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春天叫醒的游鱼（小说）
黄新
陈老汉蹲在溪边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根竹竿，竿头绑着细线，线上坠着一小团饭。他不是钓鱼，他只是看鱼。
溪水清亮，脊背发黑的游鱼逆着水流一耸一耸地向上游，像一根根被水拉动的针。他知道那些鱼——当地人叫它们“过脊鱼”，春天下过第一场雷雨，它们就从下游的深潭里溯流而上，钻进这条不过三尺宽的溪涧，产卵，然后死去。年年如此，雷打不动。
“跟这些鱼一样，我也是回来产卵的。”陈老汉常对游客这样说，说完自己先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
古村确实老了。青石板被脚步磨得凹下去，老屋的梁柱被岁月蛀空，墙头上的瓦片一蓬一蓬地绿着，像是时间里长出来的胡须。村里只剩下十七八个老人，平均年龄七十七岁。陈老汉七十九，算是中坚力量。
去年春天，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闯进来，举着手机到处闪拍，说是这里“太有感觉了”，说“一点商业味都没有”。她在村里住了三天，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说一定她会再来。
她真的来了，带着一拨子很潮的人。之后又来了，带着更多的人。再后来陈老汉才知道，那个年轻人是个小有名气的旅行博主，一条关于古村的视频在网上传开了。标题他还记得很清楚——“中国最后一个没有商业味的古村”。
于是热闹就来了。
先是零零散散的游客，举着相机拍老墙上的裂缝，拍石阶上的青苔，拍老人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然后是成群结队的，穿着鲜艳的冲锋衣，举着自拍杆，在巷子里横冲直撞。再后来，村口竖起了木牌，上面画着导览图；老祠堂里摆上了茶桌，卖起了当地特产；巷子深处v还挂上了灯笼，红彤彤的，夜里亮起来，就像一条发炎的伤口。
有人来了，就有人赚钱。村口开起了小卖部，老屋里支起了烧烤摊，石板路上摆满了竹编、腊肉、干菜。有个外地人租了三间老屋，改成了民宿，取名“云栖古舍”，最便宜的房间一晚才四百八。
“跟小溪里过脊的游鱼一样，”陈老汉蹲在溪边，对着身旁的游客说，“闻到了春天的味道，它就拼了命地往上蹿，谁拦得住？”
游客举着手机拍他，问他能不能再说一遍，说那句话的他“很有感觉”。陈老汉摆摆手，把竹竿收了回来。饭团早就泡散了，鱼一条也没上钩。
他不是在钓鱼，他仅仅只是在看。看那些过脊鱼每年春天准时回来，在浅滩上拼命甩尾，把卵产在石缝里。溪水有时候会变浑——上游在施工，说要修一个“亲水平台”。鱼在浑水里仍然往上蹿，鳃被泥沙堵住了也坚决不停。
“你们知不知道，”陈老汉有一次喝醉了，站在巷口对着来来往往的游客喊，“这些老屋是明朝的，六百年了！你们在墙上钉钉子挂灯笼，你们在梁上打孔装射灯，你们——”
话没说完，被老伴拽回了屋。第二天，村干部来找他谈话，说“要支持村里的发展”，说“保护与开发要并重”。陈老汉闷头抽烟，没吭声。
他想起小时候，村里最老的老人告诉他，这些老屋的木头全是杉木，从后山砍下来，泡在溪水里三年，等树脂泡净了才用。榫卯结构，没用一根铁钉。梁上的雕花是一个姓周的匠人带着三个徒弟，整整刻了一个冬天。
“那些匠人呢？”她问。
“ 死了。手艺也没传下来。”
今年的春天来得早，惊蛰还没到就打了两声雷。陈老汉照例蹲在溪边看鱼。过脊鱼果然又来了，一拨又一拨的，挤挤挨挨地逆流而上。溪水被施工的泥沙搅得发黄，但鱼不管，它们只知道春天来了，该回去了。
他看着那些鱼，忽然觉得它们像极了这个古老的村子——拼命地往回游，却不知道上游已经变了。石缝被水泥糊住了，浅滩被填平做了步道，卵石被挖走砌了花坛。它们产下的卵，能活几条？
陈老汉把竹竿插在石阶缝里，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沿着溪边走，走到正在施工的“亲水平台”前，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工人们搅拌水泥的声音很吵，轰隆隆的，像是另一种雷声。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新开的奶茶店，经过挂着灯笼的老巷，经过“云栖古舍”的门牌，经过一群举着自拍杆的游客。没有人注意他。一个七十九岁的老汉，在这个被春天叫醒的古村里，不过是又一条过脊鱼——拼命地游回来，却发现产卵的石缝，已经不在了。
那天夜里，陈老汉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在溪水里逆流而上。水是清的，清得像几百年前刚凿出第一块青石板的时候。他看见老屋的倒影完整地铺在水面上，雕花的梁、飞翘的檐、老墙上的裂缝，一根不少。他朝那片倒影游过去，尾巴一甩，钻进了最深的那个榫眼里。
第二天早上，老伴发现他不在床上。找到溪边时，他蹲在老地方，竹竿插在石缝里，人却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溪水比昨天又浑浊了一些。但水底深处，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几条过脊鱼，一动不动地趴在石缝边，像在等什么：更像要想说几句咕噜咕噜的鱼语……
嗯，在等一场干净的春天，
说几句关于春天的谚语。反正古村周边田畈的油茶花“疯狂”着呃……
汪晓东作于2025.4.5
改定于2026.3.24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1981年7月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歙县教育志》编辑、徽州区新闻宣传中心主任、徽州区广播电视局局长，中共徽州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长、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