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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第44集 大闹革委会
张宁/甘肃
前所未有的沙尘暴,把整个黄土高原折腾得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几乎摧毁了所有春天新发的嫩芽。看来这一年歉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老天爷并没有眷顾这些生活在黄土高原上的卑微生命,人们盼望的春雨一直没下。直到农历的四月中旬,老天爷才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场小雨,但已经于事无补了。那些刚返青的小麦苗和小草全部都蔫死了,枝枯叶干。
老天折腾人谁也没办法,谁还有本事管得了老天刮风下雨的事情。可这人折腾人的事情本不应该发生,但在这个年代还是不断地发生着。
峁梁公社农业学大寨运动更加高涨了。公社专门成立了会战指挥部,公社干部亲自坐镇指挥,集中各村的男女劳力奔赴农业学大寨第一线,战天斗地。
指挥部搭建在一个很高的山头上,漫山遍野的彩旗迎风飘扬,山顶上的大喇叭放着嘹亮的歌曲……。歌声唱得地动山摇。广播员害怕人们听不清楚,把功放机的音量调到最大,一遍一遍地轮番播送着战况,刺耳欲聋的声音震得山窝窝都哗啦啦地掉泥土疙瘩。大喇叭里一会放着歌曲,一会儿是领导讲话,一会儿是学大寨的先进事迹表彰,一会儿又点名批评。阴阳怪气的大喇叭把个聋子和瞎子都能挑动得热血沸腾,把个狗儿、猫儿都能忽悠成神仙。
就在这轰轰烈烈的学大寨运动中,山上的植被被刮得精光,山峁峁像被剃了头的和尚,光秃秃地呈现在人们的眼前,这样的山丘怎么能经受得住一场暴风雨的摧残呢?
张世文,一个“五类分子”,参加农业学大寨是他必不可少的劳动改造。
他们这些反革命分子、国民党敌特分子、地主婆、富农分子和投机倒把分子等,都被公社单独组织起来,被背枪的民兵督促着参加劳动改造。其他的贫下中农干一天还有两次休息时间,他们这些坏分子是没有休息时间的。谁让他们以前积下了那么多的孽债呢!谁让他们对人民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呢 ! 谁让他们以前剥削过贫下中农呢!谁让他们破坏“大革命”的胜利成果呢!谁让他们搞投机倒把长出资本主义的尾巴呢!谁让他们是资产阶级的保皇派、资本主义的孝子贤孙呢?这些人大多数都是五十岁以上的老弱病残。年轻一点的是已经死了父母的“坏分子”子女;是怪话连篇,不积极投入无产阶级“大革命”的后进分子。他们必须老老实实地在这里接受最严酷的阶级改造。有些确实是真正的坏分子,也有些人确实是被错划成或被别有用心的人污蔑和陷害的,也有不合时宜反对“大革命”的……
总之,这些人成分复杂,真假难辨。
到了吃饭的时候,炊事员用大桶盛上清得能照见人的小米米汤,用大筐抬着玉米面和高粱面掺和蒸出来的窝窝头,分配到各工地——一个生产队为一个单元。
饥肠辘辘的农民一窝蜂似地扔下手里的工具,争抢着围到吃饭的摊点,等待吃属于自己的那份口粮。
这个时候也是“五类分子”最头痛难熬的时候,其他人都在争抢着吃饭,这些“五类分子”则被民兵用枪押着排成一行,从工地走向指挥部的主席台前,让他们每人先背诵一段毛主席语录。然后,自己批判自己的犯罪行为。
张世文是这些“五类分子”中年龄最大的,他好长时间都没有吃上一顿饱饭了,已经饿得两腿发软,眼冒金花了。他勉强支撑着身体,弯腰弓背地跟在这些“五类分子”的最后面。当他爬上一段小坡,刚走到梯田地埂边缘的时候,腿一软,身一斜,险些栽倒。两个民兵像老鹰抓小鸡似的一把薅住他的脖领子,才没有摔倒。
他实在支撑不住了,但这批判会上的检讨是必不可少的。张世文咬紧牙关,被民兵押着勉强走到了主席台前,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站好。
轮到张世文检讨的时候,他背了一段毛主席语录:“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他这一发晕,口齿不清楚,把语录里最关键的一个“不”字给漏了,这从大喇叭里一播出,连小孩都能听得出来。
坐在主席台中央的苟主任夺过话筒骂道:“张世文,你这个狗日的反革命分子,就知道你是对‘大革命’不满,对无产阶级专政不服气,什么叫千万要忘记阶级斗争?你这是要造反,要造反!要向无产阶级政权发起进攻!民兵,给我把这个反革命分子好好地教训教训!”
话音一落,两个民兵抡起枪托就向张世文的大腿上砸去。当时就把张世文打趴在地,他像一头濒死前躺卧在地上的老黄牛,起不来了。张世文瞪着吓人的眼睛,一个劲地喘着粗气。
他挣扎了一下想爬起来。可这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苟主任为了鼓动气氛,右手一举,大声喊道:坚决打倒‘五类分子’张世文。”一时间,人声鼎沸,搞农田基本建设的社员群众都举起了拳头,跟着高呼:“打倒‘五类分子’张世文……”
从大喇叭里传出震耳欲聋的口号,把瘫软无力的张世文震晕了过去。他像一头气绝身亡的死狗,软绵绵地倒卧在地上。民兵怎么打他踢他,他都毫无反应。
苟主任见张世文昏死过去,派了两个民兵把张世文背着送回了家。
“革命”运动如火如荼,群众运动一浪高过一浪。一些骨干分子,已经被熊熊燃烧的烈火搞得头脑发热,意识膨胀,甚至失去了理智。
各生产队为了赢得“大革命”的胜利果实,你追我赶,争夺先进立功受奖已经到了狂热的地步。
张有理为了保持农业学大寨的先进头衔不丢,在大队组织的农业学大寨运动的基础上,又动员全体社员群众晚上加班突击会战,把西边农田的土拉到了东边垫高,把本来稀缺的平坦农田,强行修成了大寨梯田。把庄稼地里的熟土反压在了生土下面,一两年长不了庄稼,只能在秋季种点白萝卜。
一场运动的浩劫使黄土地遭受着万劫不复的灾难。大地在呻吟,河流在呜咽!
这些天,张世德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已经恢复了理智。他走到村外的塬畔,站在高处向山里一望。只见远处的山头被一个个地给剃了光头,黄土直接裸露在阳光之下,大小山头失去了原本的绿色。
作为一个水土保持专家,他知道这山坡上的植被对生态保护的深远作用。
他搞黄河水利这么多年,看见黄河的水越来越浑浊,河道被泥沙堵塞。黄河中下游有些地方的河堤被暴雨季节的洪水冲垮,农田冲毁,甚至有些地方的村庄和城镇都被洪水淹没,造成了人民生命财产的巨大损失。他再次想用一个共产党人的良知和对党和人民事业负责的态度去阻止这一切人为的乱象。
张世德找到了大队主任赵万权的办公室,刚一进门,就滔滔不绝地说:“有史以来,几乎每个文化人都有其治河策略的看法。唐宋八大家中,北宋六大家也都提出过治河观点。清朝时候还有人以治水策考中状元,但那些观点都是仅凭直觉的。如果我不懂水利,我可以对一些错误的做法不作任何评论,别人对我无可指责。但我确实是学这一行的。水利事业是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我不说真话,就是犯罪。治理江河涉及的可都是人命关天、造福子孙万代的大事!”
他的鸿篇大论赵万权根本没有听进去,换来的是赵万权把他当作一个精神病给赶了出去,张世德又失魂落魄地跑到公社,找会战指挥部的领导,却遭到领导的一顿臭骂后痛心疾首地回家了。
他不甘心,又冒死闯进了县革委会副主任郭权胜的办公室。
郭权胜对他的言论恼羞成怒,摆出老虎要吃人的架势,指着他的鼻子尖,劈头盖脸地骂道:“你这个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受你哥张世文的教唆和流毒太深了,你要再敢胡言乱语,破坏革命,我抓你坐牢。”
张世德碰了一鼻子灰,他还想说什么。这时,郭权胜叫来了工作人员,呵斥着将张世德推出了门。
张世德被一惊一吓,精神分裂症又突然复发,双手乱颤,趔趔趄趄,在楼道里便狂言乱语地大喊大叫起来:“完了,完了,完了……”
郭权胜一看这情况,立即下令叫人将他抓起来,直接送进了看守所。
张世德又疯了。在看守所里,他思维混乱,语无伦次。警察一顿拳打脚踢后,他还张牙舞爪地狂吼乱叫,竟然一阵哭一阵笑地手舞足蹈着大唱了起来:“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这些无知的监狱警察根本不知道他在唱些什么,以为他中了孔老二的流毒。
张世德大闹县革委会以后,县革委会迅速召开班子会,摸排张世德的情况,掌握张世德的动向。
县革委会讨论分析认为:张世德大闹县革委会,主要是张世文这个国民党旧职人员在兴风作浪,和台湾的国民党勾结反攻倒算。张世德这个共产党员是被阶级敌人利用,责任其次。这样张世文就成了主犯,被抓起来发配到了鸭子掌水库劳动改造去了。
张世德这一闹腾,不但没能阻止全县的农业学大寨运动,反而把自己送进了监狱。这真是:世事难料莫疯狂,抓个疯子过公堂。身陷囹圄为哪般?胡言乱语唱国殇。
(未完待续)


作者:张宁,男,汉族,号,坡口居士,甘肃镇原县人。大学文化程度。1966年出生,1989年至今供职于中国石油冀东油田公司,从事过文秘,党政,报社,电视台,职工教育培训等工作,先后担任记者,编辑,主任,科长,工会副主席,工艺研究所副所长等职。在《中国石油报》《河北日报》《唐山劳动报》等媒体发表文章近千篇。现为中国石油作家协会会员,天津诗词学会会员,唐山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诗歌集《黄土地》《大海》,散文集《浪花心语》,从2014年动笔,历时9年,完成百万字长篇小说《土匠》。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诗歌等散见于书籍报刊及网络平台。

编辑制作:包焕新,甘肃镇原县人,笔名惠风、忞齐斋主、陋室斋主,网名黄山塬畔人,曾任广播电视台主编,著有报告文学集《原州新声》、散文集《故土情深》、书法学术专著《研田夜语》,主编了《西苑志》《人文包庄》等。现为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书法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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