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径文学社作品】（夕阳浅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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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是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一群少数民族青年自发组建的群众性业余文学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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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畲”里的古音活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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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晓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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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湘西南湖南新宁的阡陌乡野间，一句朴素的“去菜畲做事”，穿越了千百年的风雨烟尘，依旧鲜活地流淌在当地人的日常话语里。在这片土地上，菜园不叫菜园，而唤作“菜畲”，翻土耕耘谓之“翻菜畲”，田间劳作便说“在菜畲里忙活”。这般口耳相传的称谓，藏着被时光遗忘的古汉语密码，却在长久的书写中被误写为“菜沙”。新宁黄金瑶族乡的菜沙村，一渡水镇的“棉花沙”，追根溯源，其本义都应是“菜畲”与“棉花畲”。一字之差，看似微不足道，却在不经意间割断了乡土语言与古老文脉的联结，也让藏在方言深处的农耕文明记忆，险些被岁月轻轻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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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畲”之本字为“畬”，早在三千年前的文字典籍中便已留下足迹。《说文解字》释曰：“畬，三岁治田也。”其意直指开垦数年、土壤熟化的田地，更指代焚草肥田、刀耕火种的古老农耕方式。远古先民逐山而居，伐薪烧荒，以草木灰烬滋养土地，在荒山野岭间开辟出一方方耕植之所，这片承载着生存希望的土地，便被郑重命名为“畲”。从《诗经》中的“如何新畬”，到《易经》里的“不菑则畬”，“畲”字始终与华夏先民的农耕生计紧紧相依，是刻在民族基因里的耕作印记。1956年民族识别之后，“畲”字逐渐成为畲族的专用称谓，可它最本真的农耕内涵，并未随着时光流逝而消亡，反而在湘语娄邵片的新宁方言中，稳稳地留存下来，成为活在民间的古音活化石。

新宁方言素来以保留大量古汉语读音与词汇著称，“菜畲”一词，绝非随口而来的土俗俚语，而是对古老“火耕地”本义的原汁原味沿用。当新宁人随口说出“菜畲里种菜”，看似寻常的一句话，实则是在与千年的历史对话，是在不自觉地传承着唐宋诗文里的典雅语汇，把跨越千载的农耕记忆，悄悄藏进了最平凡的日常对话之中。把“畲”误写作“沙”，不过是因读音相近而图一时顺口，却让原本精准厚重的乡土表达，变得语义模糊、文脉断裂，让一个承载着历史与文化的汉字，失去了本该有的温度与分量。

农耕文明，是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的根基，而“畲”字所代表的耕作方式，正是南方山地农耕文明的生动缩影。宋代诗人王禹偁所作《畬田词五首》，便是对畲田劳作最真挚、最鲜活的歌咏。这组七言绝句朴素浅近、清新流畅，格调宛若山野山歌，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古代山民勤勉耕作、互助友爱、淳朴安乐的生活图景。其中“北山种了种南山，相助刀耕岂有偏。愿得人间皆似我，也应四海少荒田”一首，更是道尽了先民勤劳不息、守望相助的农耕精神。种完北山再种南山，不辞辛劳、垦荒不辍；邻里之间通力协作、合力刀耕，不存私心、不偏不倚；心怀天下之愿，盼世人皆勤勉，让天下荒田渐少，仓廪渐实。短短四句诗，写的是畲田之事，藏的是华夏农耕文明最核心的品格——勤劳、互助、务实、担当。

（北山种了种南山，相助刀耕岂有偏）

千百年来，农耕文明以润物无声的力量，塑造着中国人的生活方式、精神品格与文化基因。从刀耕火种的畲田开荒，到精耕细作的田园耕耘，先民们在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用双手开垦家园、培育五谷，在四季轮回中总结节气智慧，在邻里相助中形成乡土伦理。“畲”字的演变之路，从上古田制到民族专称，再到新宁人口中亲切的“菜畲”，历经字形变迁、语义分途，却始终扎根乡土、代代相传。这不是文化的滞后，而是文明的韧性，是一方水土对古音古义最温柔的守护，让古老的汉字在烟火人间里，始终延续着鲜活的生命力。

语言的真正活力，从来不在尘封的书本典籍里，而在百姓的唇齿之间、在烟火缭绕的乡土日常中。“菜畲”二字，是古汉语在民间的活态传承，是农耕文明留给后世的珍贵遗产。纠正“棉花沙”为“棉花畲”，还原“菜沙村”为“菜畲村”，不只是一次简单的文字订正，更是对乡土语言的敬畏，对文化根脉的守护，对深藏在方言里的农耕文明的致敬。

每一个被口耳相传的方言词汇，都是一段活着的历史；每一个被遗忘的古音古字，都藏着民族的文化密码。愿我们多一份对乡土语言的珍视，多一份对古老文明的敬畏，让“菜畲”这样承载着千年记忆的古音古字，在烟火人间里长久鲜活，让绵延不绝的农耕文明，在方言的滋养中生生不息、薪火相传。（2026.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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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方言词汇都藏着民族的文化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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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车晓浩（崀山客），湖南省邵阳市新宁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新宁县作家协会原主席。著有《蓝月亮》、《凤凰情绪》、《夷江春水》等7部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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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