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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文以1980年的户县师范为背景,用质朴真挚的笔墨,回望一段清贫却滚烫的青春岁月。大通铺的烟火气、油印刊物《求索》里的理想、课堂上的秦腔余韵、球场与深夜烤玉米的同窗情谊,共同勾勒出一代师范生的成长剪影。故事虽属虚构,情怀却格外真实,既有时代印记,也饱含对故土、师友与青春岁月的深情回望。
骊歌未晚:户县师范往事(小说)
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文/惠锋
第一章:尘土飞扬的1980
1980年的秋天,关中平原的风里裹着麦秸和玉米杆燃烧的味道。
我背着一床打了补丁的棉被,手里提着一个装满干粮的网兜——那是母亲连夜烙的玉米面馍,硬得能敲响头——站在了户县师范学校的大门口。
校门是那种朴素的砖砌拱门,上面刷着白灰,写着黑体大字:“陕西省户县师范学校”。门口的老梧桐树下,停着几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
这就是我未来两年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我不再是那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家少年,我是“师范生”,是国家干部的预备役,是吃商品粮的人。
接待我的是个穿着深蓝中山装的中年人,脸膛黝黑,眉毛浓得像两撇毛笔字。他扫了一眼我的网兜,又看了看我脚上那双露出了脚趾的布鞋,眉头皱了一下,随即用一口地道的秦腔吼道:“愣着弄啥?还不快去报名!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周,教语文!”
这一嗓子,把我吼进了师范的大门,也吼进了我一辈子的记忆里。
第二章:大通铺与《求索》
宿舍是一间长条形的大瓦房,住着二十个男生。通铺是用木板搭的,中间没有隔断,晚上睡觉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磨牙声、梦话声,交织成一首混乱的交响曲。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旱烟、脚臭和廉价雪花膏的味道。但这并不妨碍我们谈论文学。
那是文学的黄金时代。食堂门口的黑板报前,总是围满了人。我们班的张歌平,一个来自周至农村、平时沉默寡言的男生,在那块黑板上发表了他的第一首诗《黄土的吟唱》。
那天晚上,张平成了英雄。大家围着他,让他再念一遍。他推了推那副用胶布缠着的眼镜,脸涨得通红,声音像蚊子哼,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我们心上:“我吃的是黑馍,/吐出的是血,/但我的根,/扎在这黄土地的最深处。”
李阳阳拍着床板大叫:“好!这才是爷们儿写的诗!歌平,你以后能成大气候!”
李阳阳是我们的班长,也是个狂热的文学青年。他床铺底下压着一摞《人民文学》和《收获》,那是他的命根子。他常说:“咱们虽然是中师,但志气不能短。咱们要办一份自己的刊物!”
于是,《求索》诞生了。
那是一本油印的小册子,封面是李广生用红蜡笔画的一团火焰。里面有诗歌、散文、小说,还有针对学校食堂饭菜质量的“檄文”。虽然印刷粗糙,纸张发黄,但在那个精神饥渴的年代,它是我们的圣经。
第三章:秦腔与球场上的少年
周老师的课,是没人敢睡觉的。
他讲古诗词,不像别的老师那样照本宣科。讲到激昂处,他会把课本一合,在讲台上走两个圆场,突然亮开嗓子吼一声秦腔:“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
那声音如裂帛,如洪钟,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底下的学生有的捂耳朵,有的拼命鼓掌。
“这就叫气势!”周老师抹了一把汗,指着我们,“你们以后当了老师,讲课就得这样!要把魂儿勾住!”
但我们最放松的时候,是在操场上。
那是煤渣铺成的球场,摔倒了会蹭破皮,但我们不在乎。每到下午课外活动,球场就被占满了。
李阳阳是绝对的核心,他打后卫,断球狠,传球准,还有一脚远投。万生民是前锋,弹跳力惊人,能摸到篮板上沿。韩良是个大块头,专门负责抢篮板和挡拆,像一辆重型坦克。
我和张平则是场边的“啦啦队”兼后勤。张平负责看衣服和书包,我负责去小卖部买那种一毛钱一根的冰棍,或者用茶缸子端来凉白开。
有一次,李阳阳在比赛中被对方撞倒,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皮,鲜血直流。但他爬起来,把裤管一挽,咬着牙打完了全场。赛后,我们几个把他抬回宿舍,高媛——那个文静的语文课代表,偷偷送来了红药水和纱布。
那一刻,我看见李阳阳这个铁打的汉子,脸红得像关公。
第四章:饥饿是最好的调料
八十年代初,国家刚开始好转,但我们依然饿。
师范生每个月有32斤粮票,对于正在长身体的半大小子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每到月底,大家都开始“勒紧裤腰带”。
那时候,家在县城的同学最让人羡慕。王华辉家在县城,偶尔会带来一罐头瓶油泼辣子。那红红的辣子油拌在白面条里,能让人连吃三大碗,吃得满头大汗,浑身通透。
最难忘的是张平带来的烤玉米。
那是个周末,他从家里背来了一布袋嫩玉米。晚上熄灯后,我们在宿舍走廊的尽头,用几块砖头搭了个简易灶,偷偷地烤。
烟雾缭绕中,玉米的焦香味飘满了整层楼。别的宿舍的人闻着味儿都来了,大家也不说话,围成一圈,眼巴巴地看着。
玉米熟了,张平把最大的一个掰给我,又掰给李广生,最后自己手里只剩下一个最小的。
“香不?”他问,牙齿上还沾着黑灰。“香!”我们齐声说,嘴里塞满了玉米,烫得直哈气。
那种香,不是现在的烧烤摊能比的。那是青春的味道,是友谊的味道,是那个清贫年代特有的甘甜。
还有一次,我实在饿得受不了,半夜偷偷溜到食堂后面的菜地里,挖了几个红萝卜。还没来得及跑,就被看菜园的老头抓住了。
本来以为要挨处分,结果那老头看我是个学生,叹了口气说:“娃呀,饿了就说一声,别糟践东西。拿去洗了吃吧。”
那几个生红萝卜,脆生生的,甜丝丝的,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第五章:那个叫高媛的女孩
高媛是我们班最漂亮的女孩。她不像杨燕那样张扬,也不像别的女生那样爱八卦。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或者织着永远织不完的毛衣。
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清澈得像秦岭山涧里的水。
我喜欢她,这在宿舍里是公开的秘密。李阳阳怂恿我去表白:“喜欢就上!扭扭捏捏不像个男人!写首诗,或者送本书!”
我写了一首诗,改了十几遍,抄在信纸上,却始终不敢递给她。
那是学校组织去秦岭深山“拉练”的日子。我们要背着行李徒步五十里。
万米越野的时候,天降大雨。泥泞的山路像抹了油,大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高媛体力弱,渐渐落在了后面。
我故意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我帮你背包吧。”我鼓起勇气说。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显得格外柔弱。她犹豫了一下,把那个绣着小花的书包递给了我。
那只包很轻,但我觉得像背着一座山。
我们在雨中走着,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雨声。
突然,她轻声说:“你写的《求索》上的小说,我看了。”
我的心猛地跳到了嗓子眼:“啊?写得……不好吧?”
“挺好的。”她笑了,那笑容在灰暗的雨雾中像一朵盛开的白莲,“特别是结尾那句,‘虽然我们一无所有,但我们拥有整个夜晚’,很美。”
那一刻,我觉得雨停了,世界都亮了。
第六章:告别与成长的阵痛
时间过得太快了。两年的师范生活,像一场绚烂的梦,眼看就要醒了。
毕业分配的消息传来,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那是“哪里来哪里去”的原则,也意味着我们要回到各自的乡镇,去当一名乡村教师。
李阳阳因为成绩优异,又是学生会主席,有机会留在县城。但他却主动申请去了最艰苦的秦岭深处。他说:“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我要去最需要我的地方。”
张平毫无悬念地回了家乡周至。(他说他要在那里办一所像样的小学,让村里的娃都能读上书。)这个理想没有实现,
最后他却无可奈何的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我被分到了一个离家不远的小镇中学。
离别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我们在操场上坐了一夜。
没有酒,只有几瓶从小卖部买来的汽水。大家轮流传着喝,谁也不嫌谁脏。
杨燕哭了,她的《带刺的玫瑰》还没写完,但她知道,青春已经散场了。毛用和那个大块头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万生民一直沉默,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李广生站起来,对着空旷的操场大喊:“户县师范!八二级一班!我们会回来的!”
回声在夜空中飘荡,久久不散。
第七章:绿皮火车与未来的路
离校那天,没有仪式,只有一辆解放牌大卡车。
我们把行李扔上车,然后爬上去。车斗里挤满了人和箱子。
周老师站在车下,手里夹着那根教鞭。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们每一个人一眼。那眼神里,有严厉,有不舍,更有期许。
车开动了。
“周老师,再见!”我们拼命挥手。“再见!好好教书!别给我丢人!”周老师的声音在风中有些破碎。
我看见他转过身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那个像铁打的汉子,那个用秦腔吼我们的周老师,哭了。
卡车驶出校门,拐过那棵老梧桐树。我回头望去,那扇刷着白灰的拱门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尘土中。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的学生时代结束了。
我不再是那个可以任性、可以做梦的少年了。我将是一名老师,我要对几十个孩子的未来负责。我的肩上,将挑起沉甸甸的重担。
但我并不害怕。
因为我的行囊里,装着张歌平的诗,装着李广生的豪情,装着周老师的秦腔,装着那两年饥饿却丰盈的岁月。
卡车在关中平原的公路上飞驰,扬起漫天的黄土。
前面的路很长,很远,也很难。但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第八章:煤油灯下的夜话与玉米馍的余温
如果说白天的师范学校是喧嚣的、热烈的,那么夜晚的宿舍则是私密的、深沉的。
那时候学校为了省电,晚上十点准时拉闸断电。整个校园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和我们宿舍里星星点点的煤油灯光。
我和张平、李阳阳挤在一张通铺上。为了不影响别人,我们把头蒙在被子里,或者用几本书挡着那豆大的火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煤油味,混合着脚丫子的酸臭味和廉价雪花膏的香味,但这就是青春的味道。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我们谈论的不再仅仅是风花雪月,更多的是对未来的焦虑与渴望。
“毕业了,我肯定是要回周至的,也许会去最偏远的乡下。”张平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有些迷茫。他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几个弟妹,他必须早点工作养家。
李阳阳把手里的《中国青年》杂志卷成一个筒,敲着床头:“回去就回去!越是艰苦的地方,越能磨炼人。你看路遥写的《人生》,高加林不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吗?只要笔杆子硬,在哪都能杀出一条血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铁锤一样砸在木板上,咚咚作响。
我则在一旁默默地写着日记。我在想,我会被分到哪里?是像周老师那样站在讲台上挥洒秦腔,还是去一个只有几个学生的复式班?
那时候的饥饿感是真实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粮票总是不够用。每到月底,我们就开始“蹭饭”。户县的同学家里偶尔会带来一些锅盔、辣子酱,周至的同学会带来自家晒的红薯干。大家围在一起,你掰一块我的锅盔,我塞一嘴你的红薯干,那种分享的快乐,比现在吃山珍海味都香。
记得有一次,我实在饿得慌,张平把他那份菜票分了一半给我,自己连着吃了两天咸菜就开水。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几天正因为低血糖在打球时晕过一次,但他从未提起。
第九章:冬日里的“燎”与雪
关中的冬天,冷得彻骨。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宿舍里没有暖气,只有一个小小的炉子,还得自己生。每天早上,天还没亮,我们就得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去跑早操。那是最痛苦的时刻,哨声一响,整个校园都是哀嚎声。
但也有快乐的时刻。下了晚自习,大家不愿意立刻回冰冷的宿舍,就围在炉子边“燎”(烤火)。男生们把馒头串在铁丝上,放在炉盖上烤,烤得焦黄焦黄的,外皮脆得掉渣,里面软乎乎的,再抹上一点辣子面,那叫一个“美”!
女生们则在旁边织毛衣、纳鞋底。高媛有时候也会过来,她不说话,就静静地坐在那儿织围巾。火光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像个熟透的苹果。我常常假装看书,余光却总是忍不住飘向她。
那一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是关中少见的大雪。雪花大得像鹅毛,一夜之间把整个户县师范变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
我们疯了一样冲出教室,在操场上打雪仗。平时严肃的周老师,竟然也背着手站在走廊上看我们闹,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毛用和那个大块头,被我们几个小个子合伙用雪球埋了起来。万生民想投篮,结果手冻僵了,球砸在篮筐上弹回来,正好砸在韩玉良的脑门上,起了一个大包。大家笑得前仰后合,笑声震落了树梢的积雪。
张平没有参与打闹,他站在雪地里,看着苍茫的天空,突然大声朗诵起毛主席的词:“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回荡,带着一种少年特有的豪情与孤独。那一刻,我觉得他不再是那个穿着破球鞋的农村娃,而是一个诗人。
第十章:最后的一堂课与周老师的眼泪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越想抓紧,流失得越快。转眼,就到了毕业前夕。
最后一堂课是周老师的古代文学。教室里出奇的安静,连平时最调皮的王华辉都坐得笔直。
周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没拿课本,也没拿那根让人胆寒的教鞭。他穿了一件崭新的深蓝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我分明看到,他的鬓角又多了几缕白发。
他站在讲台上,扫视着我们,目光依然像激光一样,但这次,那光束里不再是严厉,而是慈爱和不舍。
“同学们,”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这是我给你们上的最后一课。以后,你们就是老师了。记住,当老师的,心要正,眼要明。别误人子弟!”
他顿了顿,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大字:“学高为师”。
“这两年,我骂过你们,甚至用秦腔吼过你们。但我不后悔。玉不琢,不成器。你们是璞玉,不敲打,成不了器。”
说到这里,这个平日里像铁打的汉子,眼圈突然红了。他转过身去,假装擦黑板,肩膀微微抽动。
教室里静悄悄的,我听到了后排女生吸鼻子的声音。杨燕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那支钢笔,那是她写《带刺的玫瑰》的笔。
“李阳阳!”周老师突然点名。
“到!”李阳阳猛地站起来,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颤抖。
“你的议论文,气势有了,但要注意细腻。以后当了老师,别总板着脸,要学会笑。”
“张平!”
“到。”张平站起来,扶了扶眼镜。
“你的散文,情真意切,但有时候太悲。生活是苦,但也得甜着过。别总愁眉苦脸的。”
最后,他看向我:“你,小说写得花哨,但别忘了扎根泥土。文学不是空中楼阁,是地里的庄稼。”
下课铃响了。这一次,没有人像往常一样冲出教室。大家都坐着,看着周老师收拾教案。
周老师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用那口地道的秦腔吼了一句:“常回来看看!这达永远是你们的家!”
那一嗓子,把全班女生都唱哭了。
第十一章:离别的站台
离校的那天,是个阴天。
学校门口停着几辆大卡车,那是送我们去车站的。行李堆得像小山一样,那是我们两年的全部家当——几箱书,一网兜脸盆暖水壶,还有那床打了补丁的被褥。
操场边,来送行的低年级同学挤成一团。高媛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那是送我的留言册。
我走过去,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只说出一句:“保重。”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把笔记本塞给我,小声说:“别忘了给《求索》投稿,别忘了……我们。”
我点点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转身爬上了卡车。
卡车发动了,尘土飞扬。我看见张歌平在下面追着车跑,李广生站在车下,向着我们敬礼。周老师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背着手,像一尊雕塑。
到了火车站,人山人海。那是绿皮火车的时代,车厢里挤满了人,连过道都塞满了行李和人。空气里混合着汗味、烟味和泡面的味道。
我们几个挤在一个角落里,谁也不说话。
“以后见面就难了。”万生民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低声说。
“只要都在周户两地,总能见到的。”韩玉良故作轻松地说。
火车一声长鸣,喷出一股黑烟,缓缓驶出了户县站。我看着窗外,那片承载了我们两年青春的土地渐渐远去。那个尘土飞扬的操场、那个挂着《求索》的教室、那个有着煤油味的宿舍,都在视线中模糊了。
第十二章:回望与永恒
毕业后的日子,正如周老师所说,我们各自散落在周至和户县的各个角落。
我被分到了一个离家不远的乡村中学。那里的条件比师范差远了,只有两排破瓦房,冬天要自己生炉子,还要自己种菜。
刚开始的日子很苦,晚上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校园里批改作业,常常感到孤独。这时候,我就会拿出张歌平的信,或者翻看高媛送的留言册。
张平真的去了最偏远的山区,他在信里说,那里的山很高,水很清,他依然在写诗,依然在教书。
李阳阳进了县城的重点中学,他混得风生水起,很快就当上了教导主任,但他信里说,还是怀念师范时候的穷日子,怀念大家分吃一个锅盔的日子。
万生民、王华辉他们,有的继续打球,有的做了生意,有的像我一样,在讲台上站了一辈子。
那个年代的师范生,就像蒲公英的种子,被风一吹,就落在了关中平原的黄土地上,生根发芽。我们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没有腰缠万贯的财富,但我们撑起了那个年代基础教育的脊梁。
几十年过去了。
现在的户县师范早已不存在了,原址上盖起了高楼大厦,变成了繁华的商业区。当年的煤渣球场变成了塑胶跑道,当年的平房教室变成了智能化的教学楼。
周老师是不是作古,我们不知道。不过,后来听说他临终前还在念叨我们的名字。高媛嫁到了外地,听说过得很幸福,只是再也没见过。杨燕后来成了作家,真的出版了诗集,里面依然有带刺的玫瑰。
前几年,我们班搞了一次聚会。
在一家酒店的包厢里,坐着一群发福的、谢顶的、满脸皱纹的中年人。大家推杯换盏,谈论着房子、车子、孙子。
突然,有人提议唱一首当年的歌。
“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
当这首熟悉的旋律响起时,所有人都安静了。唱着唱着,有人开始抹眼泪,有人开始哽咽。
在那一刻,岁月的沧桑褪去了。我们仿佛又回到了1980年的秋天,回到了尚村中学门口的老梧桐树下,回到了那个尘土飞扬却又光芒万丈的户县师范。
我看见了那个穿着蓝布中山装的少年张平,看见了那个意气风发的班长李阳阳,看见了那个在球场上奔跑的自己,看见了那个站在讲台上用秦腔吼我们的周老师。
那是我们的黄金时代。那是一段虽然清贫,却拥有整个世界的日子。那是户县师范,留给我们最珍贵的,永远的乡愁。
(全文完)
惠锋,男,61年生人。大学文化,退休教师。周至人,西安市作协会员。周至县作协理事。业余喜欢写作。著有长篇小说《关中烽火》,中唐三部曲《玉真公主》《玉环传奇》《大楼观》等。散文百篇。网名关中剑客,笔名秦风,大唐雄风,渭风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