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陈忠实先生的一段旧缘》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大约在1975年前后,我在西安市郊区新筑公社综合厂任会计。那时的生活,就如同厂区外宁静的田野,平淡且规律,每日在数字与账本间忙碌,日子波澜不惊。然而,一个不期而至的来客,却为这平淡的生活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让岁月从此有了别样的记忆。
那日,陈忠实先生辗转来到了我所在的综合厂。他原本是要前往南吴村拜访郭义民,义民不在家便拐到了我这儿。彼时的陈忠实先生,刚刚从郊区毛西乡革委会副主任的任上被免职,正处于赋闲无事的状态,出来找朋友散心解闷。他一见到我,便提及了因写小说涉及到路线问题的事情,言语中带着几分自我调侃的意味:“这下屙到张三菜园子了。”
其实,这件事我早有耳闻。听他说完,我淡淡一笑,不经意间说道:“好事,这可是好事情么,你看人家都得掏钱打广告呢。哥,你这一下子可成了大名人了!” 我的话落音,陈忠实先生登时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我,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过了许久,他才缓过劲来,跟我讲,别人大多劝他找人疏通关系、恢复原职,万万没想到我会这样的劝慰。他盯着我,看了半晌,而后猛地一拍大腿,朗声大笑道:“五幸,今儿哥这一趟真是没白来!”
自那之后,陈忠实先生似乎把我记在了心里。只要他来北三乡,总会来我这儿谝闲传,来找蒋三荣也会让人叫我过去,聊聊家常,侃侃世事。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从最初的陌生逐渐变成了熟络的朋友。后来,免职风波平息,陈忠实先生凭借着自己的才华与不懈的努力,辗转到了省作协。在那里,他如鱼得水,声名渐起,最终当选为省作协主席,成为了文坛上备受瞩目的人物。
有一日,他拿着一张表格找到我,极力劝说我参与其中。我满心自谦地说,我平日里只是业余写些新闻报道,对于文学创作这一领域,实在是个门外汉。陈忠实先生却丝毫不在意我的自谦,他语气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说道:“我说你行你就行,谁能20岁出书?”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仿佛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让我心中不禁为之一振。 可是,当时我考虑到日常工作繁杂,犹如一团乱麻,整天忙得“鬼吹火”,让我坐不下来。再加上心中那隐隐作祟的自卑感,我终究还是没敢签下那张表格。我心里害怕,怕自己能力不足,到时候反倒给陈忠实先生下巴下支砖,让他为难。我想,做人么,不能只想着自己。
日子就像潺潺的灞河水,缓缓地流淌着。由于我打工很少创作的缘故,我与陈忠实先生的联系也渐渐变少了。到了1984年,我一时兴起,将自己写的一篇小说草稿寄给了他,只当是闲暇时的一种消遣。未曾想,陈忠实先生对待这份草稿极为郑重。他拿到稿子后,逐字逐句地研读,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仿佛被他放进了放大镜下仔细审视。而后,他大笔一挥,对稿子进行了几乎是推翻重写般的细致修改。在那密密麻麻的删删改改之间,倾注了先生无数的心血。
稿子改定之后,他特意嘱咐我,要把誊清后的文稿寄给《西安晚报》的徐剑铭。当我双手捧着那满是修改痕迹的稿子时,心中满是感激之情。我深知,这份稿子不仅仅是一篇文学作品,更是他对我的一份提携与厚爱,其分量重逾千斤。他还专门在信中叮嘱我:“要多读书,尽量把文字往文学方面靠。” 他耐心地跟我解释,小说和新闻报道是不同的,新闻报道贵在直白晓畅,能让读者迅速了解事情的全貌;而小说则要讲究含蓄蕴藉,要有更深层次的内涵和韵味。他体谅我的处境,知道我读书不多,但他也看到了我的优势,他说我有着在农村生活的独特积淀,能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所以写身边人、身边事就是最好的创作路子,不必强求去效仿他人。 后来,经他修改的《勇气》小说发表在了1984年12月12日《西安晚报》副刋头题。陈忠实先生逝世后,我曾把他为我改稿的这段往事,还有我在采访雷学儒时和区广播电视局副局长陈瑞玲(延立章的爱人)闲聊时提到的“公公扒灰”故事:“甭叫大,再叫,大就弄不成事了!”等内容,写进了一篇悼念回忆文章里。这篇文章经白来勤主席推荐,发表在了微公号《西安老男孩》上,后来还刊载于灞桥区政协编辑的《乡党陈忠实》一书中。我这样做,就是为了铭记这份人生中的知遇之恩,让这份情谊永远留在岁月的长河中。
我的老伴患重病11年零3个月后离开了我,从那以后,我终于有了更多的时间可以投身到文学创作中。在白来勤先生的热情鼓励下,我重新拿起了笔,开始深耕乡土题材。经过几年不懈的努力,我陆续写出了《灞上烟火》《灞上人家》《灞上放歌》等三部书。2025年,我更是如愿以偿地拿到了西安市作家协会的会员证。这份迟来的荣誉,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它既是对我半生笔耕不辍的一种慰藉,也是我对忠实哥的一份告慰与纪念。 屈指算来,忠实哥离世已经有十载了。他和我同属马,这份特殊的缘分,让我对他有着别样的惦念。农村里常说“人死灯灭”,一般人死过了三年,可能就很少有人再记挂了。但忠实哥不一样,即便十年的光阴已经悄然流逝,人们依旧念着他、想着他。去年,灞桥区作协组织大家去瞻仰他的故居与纪念馆,我看到那络绎不绝的访客,心中满是欣慰。我觉得,陈忠实兄活到这般境地,能被人长久地记挂,他这一生,活的值了。 忠实哥的人品,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温润而纯粹。他的风骨,在当今社会实属难得。他曾经说过的那些话,说话时的语气神态,到现在还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每当我写作遇到困顿、感到迷茫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他的教诲,想起他对文学的那份赤诚。这份精神力量,就像一盏明亮的灯,始终照亮着我在文学之路上前行的脚步,让我坚信,文学永远是一片值得我坚守的神圣沃土。我也会带着他的期望,在这条道路上继续走下去,书写属于自己的句子。
陈忠实师兄精神不灭,永远活在恩惠于我的心里。作者简介
高五幸,笔名:高五星,初中文化。陕西省农民诗歌学会理事、西安市作协会员、《美篇》文学领域优质作者、话题管理员。著有《灞上烟火》文集三部。《我的祖母高王氏》一稿荣获陕西农村网征文三等奖;《港兴路惊闻喜鹊声》在首届“才子杯”文学作品大赛中荣获一等奖; 2019年荣获《新中国成立70周年文学杰出贡献奖》,获《东方散文》“海洋杯”华语散文大赛优秀奖,获“茅盾文艺奖”、获美篇平台”丰硕耕耘奖”等多项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