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强势”
作者/黄新景
村头临街的那户土坯房里,住着陶老汉和张婆婆。陶老汉性子绵软得像块揉透的面团,张婆婆却恰恰相反,性子烈得似泼出去的滚油,嗓门亮得能穿透三里地,十里八乡提起她的“强势”,没人不摇头咋舌。
那年头,村路还没硬化,刚过一场连阴雨,张婆婆家门口的土路被泡得稀烂,一脚踩下去,泥能没过脚踝。这天晌午,一阵马蹄声踏破村中的宁静,一个外乡汉子赶着装满西瓜的马车,想往西去寻个热闹的集市,可走到这泥泞路段,车轮陷在泥里直打空转,根本挪不动步。汉子盘算着在门口调个头返程,车把还没扳过来,张婆婆就攥着围裙从屋里冲了出来。
“你给俺站住!”她叉着腰站在马车前,嗓门像敲锣,“看看把俺家门口攉成啥德行!这路都让你碾得没个模样了,今天没个说法,你别想走!”
汉子也来了气,甩了甩鞭子:“这大路是公家的,又不是你家炕头,俺想咋走就咋走,你管得也太宽了!”
“公家的路就能随便糟践?”张婆婆往前凑了两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汉子脸上,“想碾坏了一拍屁股走人?没门!要走就得赔钱,不赔别想挪窝!”
“你这是明着讹人啊!不讲理了还?”汉子气得脸通红,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引来不少村民围观。
这时,张婆婆的儿子闻声从里屋出来,眉头拧成个疙瘩。他几步上前,厉声呵止:“娘!这路本来就是供人走的,人家又没做错啥,你瞎搅和啥!”说着,硬是把还想争辩的张婆婆往院子里推,“回屋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转头,他又对着卖瓜人拱了拱手,语气缓和下来:“大哥,实在对不住,我娘年纪大了,糊涂了,你赶紧赶路吧,没事的。”
卖瓜人余怒未消,狠狠瞪了张婆婆一眼,嘟囔着:“谁还能把自己关在屋里一辈子?总有出门求人的时候!”说罢,赶着马车小心翼翼地调了头,慢慢驶离了这片泥泞。
没过多久,又一桩事闹了起来。一个木匠背着工具箱,骑着自行车来村里揽活,路过张婆婆家门口时,没敢下车——院里院外跑着十几只黄绒绒的小鸡仔,叽叽喳喳地在路中间乱窜。木匠生怕压着小鸡,心里一慌,车把顿时晃得厉害。偏是越怕啥越来啥,“咔嚓”一声,一只小鸡仔没躲开,被车轮碾在了底下。
张婆婆听见动静,像阵风似的冲了出来,一把死死攥住木匠的车把,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你不能走!压死了俺的鸡,必须赔钱!”
木匠急着去赴约,连忙解释:“大嫂,你先松手,我肯定赔你,耽误了活计可就麻烦了!”
“不行!你跑了咋办?”张婆婆死活不撒手,“必须把你这工具箱押在这儿,啥时候赔了钱,啥时候再拿东西!”
“俺就是邻村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还能赖你这点钱?”木匠急得额头冒汗,“俺多赔你两只鸡的钱还不中吗?你就让俺先走!”
“钱俺不要!”张婆婆梗着脖子,态度强硬得像块铁板,“俺就要一只一模一样的小鸡仔,毛色、个头都得不差分毫!少一根绒毛都不行!”
木匠被她缠得没法,深知这老太太的脾性,争辩也是白费口舌。没办法,只好把工具箱卸下来当抵押,骑着自行车急匆匆跑到邻村的亲戚家,好说歹说才借到一只毛色相近的小鸡仔,又颠颠地送回来。围观的村民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解,这场风波才算勉强平息。
张婆婆的“强势”,还不止于此。有回,一个挑着杂货担子的货郎来到村头叫卖,针头线脑、梳子发卡摆了一地,引来不少妇女围着挑选。忙乱之中,货郎清点货物时发现少了三把桃木梳,连着问了几遍,没人应声。他心里窝着火,正要开口说些难听的,一直坐在旁边石头上梳头的张婆婆突然站了起来。
她一把扯散自己的头发,披头散发的模样像疯了一般,尖着嗓子怪叫一声:“俺叫你冤枉好人!”说着,就朝着货郎猛冲过去。货郎吓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俺的娘哎!”,挑起担子转身就跑,慌得连掉在地上的几个线轴都顾不上捡。一直跑到村西头的老槐树下,碰见个熟人,才敢停下来喘气,脸色惨白地嘟囔:“太吓人了,这老太太真厉害啊!”
那人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亏你跑得快!要不然,她能缠得你三天三夜不得安宁,最后指不定还得让你赔她‘受惊费’,到时候你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货郎听得浑身发颤,暗自庆幸自己躲过了一劫。
那会儿还是生产队时期,有户村民家的牲口病死了,队长帮忙把牲口肉分给大家。陶老汉下地干活去晚了,鲜美的肉都被分光了,队长看他可怜,把没人要的驴鞭塞给了他,一分钱没要。陶老汉觉得捡了个便宜,兴冲冲地回了家,顺手把驴鞭挂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又扛着锄头下地去了。
张婆婆从娘家回来,一进院子就瞥见了那挂在树上的东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叉着腰站在院子中央,指着槐树就骂开了,脏话粗话像连珠炮似的往外喷,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她明着没说谁,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摆着是怀疑邻居故意恶心她。骂了足足半个时辰,嗓子都哑了,才悻悻地回屋,弄得左右邻居心里都不是滋味,却没人敢出来辩解——谁都怕沾上个“惹不起”的麻烦。
还有一次,陶老汉天天用的扬场锨不见了,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张婆婆一口咬定是邻居偷了,搬着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指名道姓地指桑骂槐,那些恶毒刺耳的话,顺着风飘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结果没过两天,陶老汉在柴火垛顶上找到了那把锨——原来是张婆婆的闺女拿锨去扒柴火垛里的鸡蛋,用完随手扔在了上面,忘了拿下来。这下,那些骂人的脏话,算是原封不动地骂回了自己头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婆婆的年纪越来越大,可那火爆脾气却一点没消减,反倒愈发变本加厉。芝麻大的一点小事,都能让她像火山喷发似的闹上半天,左邻右舍都躲着她走,就连陶老汉,也常常被她骂得大气不敢出。
后来,陶老汉积劳成疾,在一个寒风刺骨的冬日,悄无声息地走了。剩下张婆婆一个人过日子,年老体衰,可遇事爱“炸毛”的坏脾气依旧没改。好景不长,她被查出得了癌症,病情发展得飞快,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弱。可她的求生意识却异常强烈,不管是医院的化疗,还是乡下的偏方,甚至是十里八乡的庙宇,只要听说能治病,她说啥都要去试试。
孩子们看着她遭罪,心疼又无奈,想听从医生的建议,选择保守治疗,免得最后人财两空。可张婆婆又不干了,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拉着孩子们的手哭骂:“我还没活够呢!你们是不是就盼着我早点死,好省心啊!”她死活不愿意出院,缠着医生要各种治疗方案,哪怕医生说希望渺茫,她也不肯放弃。
弥留之际,张婆婆的意识已经模糊,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念叨着“我不想死”。家属见状,连忙找车把她带回了老家。车刚停在村口,她就头一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出殡那天,左邻右舍都来帮忙,私下里议论着:“张婆婆要强了一辈子,啥事儿都得占上风,可到头来,还是在死亡面前败下了阵来。这一回,她想强势,也强势不起来了。”
风吹过村头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着人们的叹息。那户临街的土坯房,从此没了往日的争吵声,只剩下一片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