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记书法家赵天行先生
马延明
记得小时候，听长辈们讲，在我们村出过一个神童，过目不忘。后来，工作以后的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才得知这位神童叫赵洪勋，而且人们传说的他神乎其神，说他是国民党的高官，解放前被蒋介石带到到台湾去了。我和他六服上的一个弟弟赵洪青先生是好友，我从赵洪青先生的口中了解了他的家族和他的一些情况。上世纪的1987年，大陆和台湾打破两岸长期隔绝状态，赵鸿勋先生的长子赵恩厚到台湾去探亲，带回来他许多书法作品。大概是1990年春节，我在好友赵洪青先生的带领下，曾到他的长子赵恩厚家去欣赏过赵鸿勋的书法真迹，书法作品上的落款为赵天行，对其书法作品的风格印象很深。
一、幼年生活
赵天行，原名赵鸿（洪）勋，字天行，号道之，山东省济南市历城区东梁王三村人。据好友赵鸿青先生讲，他们家族从他曾祖往上推曾出过五代私塾先生，可见，赵天行先生出生于书香门第。赵天行先生在自述中讲道：
中华民国三年（1914年）一月三日，我出生在山东省济南市东郊区。我的家，是一个古老的大家庭。出生时，尚有曾祖父、曾祖母、三位祖父、三位祖母，父亲是长子，父母之外还有两个叔叔、四个姑姑。幼年所受的家庭教育，是孝亲、敬长、事事服从长辈教导。生长在这样的大家庭中，似乎全无自我的存在，幼年生活可以用懦弱、懒散、无知六字来形容，对社会人生完全不了解，一直到十三岁曾祖母去世之后，家中五年四次出丧，我才知道什么是艰难、什么是人生了。
二、学历简述
在我们历城区韩仓村有一位妇孺皆知的人物—李振唐。李振唐（1861—1947），字桐藩，号，鲍山左人，清末民初历城东北乡知名乡贤、私塾先生、书法家、尤以隶书闻名。与历城名士谢瀛震并称为“东北乡两位大先生”。他为优廪生，曾为充修《历城县志》采访员。
梁王三村有一人叫赵毓镇，据说，此人忠厚善良，学问又好，李振唐看中了此人，把女儿许配给了他，现在一直有流传李振唐钦点女婿之说。
赵毓镇就是赵天行先生的父亲，可见李振唐便是赵天行先生的外公了。在赵天行先生的自述中写道：
我从四岁起，自母亲（李振唐之女）口中学着唱唐诗，但只是顺口溜，不看书本不认识字，也不了解诗文内容，一直到七岁，才由叔父带领到祖父家塾中读书。幼年学业从《三字经》《千字文》读起，当时同班同学多半是叔叔辈，每天上午站在祖父身边听他讲《孟子》、讲《左传》、讲《资治通鉴》，因此当时虽读书不多，但对中国历史文化已约略有一些概念了。
民国十六年（1927）国民革命军北伐攻到济南，当年我十四岁，奉祖父之命与几位同学一起报考历城县立师范，本以为是陪考观光，想不到被录取。民国十九年（1930）毕业，考入省立高级师范，正遇到商务印书馆出版汉译世界名著丛书，同学们纷纷阅读，对西方文化政治经济多少获得一些概念。毕业后至北平考大学，未考取师范大学，遂进入中国大学国学系，于民国二十六年（1937）毕业。十年读书期间成绩平平，因为生性懒散，简爱读小说，对正课用功太少，经常勉强以六十分过关，实在不是好学生，更遑论学问学术了。
大学毕业后，因学验不足，没有找到适当的工作，经教授介绍到威海地方法院充任候补书记官。不到半年，山东被日军攻占，随同地方政府到鲁南山区打游击。第二年国家统一整编游击部队，改归第五战区管辖。以后六、七年随同部队调动，经历了鲁豫苏皖冀晋六个省的边区。民国三十四年（1945）日本受降，后奉命复员，接受专业训练；考入中央警官学校受训，民国三十七年毕业分发山东省政府工作。
民国三十八年（1949）六月随政府来台，奉派台湾省警务处服务。从民国二十七年到三十八年，经历了十二年动荡颠簸的生活，根本没有读书的机会，有时半年看不到报纸，长期荒废的结果，似乎已经和学术绝缘了。民国三十九年（1950）春天，和几位知己朋友相约参加高等考试，分头买书彼此交换，从此开始读书生活，民国四十年（1951）高考及格以后，我仍然保持每天读书一小时，写字一小时的习惯。四十余年，除了大病住院以外几乎没有间断过。然而因为个性懒散粗俗，四十年读书，并没有对某一种学科作专门研究。有时为了教书做准备苦读两三年，有时看到名家学人的一段话，对某一项问题引起兴趣穷追不舍。因此这些年的读书成果，是学无专长博而寡要，不能算是一个学者，只能叫做一个读者。
由以上的叙述可以看出，赵天行先生很小就受到了母亲的文化熏陶，受到了良好的家庭教育。
三、工作及婚姻
赵天行先生民国三十八年（1949）赴台后，参加公务员考试，以台湾省第一名的成绩被录用，加上曾在中国警察大学培训过的经历，被安排到台北市警察局工作，直到退休。
赵天行先生赴台湾前已在老家结婚，其夫人是一位普通的家庭妇女，育有二子，长子叫赵恩厚，早年曾在村里大队部干过会计，已经去世；小儿子叫赵恩铭，印象中曾在建安三工作过。赵天行先生到台湾后，与傅凤英女士再婚。傅凤英，1948年随在铁路工作的丈夫经青岛去台湾，到台湾后，不久丈夫去世，没有子女。
赵天行先生与傅凤英女士结婚后，生有四个女儿，一个儿子。女儿大都在台北、高雄工作。儿子一家在嘉义，儿子是一名教师。
四、习书经历
赵天行先生在《学习书法的经历》中自述：
五、研习书法所得
赵天行先生用一生的书法实践，总结了一些研习书法的感悟。他在自述中写道：
（一）中国文字和书法是相互关联同时发生的。因为中国文字本于象形，文字的形体和自然界的物体一致，永恒不变。六书的象形字是描绘物体形象，指事是以两个象形字表现事物的动态，会意字是以两个象形字表现人类意识，形声字是用象形字配合文字读音表示字义，转注和假借都是文字的配合变化方式，仍然是象形会意字的发展。中国的书法是从象形文字表现物体的形体笔画中出发，而发展形成的一种艺术。汉代蔡邕首创书法理论，一开始就说“书肇于自然”。说明书法与文字的目的相同，表现方法一致，都在于描绘物体的型态。
（二）书法艺术的本质。汉代蔡邕神授笔势文中，说明笔势的基本方法是“字体形式，若坐若行、若飞若动、若往若来、若卧若起、若愁若喜”，他从物的活动方式说到人身的动作、情感的发挥，目的是在提醒书家学习书法的要领，必须从书体的精神理性作内在的追求，把艺术家的心理内涵表现到笔端纸上，展现出妙造自然的神韵、生动活泼的笔势，如此方可表达作者于笔墨、字体、笔画之间；精神意识的交流互动，以进入书法本于自然的境地。
（三）激发人类内在的艺术本能。人类生来都具有爱好艺术的天性；喜欢用手或木杆画画的本能。幼稚园的小学生都能用蜡笔画出人像动物，并都能指明这是什么人、是在作什么事。外国人写字只注意笔画对不对，中国人写字不但要写的对，而且要写的端正。小学或初中学生都喜欢字写得好，甚且会自动自发与同学比赛，中国人讲求书法，就是甚于人类这种爱好艺术的天性而发展成功的。在中国社会上，一个人书法的好坏，对前途有很大的影响，对于文化术的发扬，也有推动鼓舞的力量。
（四）对人生个性的修养。晋代袁昂书评，以书比人说：“王右军书如谢家子弟，羊欣书如婢学夫人，施肩吾书如新亭伧夫，陶隐居书如吴兴小儿。”宋代苏东坡论书，以书比人，他说：“观其书，有以见其为人，吴观颜鲁公书，怀然若见其诮卢杞而叱希烈也。”两者都说明了一个人书法的形气神态，与本身的性情气质相同。在另一方面，长期练习书法，足以修养一个人的精神气质。日本人常说学过书法的孩子不会坏，中国也有许多教师家长，也认为曾经学写毛笔字的儿童都比较安静沉稳。因为中国文字结体方正、笔画均匀，长期磨炼，自然影响到心里个性。
（六）宣扬中华文化。中国书法，是全世界的一项特殊艺术。它对中华文化的推广普及具有最大的功效。在国内，从通都大邑到穷乡僻壤，任何住户家中都有书法作品存在。一般家庭门口都有对联或堂号牌匾，堂屋及客室中，多半都有古今名家写成的中堂对联条屏等作品悬挂。这些作品所写的，都是经典成语、名人诗词或有关道德修养的格言训词，把几千年中国传统的忠孝仁爱、礼义廉耻等德行准则、孔孟老庄的名言成语悬挂在墙壁上，伴随着日常生活，长期保留在人们的心灵深处；引领着思想行为。这种深入永恒的功效，是其它教育工具所不及的。欧美各国的图书馆、博物馆也都存有中国书法作品。其虽非以文化身份存在，但它的艺术价值，仍然为世界收藏家所珍视。这更是中华书法艺术的一大特色。
六、补记
赵天行先生由于在台湾政界任过职，可能是台湾那边封锁他们的任职信息，至今很难找到他任职时的相关资料，据其长子赵恩厚在世时讲他曾是台湾省的议员。本人曾从网络上查到过他2001年八十七岁时高义市文化馆为他办的一次书法展的信息。他的这次展览，台湾政界很重视，高义市代理市长陈丽贞曾以《腹有诗书气自华》为题撰文致贺，在文中称之为：“国学基础深厚，尤精文字学之研究......”
赵天行先生和我的老师耿彬先生是连襟。我的老师耿彬先生是著名的书法家，曾任山东省书协理事、济南市书协副主席。他和找赵天行先生多有书信来往，互有作品相赠，他们的感情深厚而真挚。赵天行先生送给耿彬先生夫妇的对联是：“鹊华山畔鹊华伴，济泺源头齐乐缘”，这副对联情深意切，巧妙地以“鹊华”暗喻故乡的山水，同时还以“扁鹊”“华佗”两位古代名医暗喻耿彬先生夫妇（耿彬先生夫妇都是学医的，且耿彬先生是一名出色的中医大夫）。耿彬先生送给赵天行先生的对联是：“鱼笺情绕明湖柳，犀管思摩阿里岩”。
“鱼笺”指书信用纸，多用于书信来往；“犀管”古代文房用具的雅称，在这里指赵天行先生文思敏捷，身份特殊，是对赵天行先生书法艺术的称赞。唐代王勃在《七夕賦》中以，“握犀管，展鱼笺”构建出文人雅集的典型场景，将犀管与鱼笺并置；“情绕”与“思摩（研究）”相对；明湖柳指大明湖的柳树，阿里岩指台湾阿里山的石头，明湖指赵天行先生的故乡，阿里指台湾的阿里山，赵天行先生的现居住地。可见，耿彬先生拟的此副对联是何等的工整，寓意是多么恰如其分啊！赵天行先生和耿彬先生的这两副嘉联在1984年，同时入选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举办的首届“海峡两岸书画展”，当时，中国科学院院士严济慈亲临现场并剪彩。耿彬先生夫妇应邀参加了开幕式，并与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刘艺先生合影留念。
2006年夏天，耿彬先生和师母傅照琴去台湾探亲，据师母讲，两人相见竟如久别重逢的老友，他们相互欣赏，共同探讨国学、深入交流书法艺术。耿彬先生和师母回大陆时，赵天行先生将自己所著的《历代书法名著撷要》《常用碑帖文字注解》《书法物理初探》《草书书法溯源》等书赠与耿彬先生，耿彬先生对赵天行先生的深厚学养和书法造诣非常敬佩。然而，这次相见竟成了永别，赵天行先生于2006年秋天辞世，享年92岁。
2025年中秋节前夕，我去看望我的老师邢增庆先生，在交谈中，我提到了赵天行先生，并打开手机让其看了赵天行先生的几幅书法作品照片，邢增庆先生评价道：“这个人不简单，学养深厚，作品水平很高，肯定有家学渊源......”。
另，赵天行先生在自述中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那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谈到他的外祖父李振唐对他的影响。据早些年我从网上查到的资料显示：“赵天行十一岁时入其外祖父李振唐所办的私塾学习，始习《三字经》《千字文》，后渐涉《论语》《孟子》。李振唐不重死记硬背，而强调“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常以身边事例讲解义理，使赵天行初识学问之真味与人格之担当。十三岁那年，曾祖母病逝，家中连遭变故，赵天行辍学帮持家务。”为什么我要说明这一点，因为我在同学赵洪程家里见到过李振唐的隶书真迹，赵天行先生的隶书与其及其相近。可见，李振唐先生对赵天行先生的影响是不容忽视的。
总之，赵天行先生是我们村走出的一位杰出的人物，无论是他的求学经历，还是工作阅历，特别是他在书法艺术上孜孜以求的精神以及他的观点、感受，对我们来说都是有很多启迪的。
注：中国大学是由孙中山、黄兴、宋教仁倡议，于民国二年（1912年）4月13日正式成立，租用北京前门内西城根原学堂为校址，宋教仁被推选为第一任校长。1930年，中国大学停办大学预科，改为中国大学附属中学；同年11月，学校改称中国学院。1949年，因其为民办学校而停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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