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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埂上的炊烟》
原创首发
作者:徐恒龙
编辑:诗词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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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埂上的炊烟
作者:徐恒龙
"守仁起床,五点二十了"。老伴秀兰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从橱房风风火火走进次卧叫着。
外边的微光,从窗帘的破洞透进次卧,也映在我的脸上。我讯捷起身,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穿衣,灯也舍不得开。
我叫田守仁,今年六十三,退休后又被原单位照顾返聘回去看仓库,每月三干多块,不多,但够家里买油盐酱醋。
我家七口人——老伴王秀兰,儿子田建军,儿媳朱梅,大孙女田雨露,二孙女田雨霜,还有刚满三岁小孙子田雨浓。凑在一起,是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可也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一大家子。

三年前,疫情最凶的时候,儿子建军在他小舅子的撩拨下,合伙开了家建材店,全家东拼西凑,再向外面借了点,总算开了起来。本想剩着这波拆迁潮能赚它一笔,可人算不如天算,开了大年,路封了,工停了,货压在仓库里生锈落灰。二十多万,是一家子省吃紧用攒下的家底,还倒贴近十万的外债。等疫情过后放开,市场早就凉凉的了,店门一关,外债压得一家大人抬不起头来。
一天晚上,儿子把久条拍在桌上,闷头抽烟,一句话不说。 看着他鬓角冒出的白发,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似的痛。从小就老实巴交的他,话少,做事踏实,这么大从未耍过滑头,偏偏栽在这个时代的浪头里。
大孙女雨露读初二,二孙女雨霜上初一,正是费钱的时候。书本费,学杂费,补习班,一笔一笔往外掏。老伴天天在耳边念叨“两个丫头片子,念这么多书干嘛,以后都是要到人家去的,咱家得有个根”!

她这话翻来覆去说了快大半年,儿媳朱梅性子偏软,耳根再软,加之开店是她兄弟的提仪,再驾不住婆婆天天磨,去年终经十月怀胎生下小孙子雨浓。
小孙子落地的那天,全家都笑了,只有我和建军心里沉得慌。
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开销。奶粉、尿不湿、辅食,那样不是钱?建军原和他小舅子在一工地打短工,由于大环境的不景气,是有一天没一天,后来托人找了个送货的活,早出晚归,晒得黢黑,回家倒头便睡,一天说不上三句话。
家里的重担,硬生生压在我这个退休老头,和闷葫芦儿子身上。
王秀兰这辈子,在地里刨食三十余载,在儿子结婚那年搬进了一个不足二十万人的小县城,早将老家中的农活扔了,手都养细了,可从雨浓出生后不久,风风火火回了老家,收回了承包给邻居的几亩地,从操旧业。

“种点粮,种点瓜果蔬菜,既绿食,又能挣点”,她收拾行李的时候,就只说了这句。
我劝她:“都六十多了,腰不好,腿也不好,折腾个啥?现在化肥农药种子涨得离谱,而每斤麦子才一块多,累死累活,一年也挣不下多少”。
她白我一眼:“苍蝇再小也是肉,能帮儿孑减轻一点,能给雨浓买两罐奶粉也是好的,你懂啥”?
从此她成了乡下县城两头跑的候鸟。周一至周五帮着带孙子,烧水煮饭。周末天不亮就乘第一班城乡公交回村,浇水、施肥、除草,一身泥一身汗,到周日下傍晚赶回城,继续围着孙子和灶台打转。
有一回,她在地头中暑,晕在了田埂上,被邻居发现送回家,我急得骂她:“不要命了?地重要还是人重要?”
她躺在沙发上,喝着儿媳冰的绿豆汤,声音哑哑的:“人要吃饭,就得下地。我不种,你和孩子的压力更大”。

就这一句话,我被堵得说不出话。
她不是不知道当下的状况,农药涨了三成,化肥翻了倍,遇上旱天涝天,一季庄稼可能颗粒无收。可她就是乐此不疲,总是摸着雨浓的脸,念叨着:“奶奶种粮给你吃”,眼里全是光。
日子紧巴,家里的摩擦就没断过。
饭桌上,朱梅给雨浓喂奶粉,王秀兰在旁边唠叨:“别总喂奶粉,贵,熬点米汤一样养”,朱梅手一顿,不敢搭声,低头抹了抹眼晴。
建军放下筷子,闷声说了句:“妈!雨浓小,得吃奶粉”。
王秀兰把碗往下一放:“喝奶,是不要钱?你借的外债还清了?”

空气瞬间凝固。
我赶紧打圆场:“行了,少说两句,有人就有钱,没人,钱再多有什么用”。
我能怎么办?返聘工资就那么点,我一把年纪,除了看仓库,别的也干不了。建军风里来,雨里去,有时遇上一些刁蛮客户,扣点费用,受气,也不说,一个人生气就那么扛着。
雨露雨霜懂事,从来不提买新衣服、买零食,放学回家就写作业,写完就帮着带弟弟、做家务。有一回,雨霜看着同学的新书包,眼睛直直勾勾地,转头就对我说:“爷爷我书包还能用,不用买”。
我鼻子一酸,摸了摸她的头,说不出话。
压力似一张网,把我们七口人紧紧地裹在一起,吵过,闹过,叹过气,红过眼,可第二天太阳一出来,该扛的还得扛。

深秋,收稻谷的时候,王秀兰连三天在地里忙。天不亮就出去,天黑透才回来,手上磨出了血泡,腰累得直不起来,笑着说:“今年收成不错,能够咱
孙子一年口粮了!”
我看她又黑又亮的脸, 花白的头发,心里又酸又涩。累死累活五个多月,够孙子一年口粮,可她当成宝贝一样。
那天晚上,建军把刚结的四千多块钱往桌上一放,声音依旧低沉:“爸,还了五干多外债,还剩这么多,给你和妈替二件衣服,你们跟着我受苦了”!
王秀兰楞了一下,把钱推了回去:“我不用,留着给孩子买两件,给雨霜书包换了吧,剩下存起来”。
“妈!你就买一件吧!”建军难得动情,多说了一句。
朱梅端着热水进来,轻声说“妈!你是多要脸面的人啊,就买一件吧!我陪你去”。
王秀兰再没有多推辞,可眼角流出了两串泪花。
我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家人。唠叨的老伴,老实的儿子,温顺的儿媳,懂事的二个孙女,还有咿呀学语的小孙子。生活的重压像山一样压过来,疫情留下来的窟窿,物价的上涨,生存的艰难,每一样都能把人压垮。可我们没有垮。

我的生活依旧,建军送货,早出晚归,风雨无阻;秀兰种地热情空前高涨;朱梅操持家务,照顾老小;孩孑安安静静,努力问上。
吵归吵,闹归闹,心是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
周未傍晚,我带着小孙子在小区门口玩,建军送完货回来,一身疲惫。雨露雨霜正好放学,手牵着手过来,喊了声:“爷爷”“爸爸”。
王秀兰从乡下回来,左手提一袋青菜、萝卜,右手提着小半袋在乡下河汊里摸的螺蛳、河蛤,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回家做饭,今晚炒青菜、炒螺蛳!”
炊烟从厨房的窗户里飘出来,淡淡的,暖暖的。
我看着一家人的身影,忽然觉得,日子再难,也得向前过。
疫情带走了生意,带走了积蓄,带来了压力,可带不走一家人聚在一起的热气。种地不赚钱,可老伴种的是希望;打工很辛苦,可儿子扛的是责任;我退休再干,撑的是这个家。

生活从来都不容易,尤其是我们这代人,上有老下有小,踩着时代的脚印,扛着现实的重量。唠叨是因为心疼,沉默是因为担当,顺从是因为体谅。坚持是因为生存。
雨浓伸出小手,抓住我的手指,咯咯地笑。
吃尽千辛万苦,为了什么?不就是看着孩子们再成长、壮大!
王秀兰走了过来,拍拍我的胳膊,还是那句话:“走,回家吃饭”。
“嗯,回家”。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七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地上,稳稳当当,朝着前方,一步一步,坚定的走下去。
炊烟不散,日子不停。
难,也得向前。
苦,也得活着。
这就是我们普通人,最真实而又平凡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