
忽然“咣当”一声响,洞口的一个瓦罐掉落在地!婷儿蓦地惊醒,一推刘文修,自己早持剑弹起,跃在洞口内侧。原来,机警过人的婷儿刚才在洞口摸索半天,是在设置预警机关。
“刘文修,睡着了吗?”洞外传来阿曼的声音。随同阿曼一起来的,赫然还有莫宜峒峒主李再万!
“刘公子,深夜打扰,实在是迫不得已,还望海涵!”李再万弯腰进洞,向刘文修拱手道。
突然客气起来了?刘文修很纳闷,李再万为什么深夜造访,还一反常态地改口叫自己“刘公子”?
婷儿手握剑柄站在刘文修身边,留意着李再万的一举一动:“李峒主,我们已经答应离开苗峒,今夜不过是暂时落宿在这里,你是什么意思?”
“女侠误会了!我是来向刘公子道歉的。”李再万说着,便转向刘文修,“在千窎田,我听到你对着囚车脱口叫了一声爹;再想想你在这次行动中的表现,便认定你就是知州大人的公子……”
刘文修见再难隐瞒,便说出了实情:“很抱歉,李峒主,刘逊正是家父。不是在下故意欺瞒峒主,而是身负使命,不便暴露身份。”
其实,这时刘文修已经感觉到李再万有隐情、无恶意、可信任。
“身负使命?那刘公子这次入峒,是为了什么事啊 ? 是否方便告诉我?”李再万试探道。
“唉!”刘文修长叹一声,便将元宵夜母亲如何惨死,自己如何入峒寻凶,以及凶手的特征,都一一说出来。说着说着,刘文修就泪流满面:“晚辈无能,至今仍然没有探到凶手的踪迹……”
阿曼插话道:“峒主,他既然真的是刘公子,就绝不可能是岷王的密探啊!那你为什么还要抓他?”
这时婷儿早已宝剑入鞘,听阿曼一说,不由笑道:“李峒主好计谋!假戏真做,弄假成真,把我也给骗了!”
刘文修介绍说:“这是婷儿,是我……师妹。”
为什么不说是你未婚妻呢?师姐还变成师妹了。婷儿剜了刘文修一眼。
李再万看看婷儿,感到惊奇。这个女孩不但长得标致,又重情重义,危难时镇定自若,武功很高,悟性很强,机敏过人,实在难得!他说:“婷儿姑娘说得没错。有个岷王密探在苗疆里隐藏很深,危害极大,必须铲除。今天出此下策委屈刘公子,是想迷惑那个密探,好让他放松警惕,露出马脚,我们才有机会抓住他的狐狸尾巴!”
刘文修说:“这个密探勾结岷王,陷害父亲,也是我的仇人。只要能够铲除他,文修万死不辞!受一点小委屈算什么呢?”
婷儿思索道:“假冒苗人害死伯母、截杀冯都事;又帮助岷王在千窎田设伏,既有可能擒杀李峒主,削弱苗人力量,又可以陷害父……陷害刘知州,还挑起了朝廷与苗人的矛盾。真是一箭多雕啊!这些事情都不简单,我觉得密探和凶手可能是同一个人,至少是有密切联系的……”说得阿曼连连点头,不由得也暗暗佩服婷儿。
“李峒主,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刘文修问道。
李再万说:“刘公子且在洞里养伤,不要出来露面;有婷儿姑娘在你身边,我自然放心。我们那边想办法引出这个密探来,有事阿曼会及时与你们联系。我们一明一暗,不信查不出那个密探来。”
刘文修和婷儿都点头应允,李再万告辞出来。走到洞口,阿曼突然又返了回来:“每央不见了,到处找不到……”
“啊?”刘文修和婷儿都吃了一惊:每央到底去哪里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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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峒主之女,从小娇气、傲气并存。每央得知刘文修已经有了未婚妻,大哭着往回跑。
她恨刘文修,既然杀恶豹、疗裸伤、掮娇女,对自己那么好,为什么又要有了未婚妻?真的是薄情寡义,用情不专;她恨婷儿,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夺己所爱,而且还那么漂亮那么强大,既生亮、何生瑜?她也恨自己,瞎了眼爱上一个薄情郎,自己还技不如人、受尽羞辱,看来自己空有肤如雪、面如花、情如蜜……
一时之间,山倾了,地裂了,天塌了,眼前一片黑暗,脑中一片空白。山顶泛红的晚霞不再热烈,那是自己滴血的心灵;林里啁啾的鸟曲不再宛转,恰如自己嘤嘤的泣声;道旁飘飞的绿叶不再雅逸,正像自己颤抖的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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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的晚霞犹如滴血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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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凄凄惨惨地哭泣着、奔跑着,偏偏迎面又碰到了阿曼,每央更加悔恨交加,羞愧难当。她无颜面对阿曼的一往情深,更不愿接受阿曼的抚慰和怜悯,只想一个人哭一哭、跑一跑……
跑着跑着,突然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每央一个趔趄,就势一滚。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一个黑影就扑了上来!每央一摸腰间,没有苗刀。便仰天一倒,从裤脚里抽出一把匕首来,顺手就往半空中划去。不想那黑影半空中一个横滚,就斜过一边,躲过了每央的刺豹一划。每央爬起来,就见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蒙面人使一招鲤鱼打挺跃了起来,手里握着一支寒光闪闪的长枪……
“谁?”每央紧张得打了一个寒颤,就像醉酒的人被刺骨的寒风猛然一刮。那人更不打话,挺枪就刺。每央只好挥起匕首,叮叮当当地格挡着来枪……后来,每央的后脖被人一掌劈过,便失去了知觉。
黑衣人撕一把碎布,紧紧地塞住每央的嘴,又捆了她手脚,然后横腰一抱,深深地拖进树丛中。他将垂涎已久的美丽苗女往草地上一丢,就七手八脚扯了她衣物。他粗重地喘息着,流下了欲可燃草的口水,一边急不可耐地去扯自己的衣物,一边阴阳怪气地狞笑道:“刘文修有什么好?阿曼有什么好?哥哥给你来一个爽朗的……”
光溜溜青筋暴突,邪血冲顶;恶狠狠毫不留情,万关莫挡:“啵”地一下,直捣线泉……
每央被折磨醒来时,猛然看到攻击她的蒙面人左胸上一个大大的疤痕,深深地凹陷下去,心里更加恐惧。但嘴巴被堵,喊叫不出;手脚被捆,动弹不得。只如待宰的羔羊,任由那恶魔大快朵颐……
见异思迁埋祸根,多情总被无情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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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宜峒大地茶园寨。李再万和四位峒主,还有阿曼、田知力等人坐在议事堂里。李再万说:“今天请各位峒主来,是要商量一下,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大家就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最后李再万说:“恶事要来,想躲都躲不开。我们要抓紧组建苗军,严加训练,随时准备迎战岷王。现在,岷王后面的靠山是朝廷。但是官有万兵,我有千山。关键时候,我几百里梅山苗岭,便是他们的坟场!”
“正是!”雷天啸和阳虎磨拳擦掌,仿佛明天就会开战一样。
“不过在开战之前,我们还有一件事情要先办:刺杀岷王!”所有人都睁大了双眼。
李再万解释道:“杀了朱膺鉟,一则可以报千窎田之仇,泄我苗中计之恨,恢复苗人信心;二则能够减轻刘知州的压力,刘知州兴许还有翻盘的机会;三则可以永绝后患,因为朱贼太阴险、太狡诈了,诡计多端,乃是我苗心腹大患;第四条最重要,朱贼鱼肉武冈已久,州民早就不堪忍受,如果我们杀了朱膺鉟,就能提振武冈州民的士气,从而打出我苗的威望,获取更多的人心,我苗就不再孤立,那就达成了未战而先夺其声的目的了!”
众人一听,果然很有道理,便急问下文:“李峒主思虑深远,看来已经成竹在胸,我等愿闻其详。”
于是,李再万缓缓地说出自己刺杀岷王的谋划来……
大家纷纷表示赞同,于是又商量了一些行动细节。最后李再万说:“此事关系重大,生死攸关。虽然岷王的密探已经被我们赶出了苗疆,但还是要严加保密,绝不能再让岷王得到消息!”
因为惨痛教训在前,众人深知厉害,于是就各自做准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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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过后,微露初挂。月色如水,艳洒苗岭。大地茶园寨的茶花盛开了,那花香飘过杉林,飘过竹海,飘过苗寨,痴了郁郁葱葱的绵绵山麓,醉了袅袅婷婷的翠竹悠情,美了如梦如幻的苗乡仙境……
夜的苗寨静悄悄。突然一条黑影闪出吊脚楼,几个燕翻就蹿过了几堵石垒隔墙,越过寨口,飞奔到一棵百年老杉下,很快将一个小包裹塞进了树洞……
突然耳边生风!他顿觉不妙,就势扑地,躲过两把刺过来的长剑。然后闪电一滚,脱出剑气,飞跃而起,挺一杆长枪大喝:“谁?”
“刘文修!”
“婷儿!”
黑衣人一听,打了个寒颤:冤家到了!却故作镇静地厉声责问道:“你们不是被逐出苗疆了吗?还敢自投罗网!”
婷儿冷笑道:“你以为我们会离开苗疆吗?我们在此等你多时了!”
黑衣人转身欲逃。但以婷儿的轻功,怎能让他逃掉?一对鸳鸯剑便缠了上去;刘文修身形一闪,往黑衣人身后一插,举剑便刺 ! 三人斗成一团。
这很可能就是杀母仇人,必须擒住他!刘文修和婷儿全力出击,奋不顾身!
见三剑如蛇,搏命而来,黑衣人肝胆俱裂 ! 他好不容易脱开剑气,急忙往寨子方向跑。突然看见又有一个人横着一把苗刀,拦住了去路。黑衣人大喜过望:“阿曼,快来帮忙,杀了这两个岷王的密探!”
阿曼应声而答:“好!”便走了过来。他突然飞快地点中黑衣人的颊车穴,并手起刀落,拍掉他手中的长枪。几乎同时,婷儿赶到,鸳鸯剑一递,便洞穿了黑衣人的大腿。黑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正在这时,寨子里一群苗人举着火把,跑出来围成一圈。黑衣人一看走来李再万,如同走来了希望,走来了生机,于是又来了劲:“李峒主,那两个岷王的奸细又回来了,快把他们抓起来!”
李再万笑了:“好!但我得先看看你是谁?”伸手将黑衣人的蒙面布扯了下来。
众人用火把一照,大吃一惊:“田知力?”
田知力忙喊:“李峒主,我是田知力!是我截住这两个奸细的!”
李再万哈哈大笑:“果然是你 ! 现在终于抓住你的狐狸尾巴了!”
这时,刘文修将田知力刚才塞进树洞里的那个小包裹取了出来,交给李再万。李再万从里面取出一封信来:“明晚子时,杨郁清火烧州城,李再万刺杀岷王。”
田知力眼珠一转:“李峒主,这包裹就是刘文修塞进树洞的……”
刘文修并不说话,只“哗”地一声撕开田知力的上衣。田知力的左胸上赫然出现一个深深的抓痕,正是在元宵之夜,武冈知州府遭到袭击时,被卫士长邓岐山用飞爪抓的!
这个真的是杀母仇人!刘文修顿时两眼喷火,用尽全力,将两个耳光狠抽在田知力脸上:“我要千刀万剐了你!”
“嘎嘎嘎嘎……”田知力见自己这回必死无疑,便吐掉半截血牙,突然冲刘文修恶笑起来:“不错,你娘那头老母猪,正是被本爷杀掉的,真的像杀猪一样!”
刘文修和婷儿气得发抖,一齐狠扑上去,乒乒乓乓,一顿毒揍。可是,田知力仍然怪笑不断。他伸出舌头,舔了舔从鼻孔里流下来的浊血,又骂起李再万来:“李贼 ! 你这头蠢驴!断肠崖的壮举,千窎田的妙计,全是本爷的杰作。杀得你们这些苗獠鬼哭狼嚎,抱头鼠窜!哈哈哈哈!”
阿曼飞起一刀背,猛地拍在田知力受伤的腿上。
田知力杀猪般嚎叫,喘息一阵,又头一昂,更冲阿曼狞笑起来:“小苗贼,你别狂 ! 你不是很喜欢那个藠妹吗?本爷已经抢先将她开了苞、尝了鲜,没想到吧?味道还真不错,嫩冒嫩冒的,舒服死我了!哦嗬嗬嗬……”一边说还一边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做享受状。
阿曼气疯了,狠狠一拳打在他的鼻梁上:“你这恶贼!你把藠妹怎样了?”田知力满脸血飚,却仍在嘎嘎怪笑不止。
“啊——”突然一声狂呼,一个女孩子闯了进来,执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猛扑上去,发疯一样往田知力身上乱捅乱戳,根本停不下来。顿时,田知力胸口黑血四溅,腹部黄污横流。眼见得田知力气断了,肉烂了,膛开了,肠流了,她仍不住手。
“每央?”众人吃了一惊。
“藠妹!”阿曼撕心裂肺地扑了上去。每央一把推开阿曼,站起身来。她满身沾血,一言不发地走到李再万跟前,跪了下去,泣不成声地叫了一声“爹”,嗑了三个响头,就站起来往外走。
“去哪里?我的女儿啊 !”李再万心痛如绞。他伸出手来,要去拉她。但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藠妹啊——”阿曼冲上前去,想捉住每央的手,却被她甩了个趔趄。刘文修挡在前面,正想说点什么,每央的匕首已经向自己飞了过来。刘文修一避,每央已经走到树林边。刘文修和阿曼还不死心,又冲了上去,想将每央扭回来。
突然大家眼前一花,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挡在每央与众人之间。眼看每央走入树林不见了,阿曼和刘文修大急,情急中挺起一剑一刀,就向拦路的老妪抹去。
老妪不慌不忙,一个闪身躲过。足尖一勾,手里就多了一根树枝。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招数,只听“咣当”两声,刘文修和阿曼的刀剑就掉落在地;又听“扑扑”几声,他俩的屁股上都重重地挨了抽打,一下子就被打趴在地。老妪一边狠抽,还一边教训他们:“这么好的女孩,你们不懂得珍惜,真该打!”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那老妪一个纵身,突然跃进树林中不见了。
每央被人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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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万坐在堂上唉声叹气,眼泪婆娑。他又是生气,又是愤怒,又是心疼!
气是生自己的:万恶的田知力潜伏苗疆这么久,自己竟然让他狠骗了一把,使他一次次诡计得逞,我苗损失惨重,真是瞎了老眼!怒是对岷王的:这老贼心狠手辣,诡计多端,玩弄自己于股掌之中,故意将事态一步步引入险境,看来自己必须拿出毕生本事,谨慎应对!心是疼女儿的:女儿出生不久,她娘就不在了,每央是他一汤一粟、一手一摸养大的,不但是他的掌上明珠,而且还是他心灵的依靠和寄托。将来在九泉之下,自己又如何向亡妻交待?
李再万越想越生气,越想越愤怒,越想越心疼……
这时刘文修和婷儿轻轻走过来了。
刘文修说:“晚辈的杀母之仇已报,但幕后凶手还在武冈城里。我与婷儿商量,一来担心父亲安危,二来想找机会杀了岷王。因此想向峒主告辞,返回州城……”
于是,李再万送给他们一些盘缠、两匹坐骑。刘文修和婷儿就告辞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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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当代著名作家肖仁福作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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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古来忠臣,谁个能有好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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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杀岷王奸细田知力后,刘文修和婷儿辞别李再万,骑马出了茶园寨,直奔武冈而去。落日时分,便到了诸葛城。
诸葛城位于巫水河畔。三国时蜀建兴三年(225),诸葛亮南征九溪十八峒时在此筑城,厉兵秣马,进剿“峒蛮”,七擒孟获。隋末至全唐时代,这里为武攸县(唐武德四年改为武冈县)的县治,历时400余年;直至宋初,武冈县治才从诸葛城搬迁到今武冈州城。
在巫水河畔大狮山顶上的凌云阁旁,刘文修和婷儿驻马眺望,不由得心潮起伏,感慨万千!(大狮山:今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儒林镇狮子山。)
东望百里之遥,是苗汉混居区域;西眺百里之疆,是神秘壮美的苗疆。巫水河滚滚涛涛,奔腾而来,就在两疆之间划出了一条地理界线。河水奔流到大狮山的百丈悬崖下,拍起巨浪,哗哗作响,似乎要为这个不平凡的年代,吟哦一曲历史的注脚……
夕阳西下,四周莽莽苍苍的群山,灿灿然披上了梦幻般的金辉,一铺千里,了无际涯。远处袅袅升腾的,是祥和安定的苗家炊烟;近处波心荡漾的,是穿梭如鲫的渡帆点点。可是,这片古老而美丽的疆域,不久之后,又将是怎样的一番情景?让人不敢去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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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狮山下巫水流,英雄诗史任吟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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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壮阔,个人渺小。刘文修已经看得清楚明白,目前苗疆里的危局,实际是藩王和土司在争权夺利,你死我活;而行政上代管五峒的州衙,则不但左右不了局势,自己反而还成了牺牲品。但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场纷争不管谁输谁赢,受苦受难的都是普通老百姓!现在战事一触即发,而自己根本就无能为力。
武冈之争无解。不知那皇帝深居庙堂,是否清楚这里的危情?
刘文修叹了一口气,便与婷儿策马下山,来到诸葛城里。他俩随意找了一家伙铺,要了一个房间,将马交予店家,便来到大厅里就食打尖。
说是大厅,其实只有七八张四方桌子,二三十条苗家长凳。食客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喝酒吃饭,气氛似乎并不热烈。
吃着吃着,婷儿暗暗踢了刘文修一下,向他使个眼色。刘文修顺势一瞄,果然看到不远处有一桌食客,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又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似乎在商量、谋划着什么;有两个人的衣襟下面,赫然露出了刀柄!
此处不宜久留!婷儿示意刘文修赶快吃完,两人就急忙离开大厅,上楼进入了房间。
卸下行囊,二人将房间侦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婷儿便喊店小二提来一木桶热水。两人洗罢脸,婷儿就搬出一个圆形的木盆,倒上水,试试水温,便招呼刘文修洗脚。
顿时,一股暖流涌上刘文修心头。想起婷儿千里而来,跟进苗峒,餐风宿露,吃尽苦头,只为暗中保护自己、帮助自己,其情也深深,其意也绵绵;我刘文修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一定不能亏负于这个美丽痴情的女孩儿。
刘文修笑道:“好婷儿!你为我付出这么多,而我从来没有为你做过什么。今晚就让我为你洗个脚吧!”
“这……让人看到不好……”没等婷儿说完,刘文修不由分说地将她按坐在凳子上,几下就扯掉了她的鞋袜,露出两只白亮亮、嫩通通的玉脚来!
刘文修顿时呆住了:原来这女孩子的脚这么美!天然便有好七分。婷儿幼来先离乡逃荒、后习武修文,并不曾裹过足,一双脚真乃玉藕天成,自然浑润,白璧无瑕。刘文修将这对玉足抱在怀里,又看又摸,又笑又呵,爱不释手;惹得婷儿咯咯咯地忍不住笑,足下又麻又痒,心里又酥又痴,眼角便悄悄地笑出幸福的泪水来……
突然楼下传来乒乒乓乓的桌凳相撞声、叮叮当当的刀剑碰击声、哼哼哈哈的厮打搏斗声。二人一惊,刘文修持剑就想往外冲,婷儿光着脚丫子奔过来,一把扯住他:“别去!我们只是借宿而已,回武冈要紧!先看看再说。”
刘文修想想有道理,便与婷儿站到窗口边,开了一条缝,向下面一看,原来是一大群苗兵正在围攻刚才鬼鬼祟祟的那一桌人。不久,那些人就招架不住,三四个受伤被捉,剩下两个冲出包围,往巫水河滩上逃去。苗兵们挥刀舞镋,紧追其后。
许久,外面的嘈杂声平息了。店家上得楼来,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告知众住客,刚才是苗兵查到了岷王的探子,在进行围捕呢!现在没事了,请大家放心。末了还特别叮嘱道,目前诸葛城不太平,请大家小心留意,关门闭窗,不要轻易出来……
婷儿关上门窗,上了闩,又拿出一些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丝丝线线、铃铃铛铛,在门口、窗边布置了一番,这才放心。
婷儿弄完一回头,突然发现她的文哥哥神色不对……她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了,忽然心跳加速,双颊泛潮,假意扭捏了一番,便半推半就地任由他将自己的丰腴香体拉进了怀里……
刘文修将全身酥软的女孩儿横抱起来,轻轻地放在床上。婷儿像一只温顺的小猫咪一样,仰面躺着不动,一对泛波的媚眼羞涩微闭,两片俊俏的脸颊越发红润,那半启半张的小嘴流露出羞人的饥渴,胸部急促地起伏着,心房“突突”直跳……当刘文修灼烫的嘴唇更进一步的时候,她全身触电般抖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哼了一声,突然一伸手,就紧紧地箍住了身上的男人……
自从亚当和夏娃偷食禁果、被赶出伊甸园后,人世间便有了天地阴阳,男欢女爱,鱼水情欢;但同时也惹动了孕育的艰辛、分娩的痛楚、生命的传承,更牵出许许多多爱恨情仇、生离死别的纷繁故事。
爱恋和情欲,是上帝给人类设下的圈套;这圈套里面饵藏着致命的诱惑,直教人们欲割难舍、前仆后继、飞蛾扑火……
第二天早上,刘文修和婷儿起得很晚。他们疲惫地吃过早点,结账牵马,离开诸葛城,又上了路。他们经茅坪,过西岩,正走在去往武冈的驿道上,只听到前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四五匹骏马疾驰而来。刘文修一眼认出为头的骑者,便大喊一声:“李再昊!”
“吁——”几匹骏马一齐扬蹄竖立,停了下来。在这个陌生的区域里,一心赶路的梅山壮士李再昊听得有人叫自己,感到很突然、很惊异:“咦,你不是在我大哥大堂里的那个……那个……”
刘文修一拱手:“李兄好眼力、好记性!小弟名叫刘文修,正是在李峒主那里见过李兄的雄姿。”
刘文修在李再万面前自称“晚辈”;而李再昊虽与李再万是兄弟,年龄却与刘文修相近,因而刘文修称他“李兄”,可笑他乱了辈分而不自觉。
“哦,原来是刘兄弟。你这是要去哪里?”
“小弟去武冈城里办点事。李兄的族谱修好了吗?”
“修好了。听说我大哥那里出了事,情况怎样?有没有危险?”
刘文修感到,这个李再昊听闻兄弟有难,就四百里疾驰赶了过来,还真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便说:“小弟昨日才从莫宜峒出来。李峒主那边铲除了内奸,苗疆里准备也很充分,暂时没有什么危险。”
“哦,那就好!刘兄弟请便,我们要赶路了,后会有期!”李再昊朝刘文修他们一拱手,便飞驰而去。
告别李再昊,刘文修和婷儿继续往武冈走,傍晚便到了另一个小集镇——邓元泰。突然身后有人喊:“刘公子!刘文修……”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衣衫褴缕的独臂人正朝自己跑过来。
刘文修大吃一惊:这不是州府卫士长邓岐山吗?一丝不祥袭上心来……
邓岐山先持一只破碗凑近刘文修装做讨钱的样子,左右看看无事,这才悄悄地说:“跟我来。”
刘文修和婷儿远远跟着,来到小镇旁边的一个空坪上。邓岐山靠了过来,立马就哭出声来:“刘公子,知州大人他……他……”
刘文修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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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公子,知州大人他…”)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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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清早,武冈知州刘逊正在为都事冯旺、城步巡检司巡检王淦等人在苗疆断肠崖遭到截杀一事而心焦,岷王朱膺鉟却连劝带推,要与他一起去游玩新宁崀山。邓岐山见了,只好骑马跟上。在去崀山的路上,与岷王同乘一辆马车的刘知州要向他禀告冯旺遭袭一事。但岷王似乎全然不感兴趣,说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掀不起什么大浪,先玩玩,回头再说。
岷王拖了刘逊在崀山上打猎、喝酒、游玩了两天,只字不提公事。原来说好不惊动新宁县衙的;但到了第二天下午,新宁县令却连滚带爬地赶到崀山。见过岷王后,就缠着刘逊要汇报公事、视察县衙。
岷王说:“刘知州就随他去吧!我才懒得听你们这些破事,本王累了,先走了。”就甩下刘逊和新宁县令,连夜骑马走了。
于是刘逊又在新宁县逗留了一天,直到第四天,他才返回了武冈州城。在新宁这几天,刘逊想了很多。像五峒苗疆这种朝廷力所不逮的土司“飞地”,目前全国还有很多。这种飞地,就像大明王朝的怪胎,又像吸附在水牛身上的牛虻,麻烦不断,矛盾不断,必须从体制上进行改革,以增强国家的统一性;而像岷王这样的藩王,必须扼制其力量发展,决不能让其贪欲膨胀,给大明王朝留下隐患……
决心一下,刘逊回到州衙就起草密奏,向皇上汇报苗疆情势,以及自己的看法和建议;并连日升堂处理这几天拖延下来的公务。没有不透风的墙。几天后,千窎田发生战斗的事终于传到刘逊的耳朵里。刘逊大吃一惊,赶忙请来武冈守备宋英,问道:“我去新宁这几天,州兵是否曾有调动?”
宋英回答:“并无调动,也没有私自离营的情况发生。”
刘逊听了,稍稍心安。但是又满腹狐疑:“这就怪了!那千窎田的事,却总不会是空穴来风吧?”
宋英或许是受到过岷王的暗嘱,吱唔道:“听说王府的兵士和庄丁在那边有过操练……”
晚上,刘逊在书房里焦躁不安。回想起这几天来的经过,他总是觉得有点蹊跷,有点怪异。正在这时,州府卫士长邓岐山走了进来……
邓岐山与城步巡检司巡检王淦一样,都是刘逊的老部下、老知己,多年的莫逆之交。刘逊在朝中任监察御史时,二人就与刘逊志趣相投,形影不离。弘治三年(1490),刘逊遭人陷害,被贬谪到澧州做判官。邓、王二人不离不弃,跟随刘逊南下,后来又一起来到了武冈。
这次,邓岐山随刘逊从新宁回来,就陆续嗅到点滴怪味,心中大疑。他买通岷王府的熟人,得知岷王从新宁连夜赶回来后,当晚就带着大批兵丁去千窎田设伏,并假传知州被擒的消息,诱得苗人前来劫囚,差点生擒了莫宜峒峒主李再万……
哎哟,原来真有这么一回事!
刘逊联想起一连串的怪事:元宵节苗人夜袭州府害死爱妻;断肠崖苗人截杀冯都事;这次又诱出苗人来救自己……刘逊不由得背心一麻,知道自己已经处于极度危险之中!
邓岐山急切地说道:“大人,这一环接一环的毒计,桩桩都是冲您而来呀!这几天,只怕岷王的密奏已经快到京城了!上次皇上就想办您,这次他还会放过您吗?大人要早做打算呀!”
刘逊沉默良久,缓缓说道:“难道还能向皇上道明缘由,或者直接进京面圣?皇上是信岷王还是信我?只怕还会罪加一等啊……”
“三十六计走为上。等圣旨一到,那就一切都晚了。大人啊,官场根本不是您这种人能呆的地方,还是保命要紧啊!”
“万万不可!自从科考进第的那一天起,我刘逊就生是朝廷的人,死是朝廷的鬼。更何况,只要一逃离此职,普天之下,哪里还有我刘逊的容身之地?如果逃进苗疆,那不更中朱膺鉟下怀了吗?”
邓岐山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就默默地退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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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刘逊早早穿戴整齐,上堂办公。该来的终究会来,他心里反而很平静。果然,正午时分,一个太监带着锦衣卫涌进了州衙,远远地就大喊:“刘逊接旨!”
刘逊稳稳起身,正正衣冠,走到衙堂中央,恭恭敬敬地跪下来:“微臣刘逊接旨!”只听那太监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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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湖广布政使司宝庆府武冈州知州刘逊私通叛苗,意图谋反,即革职查办。武冈军政事务暂由岷王朱膺鉟代理,并速速处理苗叛事务。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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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岁!万岁!万万岁!”刘逊接过圣旨,心如止水。他缓缓脱去官服折好,置于案上;再取下官帽,端端正正地放在官服之上。
太监又说:“皇上还有口谕:刘逊,念你为朝廷操心多年,虽无功劳,却有苦劳,特赐你御酒三杯。”一名锦衣卫立即托上一个盘子,内有毒酒三杯,递到刘逊面前。
原来孝宗皇帝朱祐樘接到岷王朱膺鉟的快报,大怒:刘逊这个叛臣贼子,你诬陷内监、藐视皇族也就算了,这次竟然还勾结叛苗,意图谋反,难道你就是那个“星象凶兆”?为防止朝中大吏、老臣再来纠缠,皇帝立即派太监和锦衣卫赶往武冈。想先杀了刘逊、掐灭了叛源后,一了百了,朝中大吏、老臣也就无话可说了……
“皇上啊,您要后悔的!”刘逊仰天长叹!想自己十年苦读、一朝及第,便满怀报国之心、益民之志,呕心沥血,死而后已。谁想到在这明朝的官场里,奸诈的,如鱼得水;忠诚的,不得善终。旁观的,指手划脚;做事的,一无是处。贪腐的,鸡犬升天;正直的,苦海无涯……别人是“三年穷知府、十万雪花银”;我刘逊却是“十年老公仆、三杯索命酒”啊!
“不要喝啊!”旁边突然闯出邓岐山,来夺毒酒。可是刘逊已经端起一杯毒酒,猛饮下咽……
“什么人啊?砍去一臂,逐出州衙。”太监的娘娘腔特别恶心。刘逊的尸体刚刚抬出州衙,邓岐山的血迹还没有清洗完毕,岷王朱膺鉟就悠悠然、稳当当地踱进了州衙,舒舒服服地坐到了知州的位置上,立即就调兵遣将起来……
他要抢占先机,不等李再万形成气候,就要扑灭苗疆的星星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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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邓岐山哭诉父亲已被毒死,刘文修肝肠寸断,哭晕在地!下武当,探双亲;入苗峒,觅仇人。遍尝千辛万苦,尽历凶危险恶。到如今,杀母之仇才报一半;一回头,父亲又惨遭毒手。此冤也,恰似资水长长到东海;此恨也,正如黔峰漫漫无绝期!
婷儿又悲伤又心疼,紧紧地将刘文修抱在怀里。她用手抚慰他,用脸摩挲他,用心贴紧他。只觉自己已然融化,与刘文修揉为一体,悲其所悲,恨其之恨,却不知如何才能为他分担……
许久许久,刘文修才苏醒过来:“不杀朱膺鉟,誓不为人!”
终于找到刘文修,报了信,邓岐山一身轻松:“刘公子,我要走了。朱膺鉟这老贼,是定然不会放过公子的,公子千万要小心……”
婷儿忙问:“邓大人要去哪里?”
邓岐山说:“天下之大,难容我身。如今我已经成了废人,只想返回故乡,种田养蚕,了此一生。”婷儿忙取出一些银两,塞进邓岐山的破布袋中,千恩万谢地送邓岐山走了。
这时集镇传来鼎沸的人马声。很多官兵从武冈那边涌来,往苗疆方向而去!州兵来得如此快速,而李再万还来不及布防,怎么办?
刘文修与婷儿大急!决不能让朱膺鉟阴谋得逞!他们决定不去武冈了,抢先返回苗峒报信!于是,他们抄小路又直奔苗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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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修与婷儿赶到通往苗疆的咽喉之地马鞍山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这时苗兵已经在这里布防。原来,扶城峒峒主杨郁清昨天收到一封飞箭传书,说“岷王尽调武冈兵马入峒剿苗”!
是什么人向自己示警呢?杨郁清认为,虽然不知道这封信是谁发出的,信里说的是真是假,但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于是他一面做迎战准备,一面驰报李再万,一面又派飞马往武冈方向打探,果然探得信报:武冈兵正滚滚而来!
李再万得报,便要杨郁清率领本峒和绥宁县赤水峒、大水峒的苗兵打头阵;而其他各峒兵力都赶往冒水井、边溪一线集结待命。
见苗人有备,刘文修放心了。婷儿说:“现在两军对阵,有我不多,无我不少;而且朱膺鉟处于大军的保护当中,很难接近……”于是二人就将马系在太和庵旁边的草地上,悄悄靠近战场,躲在柴草中。
州兵浩浩荡荡开了过来。见到苗兵人少,他们就舞刀挺枪,杀声震天而上!苗阵里,只见一位苗将黄麾一举,发一声喊,几排弓箭手轮番上前,如蝗般的箭矢飞射过去,这才压住了对方阵脚。
刘文修很纳闷,苗兵在山区作战,应该采用游击战、运动战、突袭战。大苗山里的这种战法,历朝历代都使官兵大吃其亏,十分头痛。但是现在这股苗兵用的却是阵地战法,兵对兵,将对将,这显然不应该是苗兵的战法。看看州兵,黑压压足有四五千人;而苗兵这边,不到千人。刘文修不禁又捏了一把汗。
其实,扶城峒一带的杨姓苗民,赫然就是宋代声名远播的“忠义杨家将”的后代。杨家先祖们曾经挥师抗辽,屡建奇功。杨文广之后沉寂了五代,又出了个杨再兴。杨再兴追随岳飞抗金,一杆枪让金军闻风丧胆。宋绍兴十年(1140),杨再兴单枪匹马冲入金兵大阵,如入无人之境,几乎活捉了金军统帅完颜宗弼。后来杨再兴竟然还血人血马,冲出重围!
杨再兴战死小商桥后,其子杨正心改名杨义隐逸于山野。杨姓后代一脉在湖广武冈扶城峒一带隐居下来,不理世事,便成了当地的杨姓苗人。现在,州兵来犯,搅乱了杨家后代的安宁。他们仗着先辈的英武之气、阵战之术、金枪之威,没把来犯的州兵放在眼里,公然列兵出迎。(注:关于“南方杨家将”之正史,可参阅湖南城步杨凯焱曹正城吴扬勋《城步杨家将文化研究》等史籍。)
骄横的王府亲兵和武冈州兵,平时看苗人都是些乌合之众。突然一阵如雨飞箭插落脚前,箭杆乱颤,呜呜怪响,顿时就吃了一惊。再看苗阵,士兵都横一色的藤盾、执一色的苗刀、弯一色的硬弓;苗将都骑一色的烈马、穿一色的藤甲、仗一色的金枪,阵法严谨,威风凛凛!便有人惊呼:“杨家将!”
果然,苗阵中有一面“杨”字帅旗迎风招展。一位体形魁梧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不错,我们正是杨家将!”
这汉子正是扶城峒峒主杨郁清 ! 官兵一阵骚乱。
“什么出息!几个苗蛮,就将你们吓成这样?”随着一声呵斥,州兵们自动让出一条通道来,一个留着山羊胡须的人,腰佩宝剑、身穿战甲,却又披了一件大氅,骑一匹高头大马走了出来。
“原来是王爷!”杨郁清在马上欠欠身,打个拱手。来人正是岷王朱膺鉟,杨郁清是认得的。
“既知本王到来,为何不下马弃枪,恭迎本王,还敢动箭?”岷王的山羊胡须翘了起来。
下马弃枪?杨郁清笑了。虽然杨家将隐姓埋名至今,但岷王弄得苗民妻离子散,背井离乡,而身处苗疆的杨家子孙也不能幸免。朱膺鉟这回带兵前来,分明是要霸我苗疆,灭我苗族啊!假如我杨家将束手就擒,五峒苗疆必将人心散尽,丧失斗志,岷王更会踩我苗如蝼蚁;何况,这个朱膺鉟凶狠狡诈,诡计多端,杨家将一旦放下武器,一定会血流成河;再说,杨家将曾经何等英雄,今天如果杨郁清卑躬屈膝,不战而降,如何面对列祖列宗?打定主意,杨郁清便不卑不亢地说:“请王爷令官军退回武冈,郁清必定亲启寨门,恭迎王爷……”
“放肆!官军进峒,只为清剿叛苗。难道你们杨家要与叛苗为伍,对抗朝廷吗?”朱膺鉟杀气毕露。
“那些庄田,本来就是世代苗民刀耕火种开垦出来的;那些房屋,也都是苗民一竹一木搭建起来的。现在苗民被逼得食无一粟,衣无一布,居无一室,已经走投无路……”
“哈哈哈哈!”朱膺鉟突然狂笑起来,粗暴地打断杨郁清的话,“难道你就没听说过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苗疆的一草一木、一兽一人,都是我们朱家的!”
面对如此霸道的岷王,杨郁清十分愤怒。于是毫不示弱,针锋相对:“朝廷应该爱民恤民。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身为王爷,这个道理难道你就不懂吗?”
岷王气得山羊胡子乱翘,一时口不积德,破口大骂:“杨家将是吧?忠肝义胆是吧?我看你们杨家都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金兵灭亡南宋时,你们杨家将在哪里?大明驱除元寇时,你们杨家将又在哪里?这是不忠。你们杨家的男人连个女人都打不过,被人家捉去倒插门,后来干脆做起了‘喇叭苗’,数典忘祖,丢人现眼,这是不孝。你们做元廷鹰犬也就罢了,临阵又叛元投靠张士诚,这是不仁。现在又杀我庄丁,夺我庄田,与盗贼有什么区别?这是不义!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我看你们杨家的老祖宗杨宗保,应该叫杨襁褓;你们的‘苗帅’杨完者,我看应该叫杨完蛋……”
这朱膺鉟出言恶毒,不但一笔抹销了杨家的世代功勋,而且将杨家的老祖宗骂了个遍。他骂了当年杨家将战死沙场几乎“绝种”,骂了杨宗保被穆桂英掳入穆柯寨的花烛洞房,骂了明初苗将沐英征戍贵州;骂了杨家将杨完者反叛元朝……
杨郁清十分看重杨家荣誉,顿时气得全身发抖!但气炸肝胆的何止杨郁清一人?说时迟,那时快,杨家将里早已冲出一个少年小将来,大喊:“辱我祖先者死!”一匹马,一杆枪,直向朱膺鉟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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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小将:“辱我祖先者死!”)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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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身边的武冈守备宋英持刀一挡,但朱膺鉟仍然猝不及防,被那杨家小将刺中臂膀,滚下马来。州兵蜂拥而上,围住杨家少年,叮叮当当一顿乱砍。那少年却全无惧色,一杆金枪勇不可挡。少年被宋英划了一刀,然后又多处受伤,血染藤甲。他却浑然不知,仍然所向披靡,活脱脱又一个杨再兴复现!
与此同时,这边杨郁清金枪一指,杨家将旋风一样杀过阵去。
杨家枪并非浪得虚名!多少年来,虽然身处苗乡,恍如隔世,但枪法却是代代相传。杨家子弟都闷着一股恶气,一心要给口出恶言的岷王和骄横跋扈的州兵一个惨痛教训。杨家枪所到之处,刀见刀飞,人见人仰,马见马翻。这些平日里狐假虎威、疏于操练的州兵,哪里见过这种阵势?杨家枪一到,个个魂飞魄散,抱头鼠窜。
岷王朱膺鉟见势不妙,便抽出宝剑,砍倒几名怯兵,大叫:“给我顶住!杨家才这么几个人,怕什么?今天我们要灭了杨家枪!”
州兵胆寒,又回过身来,怯怯向前。朱膺鉟总算稳住了阵脚。
州兵实在太多了!杨家将杀了一层又一层,州兵还是层层围了上来,杀不尽,斩不完。朱膺鉟在兵阵深处纵着马,上窜下跳,不停地大叫:“灭了杨家枪!灭了杨家枪!”
正杀得难解难分,突然两边山头上红麾一举,苗旗翻飞,喊声大作。无数滚木、巨石盖天而下,雷滚山倾。州兵尾队和两侧死伤累累。紧接着,山上冲下许多苗兵,箭矢如蝗;四面八方又涌来不少苗人,男女老少,锄头棍耙,蜂拥而至。
武冈兵人人胆丧!
原来,杨郁清不会让区区几百杨家儿郎去以身涉险,以卵击石,便预先在两侧的山头上埋下了伏兵;七里八乡的苗民很快得知消息,纷纷拿起随手武器,吆喝着,怪叫着,呼啸而来……
杨家将见援兵已到,士气更炽,愈战愈勇!杨郁清一眼瞥见朱膺鉟,顿时大喝一声:“朱贼哪里走!”便挺着一杆金枪,径直冲去!
朱膺鉟猛见一杆恶枪邪光闪来,大吃一惊,如见鬼魅!心一寒,胆已裂,顾不得许多,打马就跑;宋英紧随其后。
真是兵败如山倒!州兵望见岷王和守备爷一跑,更加无心恋战,潮水般溃退了……
一场恶战,真的是惊心动魄,鬼哭神惊!要不是被婷儿捉住了手,刘文修只怕早就朝岷王冲下去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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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配图源于网络,感谢原创!①“刘公子,知州大人他…”:《叫花子买办孟来财》剧照。②杨家小将:“辱我祖先者死!”:《忠烈杨家将》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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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肖殿群,男,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人,苗族。曾两度从教,两次入伍,两番从政,两回试商;山径文学社创始人之一,曾任社长、主编;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至2025年,著有长篇历史小说《先河》、《搏命梅山女》;编有《山径诗文集》、《山径诗文续集》、《肖殿群短文选》、《邵阳学院早期中文四教授诗文选》等多种诗文集及山径文友多部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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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