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树影庭前父爱长
——写在第48个植树节并致儿子生日
赵志超

父与子(在韶山)
时维丙午,仲春初深。湘中大地,涟水汤汤,岸柳垂丝,草木皆含新生之意。3月12日,这一日载着双重涵义:既是我国第48个植树节,承续着造林护绿、泽被后世的家国初心;亦是儿子三十八载生辰,镌刻着风雨兼程、薪火相传的父子情深。
日历上的两个坐标,恰如时光的经纬,悄然交织。38年前,新生命呱呱坠地,与春草同生;38年后,绿树葱茏,春色满园。古人云:“种树者,必培其根;种德者,必养其心。”植树与育儿,从来都是同一道关乎生命与成长的命题,皆需以心血为壤,以耐心为雨,以坚守为光,历经寒暑,终成栋梁。
今值播绿之时,念及儿子生辰,重读古今咏儿、示儿诗,只觉墨香间藏尽父亲的心事——有愤懑后的温情,有家国的赤诚,有烟火的质朴,更有岁月的守望。这跨越千年的文字,如涟水长流,缓缓淌过人心,让我读懂育儿、教儿、望儿背后,那一份深沉而细腻的父爱。
一、洗儿寄慨:诗中藏着愤懑和祈愿

苏 轼
北宋元丰六年(1083),黄州。长江水日夜奔流,拍打着崖岸,也拍打着一位文人的仕途与心。48岁的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才华横溢,名满天下,诗词书画无一不精,却因刚直不阿、直言敢谏,深陷“乌台诗案”风波,仕途跌入谷底,被贬谪于蛮荒之地。
困顿之中,侍妾朝云诞下幼子。按古俗,新生儿满月行“洗儿礼”,以洁身祈福,以喜乐迎生。苏东坡轻抚襁褓中婴孩的软嫩肌肤,看他眉眼间的灵动,半生的颠沛、仕途的磋磨、人心的冷暖,瞬间涌上心头。他挥毫落墨,写下《洗儿》一诗:
人皆有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
惟愿儿孙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初读此诗,易觉其愤世嫉俗,似对世道不公的控诉。细品之下,方知字里行间,是历经沧桑后的温柔,是父亲对儿女最朴素的爱,也是最虔诚的祈愿。
苏轼并非厌弃“聪明”。他一生饱读诗书,深谙智慧之可贵,更以才情冠绝当世。他所痛惜的,是那个是非颠倒、良莠不分的时代:因聪明与刚直,自己半生漂泊,屡遭陷害;而那些不学无术、阿谀奉承之辈,却凭投机取巧,平步青云,身居高位而无虞。所谓“被聪明误一生”,是对自身际遇的慨叹,更是对不公世道的无奈与控诉。
而“惟愿儿孙愚且鲁”,绝非真希望子孙平庸与庸俗。这是一位饱经风霜的父亲,向命运低头的片刻,却也是向儿女袒露真心的瞬间。在他看来,世间最珍贵的,不是功名利禄的显赫,而是平安顺遂、安闲度日;不是万众瞩目的荣光,而是无灾无难的安康。他愿儿子褪去锋芒,保全本心,在风雨岁月寻得一份安稳,不必如自己一般怀才不遇,不必如自己一般遍体鳞伤。
这是一种看似“退一步”的父爱,实则是世间最高级的祝愿。于今时而言,虽无古代宦海的险恶,却仍有人生路上的坎坷、职场之中的挑战、生活里的琐碎纷扰。苏东坡的这份期许,穿越千年,依旧掷地有声:不求儿女出人头地、声名显赫,只求他们安身立命、心无挂碍;不求他们腰缠万贯、位高权重,只求他们体健心安、诸事顺遂。
这份温柔,藏在洗儿礼的烟火里,藏在古诗的笔墨间,更藏在每一位父亲对儿女最质朴的牵挂中。
二、家风传承:诗礼传家融于家国根本
如果说苏轼的父爱,是愤懑裹挟下的温柔守护,那么南宋爱国诗人陆游的父爱,则满含家国大义,镌刻着家风传承的厚重与坚定。

陆 游
陆游(1125—1210),字务观,自号放翁,力主抗金,收复中原,志存高远却屡遭排挤,仕途坎坷。他一生作诗近万首,其中示儿诗多达数百首,字字皆含赤诚,句句皆是嘱托,将爱国情怀与家风传承,悄悄融入对儿女的期许之中。
其《喜小儿病愈》一诗,写尽慈父的温情与家风的延续:
喜见吾家玉雪儿,今朝竹马绕廊嬉。
也知笠泽家风在,十岁能吟病起诗。
诗中的“笠泽”,是太湖之滨松江的古称,亦是晚唐诗人陆龟蒙归隐终老之地。陆龟蒙一生清贫,不慕荣利,以耕读为乐,坚守风骨,不与世俗同流合污。陆游以“笠泽家风”自勉,意在告诉儿女,我们家的根,在于淡泊名利、坚守本心;在于诗礼传家、耕读为本。
儿子病愈后,手持竹马,在廊下嬉戏打闹,活泼可爱;年仅十岁,便能吟出病愈后的诗句,才情初显。陆游心中的欣喜,远不止于儿女的聪慧,更在于家风的火种,在下一代身上得以延续。他欣喜的,是儿女保有诗礼之心,忠于本心;欣喜的,是家族风骨,未曾磨灭。
而陆游一生最著名的示儿诗,莫过于临终绝笔《示儿》: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此时的陆游,已是垂暮老人,病榻之上,自知时日无多。他深知,人死后万事皆空,唯有一桩心事,萦绕心头,至死未休——那便是未能亲眼看到中原收复、祖国统一。他以生命最后的力气,写下这首遗嘱,叮嘱儿子:待到王师北伐、平定中原的那一天,在家中祭祀祖先时,千万不要忘记,将这个喜讯告诉九泉之下的我。
这首诗,早已超越寻常父子的嘱托,升华为民族的精神图腾。陆游将爱国情怀,作为最厚重的遗产,传给了儿子。他教给儿女的,不是如何追逐名利、如何算计得失,而是如何做一个有担当、有风骨、有家国情怀的人。他以自身的坚守,告诉后代:无论身处何时何地,心怀家国,坚守初心,方为立身之本。
这种家国大义,传承千年,代代相传,在伟人毛泽东的笔下,得到了升华。毛泽东读陆游《示儿》后,感怀其赤诚,仿其体例,写下七绝一首:
人类今娴上太空,但悲不见五洲同。
愚公尽扫饕蚊日,公祭无忘告马翁。
从“九州同”到“五洲同”,从个人的家国执念,到人类的大同理想;从陆游的民族担当,到伟人的天下胸怀。不变的,是一脉相承的家国情怀,是父亲对儿女格局的期许。这种格局,让父爱不再局限于骨肉亲情,更延伸至民族大义、人类理想;让传承不再限于家风家训,更升华为家国担当、天下胸怀。
三、乡音深处:藏在烟火里的质朴守望
时光流转,文脉相传,湖湘文化沃土之上,湘潭文脉绵延,风骨依旧。在这片孕育了无数仁人志士的土地上,当代文史学者、诗人刘安定的咏儿诗,亦如涟水般清澈质朴,藏着烟火人间里的父亲深情。
刘安定深耕湖湘文化与诗联之学,博闻强记,性情爽朗,荣膺湘潭地方文化研究会会长。其女儿刘萧萧,自幼浸润书香,聪慧明礼,酷爱诗书。乙巳年仲夏,萧萧十岁生日,刘安定作《咏儿诗》以表达期许,字浅情浓,意蕴深远:
平生大计付无邪,一国难谋谋一家。
但喜吾儿聪且慧,拥书崇礼度年华。
“一国难谋谋一家”,道尽了无数普通父亲的心声。世间之事,往往难遂人愿,宏大的理想,未必能轻易实现。但即便如此,经营好一个小家,培养好一个儿女,便是最踏实的坚守,最温暖的担当。
安定先生不求女儿惊天动地、声名远扬,只愿她心性无邪、纯粹向善;不求她腰缠万贯、富贵荣华,只愿她拥书为伴、崇礼立身,在书香礼仪中,安然度过每一段年华。这种期许,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华丽辞藻,却如湘中泥土般厚重,如涟水般清澈,藏着对儿女最真挚的爱,藏着对平凡生活的守望。
这,便是湖湘大地的风骨,亦是无数当代父亲的缩影。不慕浮华,唯求真朴;不逐名利,唯守本心。在烟火日常里,以书香滋养儿女心灵,以礼仪塑造儿女品格,让家风在细微处传承,让父爱在平凡中流淌。
这与我的心境,不谋而合。38年前,儿子赵璋降生在这片热土,从此,涟水的风、湘土的根,便深深融入他的生命;38年来,我如园丁,悉心浇灌,看他从一株稚嫩的小苗,长成挺拔的栋梁之材。我不求他如古代名臣功成名就,不求他如文坛巨匠声名显赫,只愿他扎根故土,心向暖阳,在平凡的岗位上,做有担当、有温度、有情怀的人。

四、庭前嘉木:三十八载的守望与期许
时光荏苒,转眼至2026年孟春。湘江两岸,杨柳依依,草木葱茏,植树节的绿意铺满大地;庭前院中,那株38年前亲手栽植的树苗,已长成枝繁叶茂的嘉木,亭亭如盖,傲立庭前。而儿子赵璋,也从襁褓中的婴孩,成长为而立之年的栋梁,事业有成,家庭和睦,步履稳健。
三十八载春秋,弹指一挥间。其间的风雨、欣喜、琐碎、坚守,如湘水涟漪,层层叠叠,印刻在岁月的长卷上。我曾为他遮风挡雨,陪他蹒跚学步,教他读书、写作,送他去部队锻炼,引他明辨是非;看他历经挫折而不气馁,遭遇困境而不退缩,凭借自身努力,站稳脚跟,撑起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十几年前送子参军
今天,又值植树节,恰与儿子生辰相逢,我作四首小诗,送给他,寄予期许:
其一
当年栽树旧庭前,今日芝兰色更妍。
几度春风犹夏雨,根深叶茂傲云天。
其二
寸心深植故园中,枝叶长怀涟水风。
不羡牡丹争富贵,扎根泥土建奇功。
其三
当年幼木已成梁,半世劬劳岁月长。
莫道人间多聚散,情深往事忆桩桩。
其四
鹏程万里借东风,不负庭前教化功。
但愿一家康与乐,向阳而立满堂红。
这四首小诗,是对过往38年的回望,是对父子情深的诠释,亦是对未来的期望。不求闻达,但求安身立命;不求富贵,但求笃定前行;不求轰轰烈烈,但求平安顺遂。这,便是跨越千年的父爱共鸣,也是我对儿子最朴素的愿望。
38岁,是人生承上启下的关键节点,如日中天,却也需直面风雨。希望,能汲取苏轼的豁达与通透,于世事纷扰中,守得本心,行稳致远;能秉承陆游的赤诚与担当,于事业与家庭中,坚守底线,不负使命;能拥有伟人的胸怀与格局,于人生路上,心怀家国,眼有光芒;能传承乡贤的质朴与坚守,于平凡生活中,书香为伴,风骨永存。
树有根,方能枝繁叶茂;人有魂,方能顶天立地。这株历经风雨的良木,扎根泥土,心向暖阳,经风霜而愈坚,历岁月而弥香。它不仅生长在庭前,更生长在我的心头,是岁月的馈赠,是父爱的见证,是家族的希望。
树影婆娑,父爱绵长。愿儿子,于平凡中坚守,于坚守中成长;愿儿子,向阳而立,不负韶华,不负时代,不负父亲半生的守望与期许。树常青,爱长存。岁月绵长,父爱未央。
写于2026年3月12日

四代同堂
参考文献:
[1] 苏轼. 东坡乐府笺[M]. 朱祖谋, 笺注. 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57.
[2] 陆游. 剑南诗稿校注[M]. 钱仲联, 校注. 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5.
[3] 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 毛泽东诗词集[M]. 北京: 中央文献出版社, 1996.
[4] 湘潭市档案馆, 湘潭雨湖诗社. 湘潭红色诗词选[C]. 2024.
[5] 《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Z]. 2019修订.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曾任湘潭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市委副秘书长、二级巡视员。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吃在湘潭》《味蕾上的湘潭》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